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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 191 章 三位闺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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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仪局的值房里,柳如烟将最后一册年节大典的仪注合上,指尖按了按眉心。
案头堆着三摞文书北冥国三王子的献礼流程、雪原三部萨满的祈福位次、狼庭部阿史那·咄陆的座次安排,每一份她都亲自核过,连茶盏摆放的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司宾这个差事看着光鲜,实则琐碎磨人,但柳如烟做得认真,倒不全是为了在宫里挣脸面。
她心里存着一件事,手上就得找些事来压着,否则那件事就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烧得她坐立难安。
苏婉仪被押入天牢了。
今早散朝后消息就传遍了六部九卿,到午时连尚仪局里烧火的小太监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粥仙娘娘,在江南修堤那个苏编修,谋反!”、“真的假的?看着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千真万确,佥都御史当朝弹劾,陛下亲口定的,押入天牢候三司会审!”
柳如烟当时正在核对狼庭部使团的仪仗图,手里的朱笔在“阿史那”三个字上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纸面,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面不改色地把那页纸揭下来换了一张,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苏婉仪谋反?那个在江南施粥、修堤、把一县百姓从洪水里捞出来的苏婉仪?那个送了她一根簪子、簪头铃铛声音格外脆的苏婉仪?
柳如烟不信。
但佥都御史呈上的证据她远远看了一眼,周掌柜、李大夫、陈里正,三个名字明明白白列在折子上,后面跟着“私结党羽”“暗蓄粮草”“收拢民心”一桩桩一件件,写得详实周密,不是凭空捏造的样子。
柳如烟在官家长大,从小看父亲批折子,她分得清什么是构陷、什么是实据。
所以苏婉仪真的做过。
这个认知让她在午膳时一口饭都没吃下去。
未时刚过,柳如烟把最后一摞文书归置好,起身跟掌事女官告了假。
掌事女官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年节大典筹备累着了,挥挥手就准了。
柳如烟出了尚仪局,没往柳府方向走,脚步一拐,先去了沈婉清家。
沈婉清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宅子在皇城东街第三条巷子,离柳府不远。
柳如烟到的时候沈婉清正在院子里逗画眉,见她脸色沉沉地闯进来,手里的鸟食罐差点没拿稳。
“如烟?你怎么——”
“进去说。”柳如烟一把拽住她袖子,往屋里走,边走边吩咐沈家的丫鬟。
“去顾尚书府上传个信,就说我请顾明珠来一趟,有急事,别声张,走角门。”
丫鬟看了沈婉清一眼,见她点头,才提裙跑了出去。
沈婉清被柳如烟按在椅子上,看她一脸山雨欲来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苏婉仪的事?”
“嗯。”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灌了一大口凉茶。
“我要救她。”
沈婉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苏婉仪交情不算深,但也一起吃过几回茶、逛过一回诗会、在一块参加过拍卖会,她知道那是个聪明人。
苏婉仪被弹劾的事她也听说了,震惊归震惊,可那是谋反,天大的罪名,谁敢沾边?
“如烟……”沈婉清斟酌着措辞。
“谋反的案子,你爹是首辅,你比我们都清楚轻重。你……”
“我知道。”柳如烟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
“我爹今天休沐在家,我方才回府转了一圈,他在花厅看折子,我没敢提。我娘在张罗晚膳,也没问。”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去天牢看了苏婉仪。”
沈婉清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进去的?”
“花了三百两。”柳如烟眼皮都不抬。
“我攒了半年的月钱,加上过年宫里赏的银锞子,凑了三百两,托了刑部一个熟识的司狱,以柳家大小姐的名义进去的。苏婉仪关在丙字号牢房,单间,没受刑,但戴了镣铐。”
沈婉清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如烟,你疯了。”
“我没疯。”柳如烟抬起眼,柳叶眉下的眸子又黑又亮,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苏婉仪亲口跟我承认了,她在江南确实有动作,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不会死’。”
沈婉清皱着眉。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造反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知道。”柳如烟摇头。
“但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稳。苏婉仪那个人,你跟她打交道少,我比你清楚,她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她眼睛不说谎。她说不会死,就是有底牌。”
沈婉清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如烟,你跟她到底是什么交情?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上回周公子托你牵线想见苏婉仪,你当面把人怼回去,说什么‘你配吗’。怎么她出了事,你反倒——”
“我怼周公子是因为他配不上。”柳如烟脱口而出,然后顿住,别过脸去。
“……反正不一样。”
沈婉清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识趣地没再追问。
顾明珠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重。
她住在户部尚书府,离东街有一段距离,轿子落地时巷口已经点了灯。
沈婉清亲自迎出去,顾明珠着一身浅绿长裙,面容安静,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冲沈婉清微微颔首,也不多寒暄,跟着她进了内室。
柳如烟把跟沈婉清说过的话又跟顾明珠说了一遍。
顾明珠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安静地听完,始终没插话。
等柳如烟说完,她才将手炉放到膝上,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救?”
柳如烟被她问住了。
她从天牢出来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尚仪局到沈婉清家这一路也在想,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救”这个字,具体怎么救,她确实没想好。
三司会审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共审,她一个尚仪局司宾,人微言轻,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求她爹?她爹是首辅,但柳文昭的为人她清楚,迂腐、守旧、最重法度,谋反的案子他绝不会替人说话。
求宫里?她跟云姑姑算熟,但云姑姑是陛下的人,这种事她开不了口。
“我……”柳如烟咬了咬下唇。
“我还没想好,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目光安静而沉稳,像深秋的湖水。
她偏过头,看着窗纸上映出的竹影,忽然说:“如烟,你今天在天牢里,苏婉仪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比如……让你回家看看?”
柳如烟一怔:“你怎么知道?她让我回家翻翻我爹的书房。”
沈婉清和顾明珠同时看向她。
“翻书房?”沈婉清皱起眉。
“她为什么让你翻你爹的书房?”
柳如烟摇了摇头。
“她说她不能细说,让我别告诉我爹。我方才回府的时候去书房转了一圈,我爹在花厅看折子,书房没锁,我进去看了,案上摆着几份年节大典的仪注,几摞江南水利的卷宗,没什么特别的。但我在书案底下捡到这个。”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被裁掉一角的纸片,巴掌大小,上面只有半行字,墨迹深蓝,像是军报底稿,上面写着:“……平朔镇腊月初十换乘马匹……”
沈婉清凑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
“平朔镇?北疆那个平朔镇?”
“嗯。”柳如烟点头。
“我爹是首辅,他那里有北疆军报底稿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一角被裁掉了,装订线也对不上,像是有人把同一份军报里的某一段裁下来单独收着。”
顾明珠没看那纸片,而是看着柳如烟的脸。
她的目光很静,静到柳如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如烟,你信你爹吗?”顾明珠轻声说。
柳如烟愣住了。
信不信她爹?这叫什么问题。
那是她爹,从小把她捧在手心的人,陪她下棋、跟她拌嘴、在她被娘罚抄《女诫》时偷偷给她送点心的人,她当然信她爹。
但顾明珠这句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到柳如烟忽然想起方才在天牢里苏婉仪说的另一句话:“你爹最近怪怪的,你多留个心眼。”
她爹最近确实怪。
以前柳文昭下朝回家,总要先去花厅逗一会儿画眉,再跟柳如烟杀一盘棋才去书房。
最近这半个月,他下朝回来径自钻进书房,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连晚膳都让下人端进去。
偶尔出来跟她们母女吃饭,话也少,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筷子夹菜的节奏都比从前慢半拍。
柳如烟把这些天看到的一桩一桩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但苏婉仪让我留心,我就留心,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
顾明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把手炉翻了个面,炉盖上的镂空花纹在烛火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极她此刻脑子里在转的念头。
过了几息,她开口说:“你今天在天牢里说的话,如果传出去,柳家就有麻烦。谋反案、沾边即罪。如烟,你往后要做什么别亲自去,我和婉清替你跑。”
沈婉清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对,我腿脚快,打探消息这种事我来。”
柳如烟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别开脸,闷声道:“谁要你们替我跑,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你扛什么扛。”沈婉清毫不客气。
“你连天牢都敢闯,下次是不是要冲进三司大堂喊冤?你爹是首辅不假,但你这脾气,迟早给你爹惹出祸来。我和明珠替你跑腿,你在尚仪局里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你爹起疑。”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婉清说的有道理。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没再嘴硬。
三人在沈婉清屋里又说了小半个时辰,无非是商量如何打探消息、如何留意柳文昭的动向、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跟苏婉仪保持联系。
顾明珠话最少,但每开口必切中要害。
她对柳如烟说明日去尚仪局照常当值,不要请假,不要露出异样。
对沈婉清说可以去苏婉仪的沉香苑找春桃,春桃是苏婉仪的贴身侍女,必然知道一些内情。
她还说自己回去会跟祖父探探口风,户部有没有关于江南钱粮的异动。
柳如烟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了些。
她今天从天牢里出来时脑子是乱的,像被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涨。
此刻有了沈婉清和顾明珠,那团棉花好像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虽然还在,但至少能喘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