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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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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事
衣却尘跟着应天长走了一夜。
他走得快,步子大,而且轻功极佳。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落下半个时辰跟上去,应天长正靠着枝头闭目休息。如此反复。然而她也不是等闲之辈,耐力好得出奇,一整夜没歇息,并不觉得疲累。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拂晓的辉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成一地闪亮的银屑。衣却尘闷头走,日头上来,应天长不再使轻功,衣却尘的眼睛总往他背上瞄。那袭月白长袍在树林间翻飞,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行走的剑。
剑。
这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一整天平安无事。又到后半夜,他在一处溪涧边停下。
“歇息片刻罢。”
衣却尘点头,在离他三尺远的青石上坐下。即使同伴一天路程,他们说的话却不足吴句。并非刻意,只是无话可说。衣却尘素来独来独往,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但这感觉刻在骨头里,一个人待着最安全舒适,反正自己足够强,足以应付所有的事。
可她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理直气壮。
应天长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清隽,轮廓分明,喉结滚动,一滴酒顺着下颌滑下来,没入领口。
衣却尘移开目光,盯着溪水。
“喝么?”他把酒囊递过来。
她接过,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喉辛辣,呛得她咳了两声,眉头拧成一团。
应天长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稍纵即逝的。但衣却尘看见了。
“你在笑?”她说。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衣却尘想了想,道:“关于我的旧事……你还知道什么?”
应天长没说话,伸手要拿回酒囊。
她往后缩了缩,没给。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月光下他眼睛深得像井,瞧不出底。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
片刻后,应天长收回手,别过脸去。
“……随你。”
衣却尘低头看看酒囊,又抬眼瞧瞧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兴许没她所想的那般冷。
她又喝了一口,这回小口抿着,适应了那股辛辣,竟尝出点别的味道,有些甘,有些醇,入腹暖洋洋的。
“我好像,”她斟酌着说,“以前不喝酒。”
应天长偏头看她。
“但我喝过。”她蹙着眉,努力回想,“可好像有人给我喝过。记不清了。”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远处山峦起伏,青崖山就隐在那片黑暗里。
应天长忽然道:“你信么?我们过去,兴许认识。”
衣却尘看着远处,没答话。
应天长等了片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转开目光,却听她低声道:“信。”
一个字轻得像被风吹散的一片羽毛。应天长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一晚他们找到一个破烂的草棚,衣却尘打算和他商量轮流休息,然而应天长说自己无需睡眠,便在门外守夜。
衣却尘这一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靠着一棵树,吃力地坐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如同听到了某种召唤,她睁开了眼睛,只见一位看不清的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他长发如瀑,衣衫似火,他的眉眼如画,正柔和地注视着她。衣却尘不可思议道:“师父!”
虽然她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师父,而面前之人的面貌又如此模糊,可她却如同拍戏本一般,叫出了那两个字。
师父把食指点在她的唇上,她立刻噤声。师父徐徐道:“你向东走一夜,可见一棵不断开花的桃花树。那里是山峰之上,崖下就是忘川,地势险要,不要乱跑,在那儿乖乖等我一个时辰……”
师父的嘴唇一闭一合,听不太清楚,衣却尘凑近了说:“你说什么?”
忽然耳边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她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没有师父。刚刚那些对话,只是一个梦。
她来不及伤春悲秋,头顶上就传来一个声音。
“衣却尘,你可知罪?”
“我不知。”她实话实说。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冥顽不灵。”那个声音叹息道,“也罢,你本就不属于仙界,此番铸成大错,入轮回,是你命中注定的一劫。入界前要先夺你一魂一魄,之后如何,全看你自己造化。知晓么?”
“知晓了。”她说,“我师父呢?”
那人冷笑道:“你还有脸提师父?他早在审判前夕就将你逐出师门,你和他早已不是师徒。”
“那我换个问法行吧。”衣却尘说,“应天长他老人家呢?我刚刚梦到他了,他——”
“时辰到了。”那个声音无情地打断了她。
那个声音落下时,衣却尘发现自己的身边发生了神奇的变化。不知何时她已经到达那棵巨大的桃花树下,它遮天蔽日,暗香扑鼻,美得像一幅画。她的血液滴在泥土里,这棵树没有像一路上经过的那些树木般迅速枯萎,反而抽枝发芽,愈开愈烈,桃花瓣如雪片一样纷然飞舞,沾着她的鲜血,艳丽极了。
沉重的镣铐被一一卸下,一束金光自头顶降落,瞬间将她的皮肉剥离开来。痛觉迟钝起来,她没有叫喊,只觉得这一生生得莫名其妙,死得也莫名其妙。
然而她恍惚间想起,方才对话的声音,分明和师父的一模一样。
思及此,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用尽全力抬头去看行刑的人。那太阳一般耀眼的光芒里,她出现了短暂的失明,灼热的离火熊熊炙烤着她的脸颊,几乎要把她一寸寸撕成碎片,然而她依然咬着牙睁大双眼,接着,她就看到了这梦中最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片洋洋洒洒的粉红之上,那夺目的光芒中央,她的师父一手执剑,一手施法,红衣在空中如血花般盛放,流光从他的指尖迸射。他的神色冰冷如雪,沉静地注视着衣却尘。
衣却尘吃惊了一瞬,在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里,这些天里消失的记忆一幕幕地浮现。审判台上,溯石映射出她摇摇晃晃的身影,那日,她喝了酒,行走在师父的寝室走廊,她推开那扇门,跪在师父的床前,然后亲吻了他的脸颊。
“该走了。”
她猛地睁眼,应天长站在门边,目光凝聚在天边。
虽然和梦中人的姓名一样,然而她却觉得这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她脑中剧痛,应天长扔来一壶酒。
“提神醒脑。”他说。
“……多谢。”
她灌了几口,把酒囊还给他。他接过去,系回腰间,抬步往溪水上游走。
关于那个真实而又虚无缥缈的梦,衣却尘终究没有和应天长提起。那些时而出现在眼前的梦境中的情景,也终于在疲惫的上山进程中被慢慢地消磨殆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一片开阔山谷,尽头山势陡起,直插云霄,正是狼牙山无疑。
应天长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座山。
衣却尘站在他身侧,也望过去。山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顶。隐约有流光在山腰游走,时隐时现。
“有人已经进去了。”他说。
衣却尘凝神细看,果然瞧见山脚处有几点火光,星星点点。
“要等天亮么?”她问。
“夜里更方便。”他顿了顿,偏头看她,“你一个人,怎么上去?”
衣却尘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空有灵力,却不知如何运用,方才连个散修都打不过。
“如果你担心我拖延进程。”她道,“你可以先走。”
应天长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幽深难测,像藏着许多东西。衣却尘被看得有些心中不悦,却又移不开目光。
半晌应天长道:“你在此修炼法术,明日清晨上山。”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教你一点。”
“……好。多谢。”
两人在谷口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歇下。应天长简单和她说明了释放法力的要点,衣却尘只经过一点点拨,便领会了七八成,连应天长这样不善言辞的都忍不住夸赞她的聪慧。
她心念神聚,细细感受着体内气息的呼啸,接着猛地睁眼,向远处一座瀑布击去!
气如刀断水,瀑布发出剧烈的呼啸,水花向上空溅起,直冲云霄,四面顿时下起磅礴的雨。
应天长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扇子,在头顶微微遮挡,轻声道:“如此足矣。”
衣却尘生了堆火,火光映着两人面容,忽明忽暗。
衣却尘靠着块青石,盯着火焰发呆。
经过一整天练习,她非但不累,反而精神十足的兴奋,忽然说:“应天长。”
“在。”
“过去,你记得多少?”
他没答话。
她稍候片刻,道:“我醒后似乎只记得《青囊经》。一开始我以为那也许是家传之物,但……”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应天长转头凝望着他,无波的眼神倒映着星星般闪烁的光点。
“也许,”她声音低低的,“我曾有个师父。也许是师父的罢。他也叫应天长。”
应天长盯着火焰,沉默良久。
“苏醒后,我没忘记自己名姓,曾打探过当今的修界门派,并无我这号人。”
衣却尘想,梦只是梦,并不能做数。然而应天长所说的,倒是一件奇事。以他如此的功力,必然不是无名之辈。
“那么……”
“或者我已昏迷数百年,久到天地更换,旧人都已湮灭。或者,我过去的名号、样貌等等都不为人知,如此身份……”他说,“要么是天上,要么是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