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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百年嬉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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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揍两拳。”极烬华说。
“然后问清楚他是谁派来的、系统的任务是什么、为什么要去找沈清霜。”
“如果他不说呢?”
“那就把他带回京城,让林澪一定神搜魂。”
“如果他抵抗呢?”
“他打不过我。”
“如果他伤到了沈清霜呢?”
极烬华的目光变了。
从“不耐烦的锋利”变成了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像是烧了很久的炭火被人拨了一下,表面薄薄的灰烬下面露出滚烫的、暗红色的内核。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灵识在那一瞬间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被压了又压的威压。
大乘初期修士的灵压即便再收敛,在识海这种纯粹灵识层面也会流露出一点点端倪。
陆惊鸿感受到了那点端倪,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让她沉默了一瞬。
“如果你用匿息术去了北疆,在路上遇到什么事、不得不动用灵力呢?”
陆惊鸿又问。
“匿息术只是帮你绕开天道的探查,不是帮你免疫压制。你如果在那半个时辰之内用了超出限制的灵力,天道照样能发现你,而且因为你用了匿息术,被发现之后的压制会更重,比你现在经历过的那种至少重三倍。”
“我知道。”
“你可能会虚弱十天甚至更久,在这十天里京城如果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
“你可能会因此积累业障。”陆惊鸿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词。
她的声音在识海里清晰而沉稳,像是把一块石头稳稳的放在了桌面上。
“师尊当年教我匿息术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这门功法不是用来帮你躲天道的,是用来帮你在不得已的时候、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做一件必须由你亲自去做的事。做完之后立刻收手,不能再碰。因为每一次使用匿息术绕过天道,修士本人和凡界之间的因果线就会多缠一道。缠得多了,业障就来了。”
极烬华看着她,没说话。
“业障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陆惊鸿的声音沉下去半度。
“上界修士过多干涉凡界事务,天道会在你身上记账。你影响凡界的程度越深、范围越大,那笔账就越重。重到一定程度,你渡劫的时候天道会跟你算总账,九重天雷变成十二重,而且每一重都带着凡界因果的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灰飞烟灭。你现在的修为被压到大乘初期,本身就比在玄苍界脆弱得多,你还要再去背一份业障在身上?”
虚空中安静了一瞬。
极烬华站在那些流转的光点中间,垂着眼,像是在消化陆惊鸿的话。
她的灵识凝聚出的身形在灰白色的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照透的玉雕。
然后她抬起了眼。
“你是为了你的责任才对我说这些的?”她问。
“你作为极氏仙门掌门,要替师尊看着极氏后人不出事。你作为师姐,要看着我别作死。你不让我学匿息术,是因为你觉得我去北疆是为了‘找乐子’,是为了好玩,是为了逗沈清霜和苏婉仪。你觉得我下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有事情都是‘好玩’而已。对吧?”
陆惊鸿没有否认,她确实这么觉得,她下界这短短几天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极烬华在凡界过的是一种近乎游戏的生活。
她坐在龙椅上处理朝政就像在摆弄一局棋盘,她逗弄沈清霜和苏婉仪就像在逗弄两只毛色漂亮的猫。
她在意她们,但那种在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像是主人看自己养的宠物活泼可爱的样子。
可此刻极烬华站在她面前,那双赤色的眼眸里映着识海的光,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惊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极烬华的灵识边缘那种微微颤抖的质地变了。
从“被说中了心思的不自在”变成了“你听我说完”的认真。
“沈昭跑到北疆去找沈清霜这件事,如果放在三个月前、如果我还在‘找乐子’的心态里,我会怎么做?”极烬华忽然问。
她没有等陆惊鸿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我会笑一笑,然后觉得有趣。一个金丹期修士偷偷跑去找我养的狗,这件事本身就够有意思的。我会等着看沈昭会做什么,等着看沈清霜会怎么应对,等着看这场戏发展到哪一步再出手收网。三个月前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知道。”
陆惊鸿安静地听着。
“可我现在坐在寝殿里啃那块烧饼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件事会怎么发展下去’,而是沈清霜昨日的军报写了一个‘安’字。她在白水城城墙上站在风里,腿上有一道箭伤。她每次打仗都不好好处理伤口,只顾着看城防和士气。沈昭如果到了北疆,用金丹期的修为接近她、控制她、或者伤她,沈清霜连反抗都做不到。我答应过她回京之后让她好好休养,我也答应了,不是对我自己,是——”
她停住了。
识海里的光点在她周围缓缓旋转着,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
她停了好一会儿,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点:“我答应对她,不让她再一个人扛北疆的事。这话我没说过,但我在心里对她说过了。你不知道,我知道。”
陆惊鸿看着她的灵识边缘在说出“在心里对她说过了”这几个字时产生的细微波动。
那种波动不是灵力的震荡,是某种更深的、来自元神深处的东西。
陆惊鸿在天道中修行了一千两百年,见过无数修士的道心崩裂和重塑,见过无数人在岔路口做出选择时灵识的震颤。
她认得那种波动,那是认真的,那是把某个人真正放进心里去了之后,才会在灵识边缘留下的刻痕。
“我不去北疆,沈昭在北疆一日,我就一日放不下心。我把神识探不到那么远,我派禁卫也拦不住他,唯一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就是我自己去。”
极烬华说完了,看着陆惊鸿,等待她的回答。
识海里的灰白色虚空安静了很久。
那些光点缓缓旋转着,像是陆惊鸿的记忆在无声地流淌。
她站在那些光点中间,月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动了一下,是她自己灵识的波动,像是内心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陆惊鸿看了极烬华很久。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极烬华还年轻,是玄苍界意义上的年轻,几百岁的年纪在极氏嫡系里算少年。
极凌霜有次在宗门议事之后随口提了一句“那孩子以后若是收了心,会是极氏最出色的后代之一”。
陆惊鸿当时问师尊为什么要加“若是收了心”这个前提,极凌霜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你以后会懂的”。
陆惊鸿此刻站在识海的虚空中,看着面前这个灵识轮廓里透着认真和决断的极氏嫡女,忽然懂了师尊当年那句话的意思。
极烬华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玩”,是因为她没有找到那个让她想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现在她找到了。
她找到了那个让她愿意冒着入魔风险、背着业障也要去做的事。
陆惊鸿在虚空中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带着一种“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她抬手在自己面前虚划了一下,一道浅金色的灵识光丝从她指尖流出,在虚空中凝结成一段符文模样的光影。
那段光影流转着,文字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像是被翻开的一卷古书。
“匿息术的完整口诀在这。”陆惊鸿说。
“师尊教我的时候,把口诀封在了我的识海里,我把它拓一份给你。”
极烬华看着那段在虚空中展开的浅金色文字,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拦不住你。”陆惊鸿说。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灵识边缘那些纹路,你已经在决定要去了,不管我教不教你。我教你,你能少用一点灵力、多安全一分。我不教你,你自己硬闯出去,被天道抓到的概率更大。权衡下来,教你比不教你强。”
极烬华看着那段流转的浅金色文字,沉默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那些文字上收回来,落在陆惊鸿脸上。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陆惊鸿弯了一下嘴角,笑容在识海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浅浅的涟漪。
“别谢我。练成了匿息术之后,你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把沈昭的事情解决,然后立刻封住气息,用凡人的方式回京。如果你在半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不得不提前开灵力,我不保证天道会放过你。”
“我知道。”
“还有。”陆惊鸿的声音放沉了一点。
“匿息术帮你绕开了天道的探查,但你做的那件事的因果线会绕在你的元神上。这次去北疆,你的每一个举动,哪怕只是拉沈清霜一把、哪怕只是对着沈昭说了一句话,都会算进业障里。你确定你要担这个?”
极烬华没有犹豫。
她站在那些流转的光点中间,赤色眼眸里有光在跳动,像是冰层下燃烧的火焰。
她说:“我确定。”
陆惊鸿看着她说“我确定”时灵识边缘那一道稳健的弧线。
没有颤抖、没有犹疑、没有过去那种“反正玩玩而已”的轻浮,只是一条干净的、笔直的、从元神深处延伸出来的线。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师尊说得对,极烬华收心的时候,确实会是极氏最出色的后代之一。
“那就去练吧。”陆惊鸿说。
“口诀在识海里可以加速消化,外界的流速比你感知的要慢。你在这里练上一个时辰,外面大概也就过了喝一盏茶的功夫。练成之后你想走就走,但记住——”
“半个时辰。”极烬华接过了话。
“半个时辰之内解决,然后封息,业障我自己担。”
陆惊鸿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灵识从识海中缓缓退出去,像潮水退离岸边一样无声而平稳。
灰白色的虚空在极烬华周围逐渐暗下来,那些流转的光点一颗一颗地沉入黑暗,只剩下那段浅金色的文字留在她面前,静静发着光。
极烬华伸出灵识凝聚的手,指尖触上了那段文字的第一个字符。
浅金色的光顺着她的指尖流进她的元神深处,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注入干涸的河床。
她闭上了眼。
识海之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把老桂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轻轻晃动着。
苏婉仪捧着那杯见底的茶坐在椅子上,以为极烬华只是进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不知道极烬华此刻正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虚空里,让一段封存了千百年的口诀顺着灵识注入元神。
她不知道极烬华闭着眼站在那片虚空中,身上那件石青劲装的灵识轮廓微微发光。
赤色眼眸低垂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在默念那些文字的同时,一点点、一寸寸地把自己的气息收束进元神深处,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收拢翅膀的地方。
她不知道极烬华在练那门功法的时候,灵识边缘偶尔会飘出一道极淡的颤动。
那是沈清霜的名字在她元神深处轻轻绕了一下的痕迹。
她不知道极烬华在识海里默念口诀时,嘴角的弧度慢慢从“被迫来做”的紧绷变成了一种“必须去做”的沉静。
苏婉仪只知道极烬华进来坐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了。
她不知道那“一会儿”在识海里是多长的一段跋涉。
她不知道极烬华走的时候那身劲装底下,一段浅金色的文字已经沉进了她的元神里,正安静地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被点亮。
她只是捧着那杯凉了的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