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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石猴新生 回归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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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干涸,是静止。整条河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幽冥的天空。没有风,没有波纹,没有声音。彼岸花也不再摇曳,红得像凝固的血。
河面上,忽然冒出一个泡泡。
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泡泡破了之后,又冒出一个。一个接一个,连成一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
先是毛。湿漉漉的,灰白色的毛,贴在皮肤上,一根一根的,很细,很软。然后是手——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五指张开,指甲尖尖的,像刚剥开的笋。接着是头,圆圆的,眼睛闭着,耳朵很大,贴在脑袋两侧。
一只小猴子,从水底浮了上来。
它很小,小到可以捧在手掌心。身子只有成人拳头那么大,四肢细得像枯枝,肚子圆滚滚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没出生。
忘川河的水托着它,缓缓推向岸边。
岸边,彼岸花的根须伸过来,轻轻触碰它的身体。根须一触即收,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怕惊醒了它。
小猴子漂到了岸边,搁浅在湿泥里。泥巴糊了它半张脸,它打了个喷嚏——细小的、像猫叫一样的喷嚏。
然后它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眼睛里没有沧桑,没有智慧,没有仇恨,没有爱。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最干净的东西——好奇。
它看着天。天是黑的,但它不知道黑是什么。
它看着水。水是静的,但它不知道静是什么。
它看着花。花是红的,但它不知道红是什么。
它什么都不知道。
但它活着。
它动了动手脚,觉得冷。忘川河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它缩成一团,像一个小小的毛球。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猴,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老猴很老了,毛色灰白,脸上全是褶子,走一步喘三喘。它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布衫,腰间系着一条草绳,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野果。
老猴是来摘彼岸花的。
彼岸花虽然长在地府,但晒干了泡茶,能治咳嗽。老猴咳嗽了好几个月,一直没好利索。它听一个老鬼说,彼岸花茶管用,就蹒跚着来了。
刚走到河边,老猴停下了。
它看到了泥巴里那团灰白色的东西。
“什么东西?”老猴嘟囔着,弯腰去看。
是一只小猴子。
很小,很小很小。蜷缩在泥巴里,浑身湿透,在发抖。
老猴愣了一下,然后用拐杖轻轻拨了拨那小东西。小猴子翻了个身,露出脸来,睁着眼睛看着它。
那双眼睛,让老猴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见过这双眼睛。
不是这只小猴子的眼睛,是另一只猴子的。另一只很大、很凶、很能打的猴子。那只猴子也有这样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星星。
但那只猴子,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老猴蹲下来,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把小猴子捧了起来。小猴子没有挣扎,乖乖地趴在它掌心,好奇地看着它的脸。
“你是谁家的孩子?”老猴问。
小猴子当然不会回答。它歪着脑袋,伸出小爪子,去抓老猴的胡子。胡茬扎手,它又缩回去,打了个喷嚏。
老猴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走吧,跟老猴回家。”老猴把小猴子放进竹篮,用一片大叶子盖住它,“给你找点吃的。”
小猴子在篮子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睡着了。
花果山。
还是那座山,但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模样了。
总部拆了,演武场荒了,旗子没了。水帘洞的瀑布还在,但洞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猴子们散了大半,剩下的几十只老弱病残,挤在山腰的几个山洞里,勉强过日子。
老猴住在一个小山洞里,洞里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破锅。它把小猴子从篮子里取出来,放在铺了干草的石台上。小猴子还在睡,睡得很沉,嘴角流着口水。
老猴坐在火边,看着它。
看着看着,老猴的眼睛就红了。
它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花果山还不是这样。满山遍野都是猴子,大大小小,吵吵嚷嚷。有一只最大的猴子,站在水帘洞前,举着一根铁棒,对着漫天神仙喊:“老孙是齐天大圣!”
那声音,整座山都在抖。
老猴那时候还年轻,跟着那只大猴子一起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它以为,跟着大王,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大王走了。去学艺,去闹天宫,去西天取经。偶尔回来,待几天又走了。再后来,大王成佛了,回来的次数更少了。再再后来,大王忽然回来了,说要创业——老猴不懂什么是创业,但它看到大王眼睛里有光,跟当年举着铁棒时一样亮。
它以为这次大王不走了。
但大王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总部拆了,金箍棒没了,大王也没了。老猴听天庭的人说,大王跳了忘川河。
忘川河。
老猴低下头,看着竹篮里的小猴子。这小猴子,就是从忘川河里漂上来的。
它不知道这只小猴子跟大王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只是长得像,也许只是巧合。但它老了,老到不想想那么多了。
它只知道,这是一只小猴子。无父无母,孤零零的,从河里漂上来。像很多年前,那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大猴子一样。
“就叫你小石头吧。”老猴轻声说。
小猴子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
小石头醒了。
它睁开眼,看到火光。火是橙色的,跳动着,很暖和。它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去摸火。老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抱开。
“不能摸,烫。”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是烫。但它看到老猴紧张的样子,就不摸了。
老猴从锅里舀了一碗野菜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它。小石头吃得很快,吧唧吧唧的,糊了一脸。
老猴看着它,又笑了。
吃完粥,小石头开始在洞里爬来爬去。它爬得很慢,四肢还不协调,经常摔倒。但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爬。它爬到老猴的拐杖上,滑下来;爬到干草堆上,滚下来;爬到火堆旁,被老猴捞回来。
老猴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折腾,忽然觉得洞里没那么空了。
这些年,花果山越来越冷清。年轻力壮的猴子都走了,去天庭当差的当差,去人间混的混,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每天除了吃、睡、等死,没有什么事可做。
老猴本来也快死了。但今天,它不想死了。
因为它有了一个小东西要养。
“小石头,”老猴说,“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
小石头正趴在地上研究一根草棍。它听到老猴说话,抬起头,看了老猴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研究草棍。
老猴把这个动作理解为“好”。
那天晚上,老猴做了一个梦。
梦里,花果山恢复了当年的模样。满山遍野都是猴子,水帘洞里热热闹闹。一只大猴子站在最高的石头上,金甲红袍,意气风发。大猴子看着山下,目光越过千山万水,看向远方。
老猴在梦里走过去,叫了一声:“大王。”
大猴子回头看它,笑了。那笑容很亮,比太阳还亮。但大猴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山下。
老猴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
再回头看时,大猴子已经不见了。站的地方,只剩一块石头。
老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洞里很黑,只有火堆的余烬发着微弱的红光。它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小石头还睡在干草上,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老猴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老猴带着小石头走出山洞。晨光洒在花果山上,给满山的草木镀了一层金。
小石头第一次看到阳光,愣住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觉得这东西照在身上很舒服,暖暖的。它伸出爪子,去抓阳光——当然抓不住。
老猴看着它,忽然说:“小石头,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小石头歪头看它。
“一个很能打的人。”老猴的眼里有泪光,但它没让泪掉下来,“他是我们花果山的大王。他叫齐天大圣。”
小石头听到了“齐天大圣”这四个字,但它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小石头爬过去,顺着老猴的腿,爬到它怀里,把小脑袋埋进它胸口。
老猴抱住了它。
晨风从远方吹来,吹过花果山的每一个山头。那些荒废的演武场、倒塌的旗帜、干涸的水池,都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叹息。
但阳光照着一切,暖暖的。
山上,桃花开了。不是因为春天,是因为石头下的根还在。
远处,灵山的钟声响了。
小石头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放下了。它觉得那声音跟自己没关系。
它爬到老猴的肩膀上,坐稳了,看向远方。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它什么都不知道。
但它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