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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皇家工坊 长安城,皇 ...

  •   长安城,皇城东侧。
      崔庆可站在一座高墙深院前,仰头望着头顶那块斑驳的匾额——“少府监”三个大字,用黑漆写在褪了色的朱红底子上,边角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板。但那三个字依然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皇家工坊。
      周敬之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在守门侍卫面前晃了晃。侍卫验过牌子,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侧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打哈欠,露出里面一条幽深的通道。
      “崔郎君,请。”周敬之做了个手势。
      崔庆可迈步向前,曹氏紧随其后。但刚走到门槛处,一名侍卫横过长枪,拦住了曹氏的去路。
      “工坊重地,女眷不得入内。”
      曹氏脚步一顿。
      崔庆可猛然回头,目光落在那杆横在曹氏面前的长枪上。枪头是精铁打造的三棱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向曹氏靠近了一步。
      “她是我的妻子。”崔庆可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是一起来的。”
      侍卫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规矩。工坊不许女眷进入。这是内作科的死规矩,没有例外。”
      周敬之走上前来,拍了拍崔庆可的肩膀。
      “崔郎君放心。”他的语气平和而公式化,“尊夫人会安置在工坊外的官舍,有专人照料,安全无虞。你们每日傍晚可以见面。”
      崔庆可看向曹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芒黯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去吧。我等你。”
      崔庆可咬了咬牙,转身跨过了门槛。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第一道检查在大门内侧。
      两名身穿皂衣的吏员坐在一张木桌后面,桌上放着名册和笔墨。周敬之递上文书,吏员对照名册查验,问了崔庆可的姓名、籍贯、师承,一一记录在案。然后一名吏员起身,对崔庆可进行搜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鞋底都没有放过。
      “包袱打开。”
      崔庆可将肩上的包袱放在桌上,层层解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套打银的工具、和一小袋碎银子。吏员翻了翻,确认没有违禁之物,才挥手放行。
      第二道检查在二门。
      这里比第一道更加严格。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吏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崔庆可的文书,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
      “崔庆可,宣州人,父崔远,祖业为银匠。”
      “是。”
      “可曾入过其他工坊?可曾与外人签过契约?”
      “不曾。”
      老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里面挖出什么秘密。崔庆可垂着眼帘,神态恭顺,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嗯。”老吏终于点了点头,在文书上盖了一个红印,“过。”
      第三道检查在工坊正门前。
      这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漆着黑漆,油亮如新。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带刀侍卫,目光炯炯地盯着每一个进入的人。周敬之再次出示铜牌,侍卫验过无误,才合力将铁门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崔庆可踏入了工坊。
      第一感觉是热。不是外面那种秋日的温凉,而是一种从地底升腾起来的、带着金属气息的燥热。空气仿佛被加热到了某种粘稠的状态,吸入肺里时带着一种灼烧感。
      第二感觉是吵。锤击声、锉磨声、水声、人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那声音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机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像是无数个蜂箱同时被打开。
      第三感觉是气味。金属被加热后的腥甜味、松脂燃烧的辛辣味、皮革被鞣制后的酸涩味、汗水蒸发后的咸臭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浓烈而复杂,刺激着鼻腔的每一寸黏膜。
      工坊比崔庆可想象中要大得多。
      这是一个巨大的四合院,四面都是高耸的围墙,将天空切割成一块方形的蓝。院子被分成若干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数十名工匠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有人在熔银——火炉中的银液泛着耀眼的白光,像是一团团凝固的闪电;有人在錾花——小锤敲打着錾子,在银片上留下细密的纹路;有人在抛光——用细细的砂石打磨银器表面,让它们变得光亮如镜。
      监工们手持名册,在工位之间来回巡视。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公服,腰间系着皮带,皮带上挂着铜哨和竹板。他们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不时在某个工匠身后停下,检查作品的进度和质量。
      整个工坊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齿轮,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周敬之将崔庆可交给一名监工,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监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显然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细工组。跟我来。”
      崔庆可被带到了工坊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的工匠比外面的少了许多,但每个人的工位都更加宽敞,工具也更加精良。他们的动作更加精细——不是粗重的锤打,而是细腻的掐丝、镶嵌、镂刻。这是整个工坊中技术要求最高的区域,专门负责佛骨宝帐的精细部件。
      崔庆可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着一扇铁门。
      那扇铁门和其他的门完全不同。它不是木质的,而是纯铁打造,表面漆黑,没有任何装饰。门的正中贴着一张黄纸封条,上面用朱笔写着八个大字——
      “禁地,非诏不得入。”
      崔庆可的目光在那张封条上停留了一瞬。封条的边缘有些卷曲,纸面微微泛黄,显然已经贴了一段时间。但从封条的完好程度来看,并没有人试图撕开过它。
      门后面是什么?
      他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工位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工具——錾子、锤子、锉刀、剪子、钳子,每一件都制作精良,比他以前用过的要好得多。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片,厚薄均匀,成色上乘。
      “你先熟悉一下。”监工扔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崔庆可拿起一块银片,放在手心掂了掂。银片冰凉而沉重,质感细腻,是上好的料。他抬头环顾四周——其他工匠都在埋头干活,没有人注意他。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那扇铁门。
      “小伙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崔庆可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旁。
      老工匠看上去六十多岁,腰背有些佝偻,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一棵被风霜侵蚀了百年的老松。他的双手粗糙而变形——指关节肿大,掌心厚厚的老茧几乎覆盖了整个手掌,那是几十年握锤拿錾留下的印记。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浊水中的黑珍珠。
      “新来的?”老工匠问。
      “是。”崔庆可点点头,“晚辈崔庆可,初来乍到,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老工匠没有回礼,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左臂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会打银?”
      “家父所教。”
      老工匠”嗯”了一声,拉过一张小凳,在崔庆可的工位旁坐下。他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崔庆可能听见——在工坊的轰鸣声中,这几乎是一种耳语。
      “小伙子,我给你一句忠告。”
      崔庆可微微一怔,凑近了些。
      “不该看的东西别看。”老工匠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该问的东西别问。这里不是普通工坊,进来了,就得守规矩。”
      他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崔庆可身后那扇铁门。
      崔庆可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晚辈记住了。”
      老工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手艺不错。”他留下这句话,便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崔庆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无数个疑问。
      那扇铁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老工匠为什么要特别提醒他?
      这里”不是普通工坊”——那它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里,崔庆可渐渐熟悉了工坊的环境和规矩。
      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入坊,午时休息半个时辰,酉时出坊。三餐由工坊统一供给,粗茶淡饭,但管饱。晚上住在坊外的工匠宿舍里,大通铺,十几个人一间屋子。
      崔庆可被分配到的工作是为宝帐的边框錾刻缠枝莲纹。这是一项精细活,要求每一刀都精准无误,稍有不慎就会报废整块银片。崔庆可的手艺很快得到了监工的认可——他錾出来的莲纹流畅自然,层次分明,比细工组里的大多数工匠都要出色。
      但他始终无法忘记那扇铁门。
      每当他低头干活的时候,那扇门就在他的余光中若隐若现。黑色的铁门,黄色的封条,朱红色的”禁地”二字——像是一个无声的召唤,又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第三天傍晚,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工坊里的工匠,有很多不是长安人。
      他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口音——江淮的绵软、关中的粗犷、巴蜀的急促、河洛的浑厚。工匠们的穿着也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北方的短打,有的穿着南方的长衫,有的头上还包着异乡的头巾。
      这些人跟他一样,是被从各地征召来的。
      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外地工匠?
      崔庆可一边錾刻着银片上的莲花,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四周。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手中的錾子一下一下地落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但他的脑海中,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
      一座佛骨宝帐,需要这么多工匠吗?
      除非——这座宝帐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除非——这不仅仅是一座宝帐。
      崔庆可的錾子在银片上顿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迅速调整了力度,将那道痕迹融入花纹之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从踏入这扇铁门的那一刻起,他已经走进了一个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
      而那扇贴封条的铁门,只是这个漩涡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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