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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拂晓受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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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姑姑是被一声“咚”震醒的。
那种整个人撞在门板上、连门框都在发抖的动静。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天还没亮,窗棂外面还是浓稠的墨蓝色,没有一丝曦光。
她的心跳从零加速到一百,只用了零点几秒。
十年的宫廷生涯让她在任何突发状况下都能第一时间清醒,不会像那些没经过事的人一样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怎么了”。
她坐起来,已经穿好了寝衣。
她睡觉从不脱中衣,这是她入宫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极烬华会叫她,她不能让自己在穿衣这件事上浪费哪怕一息的时间。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云姑姑。”
极烬华的声音。
从门内传来的,她已经进来了。
云姑姑的目光扫向门口,昏暗的光线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墨发散披,没有束,垂在肩侧和腰际,像一匹黑色的瀑布。
玄金帝袍穿了一半,外袍披在肩上,没系带,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赤瞳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枚没有被朝阳吞噬的、倔强的晨星。
云姑姑的第一个念头是:极烬华怎么自己来了?
平时是她去叫极烬华起床的。
她会在卯时前一刻钟走进陛下的寝殿,如果极烬华还没醒,她会在床边站一会儿,等极烬华的呼吸节奏变化,然后轻声说“陛下,卯时了”。
有时候极烬华会“嗯”一声然后继续睡,她就再等一会儿。
有时候极烬华会皱着眉坐起来,闭着眼让她梳洗穿衣。
有时候极烬华会把她递过来的衣裳推开,说“再睡一刻钟”。
然后一刻钟后,极烬华会自己坐起来,皱着眉,不说话,让她梳洗穿衣。
快二十年了。这些年来的每一个上朝日,都是这样。
今天不是“上朝日”的问题,今天是有早朝的日子。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是大朝会,在京的所有官员都要参加。
今天就是十五。
这个日子她记得比自己的生辰还清楚,因为每次大朝会前极烬华都会比平时更烦躁,批折子的速度会更快,用膳的时间会更短。
但今天,陛下在她还没醒的时候,自己穿好了衣服,虽然只穿了一半,就走过来了。
从她自己的寝殿到她的住处,穿过一条走廊,拐一个弯,再走二十步。
这段路极烬华走过无数次,但都是白天,都是“顺路”,都是“朕随便走走”。
但这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极烬华一个人走过来了。
云姑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那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没问“陛下怎么了”,因为她知道极烬华会说“没怎么”。
她没问“陛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因为她看得出极烬华脸色不差,甚至比前几天还好了一些。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极烬华,等着。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替朕去上朝。”
她的声音不大,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替朕去上朝。
云姑姑的表情没有碎。
她以为她比上次看到赤鳞缠缚后会变得更坚强了。
但因为这一次,她的表情依然连碎都来不及碎,整个人就直接凝固了。
像一盆被端到室外的水,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直接冻成了冰。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把“替朕去上朝”这五个字拆解成她能理解的信息。
替朕,去,上朝。
替朕去上朝。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闭上,又张开。
然后她说了一句在任何人听来都像梦话的话:“陛下,奴婢是……女官。”
“你是朕的掌印女官。”极烬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掌印女官代宣旨意,代执御笔,代批奏折,大熙开国以来就有先例。只是前朝没用过,朕没用过,不代表不能用。”
云姑姑知道,她当然知道。
掌印女官,正四品,职责是掌管御玺、传达圣意、协助批红。
开国之初极烬华设此职位,本意就是让身边的近侍女官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代她自己处理部分政务。
但前朝没用过,大熙开国以来没用过,因为用不上。
极烬华要么自己上朝,要么罢朝,从来没有“让女官代自己去上朝”的先例。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终于找回了些许平稳。
“奴婢代宣旨意可以,代执御笔可以,代批奏折可以。但上朝不是批折子,满朝文武站在那里,奴婢站在御座旁边,手里捧着玉玺,说‘陛下龙体不适,今日由奴婢代宣’.....陛下,朝臣们会怎么想?”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没有任何波动。
“朕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云姑姑沉默了。
她知道极烬华说的是真话。
极烬华从来不在乎她不在意的人怎么想。
她杀人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灭族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一个女人当皇帝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让一个女官代她上朝,当然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但云姑姑在乎。
不是在乎朝臣们会怎么看她,她一个掌印女官,在这深宫里待了这么久,什么风言风语没听过?
她在乎的是,如果她今天站在大殿上,捧着玉玺,代宣圣意,这件事会变成什么“陛下龙体不适,让女官代上朝”,这是事实。
但事实在朝堂上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会怎么被人传出去,传到谁的耳朵里,被谁利用。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首辅柳大人……”
“朕知道。”极烬华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柳文昭会在朝堂上借题发挥,说他从未听闻女官代上朝的先例,有违祖制,有损国体。然后他的几个门生会附议,说陛下龙体不适当休养,朝政可暂交内阁,也就是交给他。然后和他对立的几个老臣会站出来反对,吵成一团。下朝后,京城里会开始传,说朕是不是病重了,是不是快不行了,是不是有人要篡位了。”
云姑姑看着她,没说话。
极烬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朕早就把这一切算过了”的笃定。
“朕都知道,但朕不在乎。柳文昭想借题发挥,就让他发挥。他的题越多,破绽越大。他的门生跳得越高,摔得越狠。京城里要传,就让他们传。传到最后,朕还是朕,大熙还是大熙。至于那些传谣言的人,朕会一个一个地找出来,让他们知道,谣言不是免费的。”
云姑姑看着她家陛下那张在黑暗中依然妖冶得不像话的脸,心里有一句话在翻涌。
您说了这么多“不在乎”,但其实只是想让奴婢替您去上朝,因为您今天有比朝堂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奴婢去。”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
极烬华不会感谢,她只会用行动表示。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光,更像是一种认可,一种“朕就知道你行”的笃定。
她转身走了,玄金帝袍的外袍从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拉了一下,没回头。
云姑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门,开始梳洗。
她的手没有抖,她的面色没有变,她的心跳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花了比平时更短的时间穿好了官服。
掌印女官的官服,深青色,绣银纹,比极烬华的玄金帝袍朴素了不知道多少倍,但穿在她身上,自有一种沉稳的、不容小觑的气度。
不是因为她天生威严,而是因为她在极烬华身边待了十年,极烬华的气场像水一样渗透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让她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露怯。
她对着铜镜检查了自己的仪容。
发髻一丝不苟,官服平整无褶,腰间的令牌端端正正。
然后她走去御书房。
玉玺在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
不是平时用的那方小玺,而是传国玉玺,天子之宝,白玉质地,螭虎钮,方四寸,上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沉甸甸的,抱在手里像块砖头,但云姑姑感觉像抱着一座山。
旁边还放着一道极烬华提前写好的手谕,大意是“今日朝会由云姑姑代朕主持,百官不得异议”。
手谕上盖了印,红彤彤的,像一枚凝固的血。
云姑姑拿起手谕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把玉玺捧好,走出房门。
天色还是暗的,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她穿过走廊,经过太和门,朝太和殿走去。
她边走边想:这大概是大熙开国以来,第一次有非皇族、非朝臣、没有任何官职的人,捧着玉玺去上早朝。
她的面色依然是平静的,但她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一个奴婢,要去坐龙椅了。
她的内心另一个声音回答:不是坐龙椅,是替陛下坐龙椅。
第一个声音说:有什么区别吗?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然后两个声音一起沉默了。
云姑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算了,不想了。
还是想想等会怎么安稳朝臣们吧。
云姑姑收回心思,把注意力放在前方。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间,不快不慢,不偏不倚。
她不需要走得快,不需要走得慢,她只需要走得稳。
稳到让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个女人不该站在这里”。
太和殿的门敞开着。
殿内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三品以上在前,三品以下在后。
柳文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矍,神态从容。
他的目光从殿门口扫过来,落在云姑姑身上。
云姑姑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不锋利,但很沉,压在她身上,让人想弯下腰去卸掉那份重量。
云姑姑没有弯。
她直视前方,捧着玉玺,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经过柳文昭身边时,她的余光瞥了一眼柳文昭,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脸像一面磨砂的铜镜,看不到任何情绪。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云姑姑一直在用余光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不是一个“放松”的动作,也不是一个“紧张”的动作。
更像是一个……调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没有被落下。
云姑姑收回余光,走到御座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