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山坡 放学的时候 ...

  •   放学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挂着,阳光变成了一整天的余裕,慵懒地洒在路上。

      小学四年级,他们已经不需要家长接送了。从学校到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大路,平坦但绕远;一条是穿过小山坡的近路,有点陡,但能省十分钟。

      林知梨每次都选小山坡。

      “走大路吧。”程诺一总是这么说。

      “走小路!快!”

      然后程诺一就不说话了,跟在她后面。

      他知道劝不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想做的事,他嘴上说不,脚却永远会跟上。

      小山坡不高,长满了野草,春天的时候会开一片不知名的小花。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到坡顶,再下去就是他们家的那条巷子。

      林知梨走在前头,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马尾也一甩一甩的。她今天心情格外好,一边走一边哼着音乐课上刚学的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

      “梨梨。”

      “嗯?”

      “你跑调了。”

      “又没有唱给你听!”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

      程诺一反应极快,一步跨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来。

      “看路。”

      “知道啦。”林知梨拍拍胸口,继续往前走。

      上了坡顶,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是夕阳,正缓缓往下沉,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近处是一片草地,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摇头晃脑的。

      林知梨停住了脚步,看着那片夕阳发了会儿呆。

      “好漂亮啊。”

      程诺一没说话,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夕阳很漂亮,但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落回到她身上。

      她看夕阳。他看她被夕阳照亮的侧脸。

      “诺一。”

      “嗯。”

      “你说夕阳是什么味道的?”

      “……夕阳没有味道。”

      “有的!我觉得是橘子味的。你看那个颜色,像不像橘子汽水?”

      程诺一认真想了想,说:“像煮熟的蛋黄。”

      “……”林知梨一脸嫌弃地扭头看他,“你好没浪漫。”

      “我只是陈述事实。”

      “浪漫是一种感觉,不是事实!”

      “哦。”

      “你这个人——”她气得跺脚,转身要走,结果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重心一歪。

      这一次程诺一没来得及拉住她。

      林知梨连人带书包,骨碌碌地从坡上滚了下去。

      坡不高,草也厚,其实也摔不坏。她滚了两三圈,被一丛狗尾巴草截停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瞪着天空,半天没回过神。

      程诺一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跪在她旁边,脸上难得的有了慌张。

      “哪里疼?能不能动?脚踝——脚踝有没有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对一个从小到大表情管理满分的面瘫来说,这已经是急疯了的表现。

      林知梨看着他那张凑近的脸,难得看到他眉头皱成一团,眼睛里全是紧张。她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开心。然后她举起右手。

      手掌心擦破了一点皮,渗出一点点血丝。

      “这里疼。”她说,瘪着嘴,眼睛水汪汪的。

      程诺一低头看了看。

      破了一点皮。真的就一点皮。大概就米粒那么大。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副“我好疼我好惨”的表情,沉默了。

      “……你眼睛里那是什么?”

      “眼泪啊。”她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让眼眶看起来更湿一点。

      “没摔到眼睛,为什么会流眼泪?”

      “疼的!”

      程诺一又沉默了。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药包——创可贴、碘伏棉签、纱布,一应俱全。林知梨瞪大了眼睛:“你书包里为什么会有这些?”

      “你去年在这里也摔过一次。”程诺一打开碘伏棉签,拉过她的手,仔细地擦了擦伤口,然后撕开创可贴,端端正正地贴好。

      动作从头到尾都轻得不像话,和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完全对不上号。

      处理完伤口他站起来,看了看她身上,袖子和膝盖都有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蹲下来,一处处帮她拍干净。

      “还有哪里疼?”

      林知梨看着他低着头给自己拍泥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刚才说“你去年在这里也摔过一次”。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她记得那次摔得比这次惨,膝盖破了一大块,疼得她哇哇哭。程诺一一言不发地背她回家,在楼下小卖部买了创可贴,给她贴好,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以后别走这条路了”。

      然后第二天,她还是要走这条路。他也还是跟着。

      所以这个药包,是从去年那次开始,就一直备在书包里的?

      带了一整年?

      “诺一。”

      “嗯。”

      “你那个药包,是不是一直带着?”

      程诺一的手顿了一下。

      “……路过药店顺便买的。”

      “你一年前也顺便路过药店吗?”

      他没说话。站起来,把脏了的手帕叠好塞回口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走了。回家。”

      “你还没回答我!”林知梨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你书包里到底还有什么?有没有糖?有没有零食?程诺一你走慢点——”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头也不回地递过来。

      她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好像是梨味的。

      林知梨追到他身边,侧过头看他的脸。夕阳把他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暖光,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只是耳朵尖,红了。

      她含着糖,觉得有点甜。

      她想,程诺一这个人啊,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永远不一样。他书包里那个小小的药包,比任何浪漫的话都有分量。

      “诺一。”

      “又怎么了?”

      “你真好。”

      他没说话。脚步也没停。只是夕阳把他的耳朵尖照得更红了。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林妈妈正在收衣服,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来,林知梨的裤子上全是泥,手掌上贴着一张创可贴。

      “又摔了?”

      “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可疼了。”林知梨举起手掌给妈妈看。

      “才怪呢,就破了点皮,能有多疼。”程诺一在旁边说。

      林知梨瞪他:“真的疼!”

      “真的疼你刚才还笑得出来?”

      “那是糖甜的!和疼不疼没关系!”

      “歪理。”

      “你才歪理!”

      林妈妈看着两个人拌嘴,笑着摇摇头,收了衣服进屋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那棵梨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青色的梨子挂在枝头,个头已经圆鼓鼓的了,再过些日子,就该熟了。

      “诺一,你明天早上还来叫我吗?”

      “来。”

      “那你再帮我梳头好不好?”

      “……嗯。”

      林知梨笑了,举起贴了创可贴的手朝他挥了挥:“说好了啊。明天见!”

      程诺一转过身,推开院门,朝自己家走去。

      他推开自家门的时候才忽然想到:明天是星期六。

      算了。反正他也没什么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