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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京墟缓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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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离开码头时,柳如烟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说了一句:“先去东市。”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去东市做什么?”
“你走这么久,京城变化可大了。”柳如烟放下车帘,翻了个白眼。
“东市新开了一家胭脂铺,据说是从南边来的掌柜,货色比宫里用的都不差。我上次去的时候买了一盒口脂,颜色好看得不行,可惜被我摔了。今天你回来了,正好陪我去再买一盒。”
“你摔了关我什么事?”
“你陪我去的,说不定你手气好,不会再摔。”
苏婉仪看着柳如烟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烟气得捶了她一下的话:“你自己手滑,怪手气?”
马车穿过长安街,拐进了东市的巷子。
东市比苏婉仪记忆中热闹了许多,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
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珠宝的、卖字画的。
还有一家新开的胭脂铺,门面不大,但装潢考究,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云想阁”三个字,笔锋婉约,像是女子所书。
柳如烟拉着苏婉仪下了车,也不等车夫停稳,就直接往里面走。
苏婉仪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她皱了皱眉,但没有甩开柳如烟的手。
“你慢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慢了?在江南的时候,你不是天天在工地上跑吗?修堤坝的人,脚力应该比我还好才对。”
苏婉仪没有回答。
她的脚踝确实比在江南的时候好多了,但走快了还是会有些不适。
她没有跟柳如烟说这件事,因为柳如烟知道了会唠叨,而苏婉仪不喜欢被人唠叨。
胭脂铺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素净的青布衫,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面容清秀,笑容温婉。
她看见柳如烟进来,眼睛一亮:“柳姑娘,您来了。”
“掌柜的,上次那盒口脂,还有吗?”
“有有有,给您留着呢。”
掌柜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盒深红色的口脂,颜色浓郁得像凝固的血,泛着淡淡的珠光。
苏婉仪看了一眼,心里想:这颜色,倒是挺衬极烬华的。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柳如烟拿起那盒口脂,对着铜镜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忽然转过身,把盒子递到苏婉仪面前:“你试试。”
“我不——”
“试试嘛。”柳如烟把小拇指蘸了一点,也不管苏婉仪愿不愿意,直接往她嘴唇上抹了一下。
苏婉仪没来得及躲,只觉得嘴唇上一凉,然后一股淡淡的花香飘进鼻腔。
柳如烟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啧”了一声。
“你嘴形比我好看,涂什么都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心,但更多的是真诚的欣赏。
苏婉仪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嘴唇,深红色的口脂在唇瓣上晕开,衬得她的脸愈发白了。
她忽然想起在江南的时候,有一次在马车里,极烬华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赤瞳里自己的倒影。
那时候她没有涂口脂,如果涂了呢?
苏婉仪低下头,拿起掌柜递来的帕子,把口脂擦掉了。
“不好看?”柳如烟问。
“不习惯。”苏婉仪把帕子放下,转向掌柜。
“有淡一些的颜色吗?不要这么浓的。”
掌柜笑着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盒淡粉色的口脂,颜色浅得像初春的桃花。
苏婉仪试了试,觉得合适,便要了一盒。
柳如烟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你这个人,什么都挑素的。衣服素、首饰素、连口脂都要素的。你是不是怕太招摇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
苏婉仪没有回答。她付了银子,把锦盒放进袖中,转身走出铺子。
柳如烟跟在她后面,还在唠叨:“你就不能活得鲜艳一点吗?你看你这一身青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都找不着你。你才二十几岁,怎么穿得像个老太太?”
苏婉仪回过头,看了柳如烟一眼。
柳如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金步摇,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整个人像一朵移动的牡丹花。
“你穿得像只鹦鹉。”苏婉仪说。
柳如烟气鼓鼓地捶了她一下,但下手不重,倒像是在撒娇。
从东市出来,柳如烟又拉着苏婉仪去了一趟书坊。
“你上次说要找一本《江南水利考》,我帮你问了,这家书坊有。”柳如烟走在前面,推开门,熟门熟路地跟掌柜打招呼。
“掌柜的,上次我跟你说的那本书,到了吗?”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看见柳如烟,笑呵呵地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到了到了,给柳姑娘留着呢。”
柳如烟接过册子,翻了翻,转身递给苏婉仪:“你看看,是不是这本?”
苏婉仪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江南水利考》,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学者。
翻开,里面是江南各地水利工程的详细记载,包括秀水县堤坝的原址。
她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入了神。
柳如烟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你在这儿看,我去隔壁看看首饰。”
她说完就走了。
苏婉仪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书坊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掌柜翻账本的沙沙声和苏婉仪翻书页的细微声响。
她找到了秀水县堤坝的那一页。书上的记载很简略,只说“秀水县堤,年久失修,每逢汛期必溃”。
没有提她修的新堤,因为这书是好几年前编的了。
但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很满足。
她修的那条堤坝,以后会写进这样的书里。
不是因为她的名字会被记载,而是因为那条堤坝会让以后的人不再受洪水之苦。
这就够了。
柳如烟从隔壁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不知道又买了什么。
她看苏婉仪还在翻书,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一看到书就走不动路?”
苏婉仪合上书,付了银子,把书塞进袖中。
她的两个袖子已经各塞了一个锦盒和一本册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柳如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这样子,像不像偷了东西的老鼠?”
苏婉仪没有理她,走出书坊,上了马车。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柳如烟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婉仪说话。
“你在江南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苏婉仪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没有。”
“骗人。”柳如烟哼了一声。
“你肯定想我了,你只是嘴硬。我每次给你写信,你都回得很快,信里还问我在京城怎么样。你要是没想我,你问我干什么?”
苏婉仪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想了。
在江南的那些日子,她一个人在工地上走来走去,有时候看着那条正在修筑的堤坝,会忽然想起柳如烟在诗会上被黑衣人袭击后、被沈清霜救下来时那副又害怕又倔强的样子。
她想起柳如烟说“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我就是想试试”时眼角那滴没掉下来的泪。
她想起柳如烟把沈清霜约出来表白、被拒绝之后、第二天还能笑着跟她说话。
柳如烟比她勇敢。
苏婉仪从来不觉得自己勇敢。
她只是倔,倔到不肯低头,倔到不肯认输,倔到明明很想见一个人,却说“不想”。
马车穿过长安街,经过皇宫的红墙时,苏婉仪的目光又在那道墙上停了一瞬。
宫墙很高,挡住了里面的一切。
她看不到御书房,看不到御案,看不到那个人。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里面批折子,上朝,喝茶,偶尔发发呆。
有时候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垂下眼帘。
柳如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婉仪没有注意到柳如烟在看她。
她的目光还落在车窗外,落在那些掠过的街景上。
柳如烟看了她几息,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包袱。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了大半天。
柳如烟带苏婉仪去吃了她不在时新开的馆子。
一家做淮扬菜的,说“你在江南待了那么久,肯定吃不惯京城的菜了,这家淮扬菜做得地道,你尝尝”。
苏婉仪尝了,觉得确实不错,但没有江南的好。
柳如烟说她挑食,她说不是挑食,是习惯了。
柳如烟又带她去逛了逛她不在时新修的园子。
一座藏在胡同深处的私家园林,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熟人。
柳如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园主,一个四十来岁的文人,蓄着长须,说话慢条斯理,对园中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花草都能讲出一段典故。
苏婉仪听着,觉得有些意思,但不如她的堤坝有意思。
柳如烟说她不识趣,她说不是不识趣,是趣味不同。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
到了傍晚,柳如烟终于说了一句让苏婉仪打起精神的话:“差不多了,拍卖会该开始了。”
马车驶向城东。暮色从西边的天际铺过来,将整座京城染成了深橘色。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店铺开始上门板,只有酒楼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颗颗浮在半空中的星星。
苏婉仪看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今晚拍卖会,来的都是什么人?”
柳如烟想了想。
“大部分都是那些世家子弟、朝廷重臣的公子千金。你也知道,咱们熙朝除了陛下没有皇族,所以这些人的地位就格外微妙。说他们是平民吧,他们爹是尚书、侍郎、将军;说他们是贵族吧,又没有封爵。不上不下的,但派头比谁都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这种场合,没人会惹事。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丢不起那个脸。”
苏婉仪点了点头。她其实不在意的。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不想让柳如烟看出她在想什么。
但柳如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苏婉仪看不懂的东西,带着一种“我懂你,但我不说”的暧昧。
“你看我干什么?”苏婉仪问。
“看你好看。”柳如烟说完,转过头,掀开车帘,吩咐车夫。
“快到了,从后门进。”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侍从,身形高大,面无表情,一看就是练家子。
柳如烟递上一张烫金的请柬,侍从看了一眼,侧身让开,将木门推开一条缝。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点着铜灯,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得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柳如烟走在前面,推开门。
苏婉仪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厅不大,能容五六十人。
场地布置得极为考究,地上铺着厚实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苏婉仪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幅是前朝某位名家的真迹,市价不菲。
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苏婉仪的目光扫过那些脸。
有些是她认识的,某个尚书的儿子,某个侍郎的千金,某个将军的侄子。
更多的她不认识,但能看出来,这些人非富即贵。
不是因为他们穿得好,虽然他们确实穿得确实不差,但苏婉怡能认出来更多是因为他们的姿态。
那种松弛的、慵懒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姿态,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出生就浸泡在权力和财富里养出来的。
苏婉仪不喜欢这种场合,她觉得无聊。
这些人的话题永远绕不开三件事:哪家铺子的料子好、哪家酒楼的新菜好、哪家的公子小姐又闹了什么笑话。
她在江南的时候,在工地上听民夫们聊的话题是“今年收成怎么样”、“堤坝修好了咱们家的地就不会被淹了”、“苏大人今天又施粥了”。
她觉得后者更有意思。
但柳如烟喜欢,她也就当陪客了。
柳如烟拉着她在一张空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和几碟点心,点心做得精致,但苏婉仪没有胃口。
“你要喝什么茶?”柳如烟问。
“随便。”
“那就龙井吧。你在江南待了那么久,肯定喝惯了龙井。”
苏婉仪没有否认,她在江南的时候确实喝了不少龙井。
赵元良那个书呆子每次来找她汇报工程进度,都会带一包茶叶来,说是“提神”。
苏婉仪不喝,他就自己泡,泡好了端到她面前,说“苏大人,喝口茶歇歇吧”。
她喝了几口,觉得确实不错,后来就习惯了。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习惯”,但她知道,赵元良送的那包茶叶她离开江南的时候没喝完,留在了水利衙门的案上。
她不知道下一个坐那张案桌的人会不会喝,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喝那个味道了。
柳如烟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好的,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但她觉得少了些什么。
“怎么了?”柳如烟问。
“没什么。”
苏婉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厅前方的高台上。高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椅子空着,拍卖师还没来。
厅里的灯又亮了一些。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窗户外面是墨蓝色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人越来越多,厅里的座位慢慢坐满了。
苏婉仪注意到,来的大多是年轻人,三十岁以下的占了绝大多数。
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只是喝茶,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避什么人。
柳如烟显然是这种场合的常客,她一来就有人过来打招呼。
“柳姑娘,好久不见。”
“柳姑娘,听说你前几日去了城外打猎,打到了什么?”
“柳姑娘,这位是——”
柳如烟应付那些人的时候,苏婉仪就坐在旁边喝茶。
她不说话,不笑,甚至不怎么抬头。
但她的存在感太低了,低到那些人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才抬起眼睛看一眼,说一句“苏婉仪”,然后继续低头喝茶。
有人认出了她。
“苏婉仪?是那个在江南修堤坝的苏编修?”
柳如烟替她答了:“是她。”
那人上下打量了苏婉仪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意。
他拱了拱手:“苏编修辛苦了。秀水县堤坝的事,我听说了。不容易。”
苏婉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说话的语气是真诚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边做了什么事”的笃定。
“谢了。”她说,两个字。
那人没有纠缠,笑了笑,走开了。
柳如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兵部侍郎的儿子。他爹管北疆军务,跟沈清霜打过交道。他大概是听沈清霜提起过你。”
苏婉仪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沈清霜。
她想起沈清霜走之前给她发的消息。
一封信,通过系统送来的,只有几行字:“我去北疆了。你自己在京城小心。有什么事找云姑姑。”
苏婉仪回了四个字:“活着回来。”,然后沈清霜再没回信。
她知道沈清霜在北疆忙着打仗、救人、夺城,没时间跟她闲聊。
但每次想到沈清霜在那里、极烬华在这里、而她在中间,她就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站在两个人之间的、不知道该往哪边靠的、站久了腿会酸的累。
苏婉仪正想着,灯光暗了下来,厅里的人声也渐渐低了。
拍卖师走上高台,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石青色的长衫,面容和善,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站在桌前,双手交握,微微欠身。
“诸位久等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来格外清晰。
“今日的拍卖会,与往常一样,规矩诸位都懂。拍品共十二件,起拍价和加价幅度写在册子上,诸位自己看。老规矩,价高者得,落槌不悔。”
他说完,笑了笑,退到一旁。
第一件拍品被两个侍从抬了上来,用红绸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拍卖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