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生死相依 启程的前一 ...

  •   启程的前一天,崔庆可和曹氏去了镇子外的山坡。
      那是青石镇西边的一座小山,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山顶,可以望见远处蜿蜒的河流和层层叠叠的稻田。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间或有几株老松树,枝干虬曲,像几个弯着腰的老人在风中伫立。
      山顶有一棵百年老樟树。
      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树根裸露在地面上,盘根错节,像巨人的手掌深深扣进泥土。树下有一片平坦的空地,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淡淡的樟脑香气。
      崔庆可和曹氏站在树下,仰望着头顶浓密的枝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格格的光斑。风过时,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声音在低声絮语。几只小鸟在枝头跳跃啁啾,对树下的人毫不畏惧。
      “就这里吧。”崔庆可说。
      曹氏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请媒人,没有备聘礼,没有宾客,甚至没有一身像样的嫁衣和新郎服。崔庆可穿着他最好的那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布带。曹氏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妇人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知道这身打扮太过寒酸。别人家的新娘子出嫁,哪个不是凤冠霞帔、珠翠满头?但她不在乎。珠宝和华服只是身外之物,真正重要的,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崔庆可穿着他那身最好的衣裳,站得笔直。左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样。今天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不想让她看出他的软弱。
      但他们有天地。
      头顶是苍天,脚下是大地。有老樟树为证婚人,有山风为礼乐,有鸟鸣为笙歌。没有人主持仪式,没有礼制约束,只有两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在天地之间许下誓言。
      ---
      崔庆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对银簪。
      那是他用一整夜的时间,用极细的银丝亲手打制而成的。
      两枝银簪一般长短,约莫五寸,簪身纤细如柳叶,通体洁白如雪,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各有一朵莲花——五片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纤毫毕现,花蕊用极细的金丝点缀,在银白的底色上熠熠生辉。
      最精妙的是莲花中心。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字——“同”。
      字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但笔画清晰,结构匀称,錾刻的深度恰到好处,在光线下微微凹陷,形成一道极淡的阴影。这是崔庆可用最细的錾子,在最亮的油灯下,屏住呼吸,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这是他用手艺写下的情书。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崔庆可拿起其中一枝银簪,轻轻托起曹氏的手,将簪子放入她的掌心。
      “我手艺粗浅,”崔庆可轻声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
      曹氏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簪。莲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那个小小的“同”字藏在花蕊之中,若隐若现。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用手艺写下的情书”——不禁莞尔。这个年轻的男人,连表达爱意的方式都和别人不同。他不会吟诗作对,不会花言巧语,他只会拿起锤子和錾子,在银片上刻下他的心声。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泪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个简陋的银簪,比任何珠宝都珍贵——因为它是他用心和血打造出来的。
      “很好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崔庆可将另一枝银簪递给她。曹氏接过,替他簪入发髻。崔庆可也伸手,将曹氏手中的那枝银簪,轻轻簪入她的发间。
      两枝银簪,一左一右,在两人发间交相辉映。
      ---
      两人并肩跪在樟树下。
      落叶铺成的地毯柔软而厚实,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们的膝盖陷入落叶中,面前是粗壮的树干,身后是辽阔的山野。头顶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在他们身上跳跃闪烁。
      崔庆可深吸一口气,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扬。这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心跳。
      “我崔庆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中,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愿与曹氏生死相依,永不离弃。”
      他转过头,看着曹氏的眼睛。
      “此生此世,同生一处。”
      曹氏也望着他。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坚定如磐石。
      “我曹氏。”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
      “愿与崔庆可生死相依,永不离弃。”
      风忽然停了。树上的鸟儿也不叫了。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静静聆听着两个人的誓言。
      “此生此世,同生一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又起了。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的誓言鼓掌。阳光从枝叶间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没有宾客的喝彩,没有礼乐的喧天。只有天地为证,古樟为媒。
      但这一刻,比任何一场盛大的婚礼都更加庄严。
      ---
      崔庆可走到不远处的山涧边,用一片宽大的树叶卷成杯状,接了两杯清冽的山泉水。泉水从岩石间涌出,冰凉甘甜,带着一丝苔藓的清冽气息。
      他端着两叶“水杯”走回来,将其中一叶递给曹氏。
      “没有喜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有这个。”
      曹氏接过树叶杯,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水。水面上倒映着她的面容,还有头顶那一片蔚蓝的天空。
      “这就够了。”
      两人手臂交缠,将树叶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冰凉而甘甜,从舌尖一直流到心底。那不是酒的辛辣热烈,却有一种更加纯粹的味道——那是大自然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是两个灵魂交融的味道。
      “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他忽然说,“我们带他们来这里,告诉他们,他们的爹娘就是在这棵树下成亲的。”
      曹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好。”
      ---
      当晚,他们回到了铺子。
      没有洞房花烛。铺子里依然只有那盏昏黄的油灯,那张窄小的木床,那床洗得发白的被褥。两人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崔庆可伸出了手。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曹氏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有些凉,但很快便在他的掌心中温暖起来。
      “庆可。”曹氏在黑暗中轻声唤道。
      “嗯?”
      “明天就要启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虫鸣,远处有狗吠,又归于寂静。月光从窗纱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方银白。
      “我有个预感。”崔庆可忽然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预感?”
      “这次去长安,会改变我们的一生。”
      曹氏没有说话。她握紧了他的手。
      “也许是好的改变,也许是坏的。”崔庆可继续说道,“也许会找到真相,也许会丢掉性命。我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从踏入长安城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
      他的声音有些沉重,但握着曹氏的手却更加用力了。
      “不管怎么变,”曹氏轻声说,“我们一起面对。”
      崔庆可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是两颗星星。
      “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不再是姐弟,我们是真正的夫妻。”
      曹氏在黑暗中笑了。
      “好。庆可。”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一个妻子叫丈夫的方式。那两个音节从她嘴里说出来,温柔而自然,像是已经叫了一生一世。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从此刻起,她不再只是他的曹姐姐,她是他的妻子,他生命中的另一半。
      崔庆可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流遍全身,驱散了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和恐惧。在这个简陋的铺子里,在这张窄小的木床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再也不肯松开。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只手将与他相伴一生——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无论平安还是危难,他们都将携手同行。
      窗外,青石镇的夜空繁星点点。老樟树在山坡上静静伫立,守护着那个秘密的誓言——生死相依,同生一处。
      这八个字,从今夜起,不再只是誓言,而是他们共同的命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