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第 131 章 玉簪赠,宵 ...
-
门被推开了。
极烬华站在门口,月白色的外袍依然半敞着,领口那根暗红色的金属链条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她看着苏婉仪,看着苏婉仪攥着银钗坐在床上的样子,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像是被逗到了又不想承认的弧度。
“你居然没睡。”极烬华说。
“你去了那么久,我怎么睡?”苏婉仪把银钗放下,目光在极烬华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争吵的痕迹,甚至连衣袍都没有更多的褶皱。
“你们……没吵?”
“吵什么?”极烬华走过来,在苏婉仪旁边坐下。
床板微微响了一下,她的重量压在上面,带起一阵极烬华身上特有的冷冽而甜腻的气息。
“她是来找我的,又不是来找麻烦的。”
苏婉仪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不信你们什么都没发生”的审视线,但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是觉得既然极烬华不想说,她问了也白问。
“那她什么时候走?”苏婉仪问。
“一个月后。”
苏婉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极烬华看着她这副“知道了就没事了”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是谁扑上来把她埋得喘不过气,把她的外袍扯开,把她的胸链摸了个遍?
现在倒是一副“什么都发生了又什么都没发生”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了。
“苏婉仪。”极烬华叫她的名字。
苏婉仪抬起头。
“从明天开始。”极烬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你每天早朝第一个到。御前站着,不许晚,不许缺席,不许找借口。”
苏婉仪的眼睛瞪圆了。
“凭什么?”
“就凭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苏婉仪的脸红了,但声音依然硬气。
“我刚才那是以为有贼!你半夜翻墙,我还以为是鬼呢!我那是自卫!”
“自卫?”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一丝坏的光。
“你自卫,为什么把我的外袍扯开了?”
“那是——”
“为什么把脸埋在我胸口?”
“那是——”
“为什么摸了又摸?”
“那是——”
苏婉仪说不下去了。
她张着嘴,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人按住了命门。
极烬华看着她那副“我有理但我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苏婉仪看见了,更气了。
“你——你故意的!”
“朕不是故意的。”极烬华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朕只是陈述事实。”
苏婉仪想骂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然后她看到极烬华的手伸了过来,从她手边拿走了那根银钗。
苏婉仪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极烬华没回答。
她把银钗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意地放在了桌上。
与此同时,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根簪子,放进了苏婉仪手里。
白玉的,温润的,微凉的,簪身打磨得光滑如镜,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像是刚绽放的兰花。
做工算不上精致,边缘有细碎的打磨痕迹,但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像是被反复雕刻又打磨了无数次。
苏婉仪低头看着那根白玉簪,愣住了。
“这银钗太丑了,配不上你。”极烬华说,语气依然平淡。
“这根是朕闲来无事做的。做得不好,但比那根银钗强。”
苏婉仪看着那根簪子,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不能让极烬华看到她眼眶红。
她抬起头,声音依然硬气:“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在江南修堤坝的时候。”
苏婉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根簪子,看到簪尾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是一朵小小的、像是莲花的图案。
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极烬华刻的。
“手艺真差。”苏婉仪说。
“那你不要。”
苏婉仪把簪子攥紧了。
“……我要。”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得逞了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苏婉仪旁边,看着她在烛光中端详那根簪子的样子。
那双杏眼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想把高兴藏起来,但睫毛在抖。
极烬华看着她的睫毛,忽然想看她笑,想看她不藏的时候,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苏婉仪。”她叫她。
苏婉仪抬起头。
极烬华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婉仪握着簪子的那只手,指尖相触的地方凉凉的。
然后极烬华拉着那只手,放到了自己胸前。
“赤鳞·缠缚”的暗红色链条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苏婉仪的手指碰触到那枚倒泪滴形的鸽血红宝石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被极烬华带着,轻轻按了下去。
“软吗?”极烬华的声音很轻。
苏婉仪的脑子空白了。
她的手指被按在极烬华的胸口,隔着那层暗红色的金属链条,她能感觉到链条下面的柔软。
那软,与生硬硌人全不相干。
它带着体温,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是活生生的、真实的柔软。
苏婉仪的手指僵在了那里,忘了收回来。
“香吗?”
极烬华又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苏婉仪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她在逗她,她知道自己在她面前露了怯,所以她要把那点“怯”变成别的什么。
苏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你放开”,但她说不出来。
“朕问你呢。”
极烬华低下头,离她近了一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极烬华的侧脸上,照亮了那双赤瞳。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坏的光,像是知道自己赢了,但还想再看看对方输得更彻底一点。
“你刚才摸朕的时候——摸得爽吗?要不要再闻闻捏捏?朕不收银子。”
苏婉仪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赤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
她的手指,没有收回来。而是下意识地,轻轻收拢,捏了两下。
软,很软,非常非常软。
暗红色链条的冰凉和肌肤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块被月光浸透的、柔软而微凉的玉。
苏婉仪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像烧开的水,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红得连烛光都盖不住。
极烬华看着她那副“我干了什么”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带着些许得意和坏心眼的笑。
“看来是想要。”
苏婉仪猛地收回手,攥成拳头,塞进自己另一只手里,像是要把那只不听话的手锁起来。
“我没有——我不是——那是——”
“不是什么?”
“那是你抓着我的手放上去的!”苏婉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要是不抓着我的手,我怎么——”
“朕抓了你的手,你就捏吗?”极烬华歪着头看她,赤瞳里满是促狭的光。
“朕要是让你亲朕,你是不是也亲?”
苏婉仪的脸更红了。
她想站起来,想走开,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被极烬华按住了。
极烬华扯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还带着一种“朕在旁边,你走不了”的气场。
苏婉仪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按住了尾巴的耗子,动不了,但也没被咬。
她索性不挣扎了,抬起头,瞪着她。
“你今天来,就是来逗我玩的?”
极烬华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来翻墙,来看那个道姑是谁,来确认我有没有在京城勾搭别人。”
苏婉仪一口气说完,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然后你发现那个道姑是你师姐,你松了一口气。然后你过来找我,给了我一跟簪子,然后——”
她顿了一下。
“然后你故意让我摸你。”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她的神情里没有半分被看穿的窘迫,反而是一种“你都说对了,然后呢”的从容。
“然后呢?”极烬华问。
苏婉仪被她反问得噎住了。
“然后……然后你应该……”
“应该什么?”极烬华靠近了她一些。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半臂。
苏婉仪能闻到极烬华身上的气息,那种冷冽而甜腻的、像是冬天里一朵开在雪地上的花的气息。
她的呼吸又开始不稳了。
“你应该走了。”苏婉仪说。
“朕还没回答你的问题。”极烬华说。
“你问朕是不是来逗你玩的。”
苏婉仪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被窗外路过的人听见:“朕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你回来了。”极烬华说。
“确认你还活着,确认你在江南修堤坝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累死,确认你脚踝上的伤好了没有,确认你——”
她停住了,像是发现自己说了太多,于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苏婉仪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中微微偏开的视线,看着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苏婉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极烬华不会说“我想你”,她只会说“确认你回来了”。
她的确认里,全是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脚踝好了。”苏婉仪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堤坝修好了,百姓们很满意,江南那边都安顿好了。”
她说完这些,看着极烬华,又补了一句:“我回来了。”
极烬华没有回应,但她伸出了手。
不再是拉着苏婉仪的手去摸自己,而是把自己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露出了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苏婉仪看到了。
极烬华的耳尖,在烛光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不是被冻的,不是被晒的,是那种只有靠得很近很近的时候才能看到的、因为某种情绪而泛起的、薄薄的红。
苏婉仪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白玉簪,她把它攥紧。
她想:原来她也会脸红,原来她也会不好意思,原来她穿那身“赤鳞·缠缚”站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时候,心里在想的是“会不会好看”之类的事情。
“陛下的簪子。”苏婉仪抬起头,把那根簪子举到眼前晃了晃。
“我收下了。但不是因为我想收,是因为你硬塞给我的,我不好意思拒绝。”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一丝哭笑不得的光。
“苏婉仪。”
“嗯?”
“你这张嘴,真的是欠收拾。”
苏婉仪弯了一下嘴角。
“那要收拾我吗?”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苏婉仪。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
她看着苏婉仪握着白玉簪的手指,看着苏婉仪还没完全褪去红晕的耳根,看着苏婉仪那个嘴硬的笑容,然后她伸手,在苏婉仪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不大,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明天早朝。”她说。
“第一个到。”
“知道了知道了。”
“要是敢迟到——”
“不会迟到的。”苏婉仪抬起头,看着她。
“都亲自来叮嘱了,我哪敢迟到。”
极烬华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走到门口,月白色的外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暗红色的链条在领口隐约可见,像是一条盘踞在衣袍下的蛇。
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簪子戴好,别弄丢了。”
“弄丢了你就再做一根呗。”苏婉仪说。
极烬华没有回答。
她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苏婉仪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白玉簪。
簪身温润,微凉,像一块被握久了就会暖起来的玉。
她把簪子举到眼前,对着烛光转了转。
簪尾那朵兰花的线条在光中流转。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簪子插进了发间。
不太习惯。
她平时不戴簪子,梳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钗固定。
这根簪子比她平时用的那些重了一些,但压在她发间,有一种稳稳的、像是被人托着的感觉。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兰花,指尖碰触到簪头光滑的表面,触感温润。
她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根被她丢下的银钗。
银钗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躺在一角,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她伸手把银钗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关好,转身躺下。
她没有吹灯。
她让灯亮着,从敞开的窗棂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和烛光交织在一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
暗红色的链条,冰凉的宝石,柔软的触感,极烬华问她“软吗”“香吗”时的声音,极烬华耳尖的那一抹红。
苏婉仪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
她背对着那盏灯,背对着窗外的月光,但她没有睡着。
嘴角有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弯弯的弧度。
极烬华那个坏笑,那句“朕今晚穿着这个,本来是想给你看的”。
嗯,她信了。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她在心里说了。
另一边,沉香苑的走廊尽头,极烬华站在月光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按过苏婉仪的头顶,感受过她发丝的柔软。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色如洗,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还会做木簪?就这水平还敢献丑。”
说完,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迈步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心里某块石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