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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场雪   流民的 ...

  •   流民的尸体都被安放在城东的义庄里。安叙白跟楚颢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许多,铺天盖地地往下砸,落在肩上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安叙白抬手拂了拂,又下意识去看走在前面的楚颢。

      那人裹着狐裘大氅走在雪地里,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呼吸声也重,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方才从府衙出来时安叙白劝他别来,他只说了句“这是我分内的事”,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如今马车停在巷口进不来,两人只好步行。雪没过了脚踝,有些地方甚至到了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从雪里拔出来。

      破庙的门半敞着,里头黑黢黢的,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混着血腥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安叙白皱起眉头,这气味他闻过,方才在殓房里,那具冻死的尸体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但远不及这里的浓烈。

      他加快脚步走上前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在了门槛上。

      庙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粗略一数少说有十几个。他们身上盖着薄薄的破棉被和草席,有的甚至只铺了一层稻草,就那么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靠墙的地方有个火堆的痕迹,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圈黑色的灰烬和几根烧了一半的枯枝。

      安叙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死了,都死了。

      他慢慢站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楚颢也进来了,在他身侧站定。

      空气安静了许久。

      安叙白听见楚颢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十七个人。”

      安叙白猛地转头看向他。

      楚颢站在昏暗中,大氅上落满了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停在那对母子身上,定定看了几息。然后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安叙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是觉得楚颢冷血,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

      安叙白沉默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满地的尸体——这些流民是前几日才进城的。北方闹了暴风雪,大批难民南逃。

      他们这座城地处南境,气候温暖,往年也收留过不少逃难的流民,多半是安置在城西的破庙和废宅里,由官府统一发放米粮,等来年开春再另行安置。

      放在往年,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今年不同,今年的雪来得太突然,太大,也太冷了。

      这座城自古以来便有“四季如春”的说法,连续上百年不曾落过一片雪。

      别说这些流民没料到,就是本地的百姓也没料到,入冬头一晚还穿着夹衣在外面喝茶聊天,第二天推开门就被白茫茫的雪晃了眼。

      安叙白记得那天早上全城都炸了锅,小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大人们又惊又喜地站在门口看稀奇,连他爹都特意跑到院子里接了一捧雪,说是要拿回去给他娘看。

      谁都把这当成一场百年不遇的奇景,谁都没想过,这场雪会要了人的命。

      “楚大人,这事是不是该往上头报?”

      “已经报过了。”楚颢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几页,递到安叙白面前。

      安叙白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流民安置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流民的姓名、籍贯、年龄、到城日期,甚至还有分派米粮的记录。

      “这是谁记的?”安叙白下意识问了一句,问完就觉得自己多嘴了,这字迹他看着眼熟,今天在府衙签到的文书上,楚颢签的名字就是这个笔迹。

      果然,楚颢答道:“我记的。这些人进城那日我便登记造册了,每日的口粮也是我从库里支取分发的,一日两餐,不曾断过。”

      他说得很平静。可安叙白听着,心里头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一日两餐,不曾断过。这个病得连走路都要喘气的人,每一天都在记挂着破庙里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流民有没有吃上饭。

      安叙白低头翻着册子,将里面的内容快速看了一遍,随后合上册子,双手递还给楚颢。楚颢接过去,重新拢入袖中,动作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安叙白分明看见,他接册子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着颤。

      两人又在这里四下看了看,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线索。

      后来的事办得很快。府衙又来了几个衙役和一辆板车,七手八脚地把尸体往车上搬。

      安叙白主动上手帮忙,他一趟一趟地进出破庙,肩上扛着冻得硬邦邦的尸体,脚下一步一滑地往板车那边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衣领上,化成水又结成冰,他也顾不上擦。

      每搬一具尸体,他就在心里默数一个数字。十七个人,他搬了九趟,楚颢帮着搬了两趟,剩下的六趟是后来的衙役搬的。

      尸体都搬走之后,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雪地里只有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安叙白的步子大,楚颢的步子小,两道脚印交叠又分开,一直延伸到巷口。

      到了巷口,楚颢忽然停下了。

      安叙白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楚颢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大氅上全是雪。他低着头,似乎在盯着地上的脚印看,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安叙白不知该说什么,便也站着不动。雪花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一片接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楚颢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安叙白,你说他们若是不来这座城,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安叙白愣了一下。他不是个嘴笨的人,在家里跟账房先生吵架能吵上半个时辰不带重样的,可到了这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雪落在手背上,冰凉的,很快化成水。

      “楚大人,这不是你的错。”

      楚颢抬起眼来看他,眼里似乎有水波流转。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又垂下眼去,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拢了拢大氅,抬脚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安叙白一眼,似乎在确认他跟没跟上来。

      安叙白当然跟上了。他快步走到楚颢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这个距离刚好能让他注意到楚颢脚步的变化,在他踩到暗冰的时候及时伸手扶一把,又不会让他觉得被人盯着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把分寸拿捏得这样准,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天。也许有些人天生就合该走在一起,谁都不需要刻意迁就谁,步子自然就踩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回到府衙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楚颢先去了一趟殓房,确认所有尸体都安置妥当,又跟仵作交代了几句,这才回到值房。

      安叙白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两碗姜汤和几个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我从厨房顺的。想着你忙了一天也没吃东西,就……就顺便拿了些。姜汤我让人多加了些红糖,应该不会太辣。”

      楚颢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坐下了。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眉眼微微舒展开来,像是被那股暖意熨帖了五脏六腑,整个人看着都没那么病恹恹的了。

      安叙白在对面坐下,大口大口地啃馒头,吃得很香。他今天来回跑了好几趟,又搬了一下午的尸体,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楚颢喝了几口姜汤,拿起一个馒头慢慢掰着吃。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好看,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安叙白一边啃馒头一边偷偷看他,看了几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妥当。

      可他控制不住。

      灯火下楚颢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眼间那股淡淡的疏离感也消散了一些,病容虽仍在,却被暖黄的光线镀上了一层温度,不像白天那样冷冰冰的,像庙里的白玉观音像。

      “楚大人,”安叙白忽然开口,“明天咱们是不是要查这些人的死因?”

      楚颢正在掰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觉得不是冻死的?”

      安叙白放下手里的馒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冻死肯定是冻死的,仵作都验过了,这个假不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咱们这里多少年没下过雪了,怎么就今年下了?而且一下就这么大,大得不正常。”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还有那些流民,他们从北方一路南逃,北方的冬天比咱们这儿冷多了,他们都能扛过来,怎么到了四季如春的南境反而冻死了?就算是天降大雪,可他们住在庙里,四面有墙,头顶有瓦,比露宿野外强多了,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都冻死?”

      楚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把手里那小块馒头吃完,又拿起姜汤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碗。

      “安公子,”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从容的腔调,“你比传闻中聪明多了。”

      安叙白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夸他还是损他,愣愣地“啊”了一声。楚颢看着他这副呆样,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若有若无,可安叙白看见了,并且在这一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起来。

      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

      安叙白实在尴尬,端起姜汤猛灌了一口,结果被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楚颢偏过头来看他,表情有些微妙。

      安叙白红着脸摆手:“没事没事,喝太急了。”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埋头继续啃馒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十七个人冻死在破庙里,这座城百年不遇的大雪,还有那个死在巷子里光着上身的卖炭郎,以及那位听说“周老三”死了就变了脸色匆匆跑开的老汉。

      这些事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些。

      如果不是巧合……

      安叙白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眼底映出两点明灭不定的光。

      第二天,安叙白刚出门就在门口再次看见了一具尸体。

      死去的人甚至是他家的一位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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