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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送菜的妇人 崔庆可在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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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庆可在工坊中待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外面的自由人来说,不过是两次月圆月缺,几阵秋风秋雨。但对于被困在高墙深院中的崔庆可来说,每一天都像是一年。
工坊的规矩森严得令人窒息。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入坊,午时歇息半个时辰,酉时出坊。入坊后不得擅自离开工位,不得与其他工匠交头接耳,不得询问与己无关的工程。出坊后直接进入宿舍,宿舍大门随即落锁,直到次日清晨才重新开启。
没有书信,没有探访,没有外界的一丝消息。
崔庆可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工位前,对着那块紫檀底板,一遍又一遍地修改他的设计。他用炭笔画了无数张草稿,将七瓣和九瓣莲花的交错排列反复调整,直到整个纹样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
但他的心并不在图纸上。
他在想曹氏。
她现在在做什么?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周敬之有没有信守承诺,妥善安置她?她是不是也在想他?
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在他心头爬来爬去,白天爬,夜里也爬。做工的时候爬,睡觉的时候更爬。有好几次,他在錾刻的时候走神,差点刻错了纹样,被监工厉声呵斥才猛然惊醒。
这天中午,饭菜按时送到。
工坊的伙食由外部的商户供应。每日三餐,都有送菜的队伍推着小车从高墙外的小门进入,将盛满饭菜的木桶抬到厨房,再由厨房的人分发给各个工匠。
这是工坊唯一与外界发生联系的时刻。
崔庆可和往常一样,随着其他工匠一起走到厨房窗口,领了自己的那份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几块煮得发白的豆腐。他端着碗,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木桌旁坐下,低头扒饭。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皮肤感受到的。像是有人用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扫过,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和周围那些冷漠的、疲惫的、麻木的目光完全不同。
崔庆可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厨房的方向望去。
送菜的队伍正在撤离。七八个妇人推着空木桶,鱼贯走向小门。她们都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灰白色的头巾,脸上沾满尘土,一个个弯腰驼背,步履蹒跚——这是常年劳作的妇人最常见的模样。
但其中有一个身影,让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那背影的轮廓——肩背的弧度、走路时微微摆动的姿态、头巾下露出的一缕发丝——
曹氏。
崔庆可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看着她推着木桶,一步一步走向小门。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轰然涌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是她。一定是她。
但理智告诉他——不要动。不要追。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扒饭。但他的余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
崔庆可借上厕所的机会,溜到了厨房后院。
后院里堆满了杂物——空木桶、烂菜叶、柴火堆、破箩筐。角落里有一口枯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整个院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厨余的酸臭。
他闪身躲到枯井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片刻之后,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很谨慎,每一步都试探着,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崔庆可从井后探出头——
曹氏站在柴堆旁。
她变了。粗布衣裳宽大而破旧,将她原本纤细的身形完全遮住。灰白色的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片脸颊。她的脸上抹了灰,皮肤黯淡无光,嘴唇干燥开裂——活脱脱一个常年劳作的贫苦妇人。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依然明亮,依然坚定,依然盛满了让他心安的力量。
两人相距不到一丈。崔庆可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从相认到相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盏茶。
他的双臂紧紧环绕着她的身体,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中有尘土的干涩、柴火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是她特有的味道。
曹氏没有挣扎。她安静地待在他的怀中,双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像是一个母亲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怎么来了?”崔庆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太危险了。如果被他们发现——”
“我知道。”曹氏从他怀中退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我必须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迅速塞进他的手心。
“有人在查你的底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耳语,“田令孜的人已经知道你是崔明远的儿子。”
崔庆可的手心一凉。
“什么?”
“我在长安有爹爹旧部的人。”曹氏的目光快速扫过后院的入口,确认没有人跟来,“他们冒险传的消息。田令孜派了人到工坊外围,暗中调查每一个新来的工匠。你的名字已经被他们注意到了。”
崔庆可低下头,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的——
“田令孜遣人查新匠。崔明远之子已被锁定。速离长安。十万火急。”
他的手心全是汗。纸条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墨迹被汗水晕开,模糊成一团。
“你怎么知道的?”他抬起头,看着曹氏的眼睛,“这些旧部……他们可靠吗?”
“可靠。”曹氏点点头,“爹爹当年在朝中有几个心腹,虽然爹爹去世了,但他们一直在暗中关注田令孜的动向。这些年,他们从未与曹家断绝联系。”
她握住崔庆可的手,力道大得让他的指节微微发疼。
“你要更加小心。”她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刺入他的眼底,“不要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田令孜的人还在外围,还没有进入工坊内部。但你已经被盯上了。”
崔庆可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纸条揉成一团,塞入口中,嚼碎,咽下。
“我会小心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但你也要小心。这种地方,不要再来了。”
曹氏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我在外面,比你在里面安全。”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的身体同时绷紧。那脚步声是从工坊的方向传来的,沉稳而规律——是监工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
“有人来了。”曹氏迅速退后一步,两人瞬时分开,“记住,不要引人注目。”
“曹姐姐——”
“我等你出来。”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的小门。她的身影在柴堆和木桶之间闪了几下,便消失不见了。
崔庆可独自站在枯井旁,心跳依然很快。他靠在枯井的井台上,闭上眼睛,将曹氏说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田令孜。查底细。崔明远之子。已被锁定。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但他没有被压垮。相反,这些石头正在被他一点点地转化为力量——一种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
錾刻留下的老茧覆盖着指肚和掌心,让他的手看起来粗糙而有力。此刻,这双手没有颤抖,没有出汗,平稳得像两块石头。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崔庆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裳,从后院绕到前廊,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监工从他身旁经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向前走去。
崔庆可坐在工位上,拿起炭笔,继续在草稿上勾勒莲花纹的轮廓。
七瓣。九瓣。七瓣。九瓣。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精准无误,流畅自然。
但他的脑海中,那张纸条上的字句正在反复回响——
“田令孜遣人查新匠。崔明远之子已被锁定。”
他停下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檀木底板上。
永存地宫。永远不会再见天日。
但如果他不在上面留下点什么,那田令孜的阴谋将永远被埋藏。父亲的死将毫无意义。曹伯父一生的守护将化为泡影。
他必须留下什么。
无论多危险,无论代价多大。
崔庆可重新拿起笔,在莲花纹的草稿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
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