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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储君 老夫心里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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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午后,萧太傅府内书房的窗棂漏进和煦的暖阳。院外仆妇侍从脚步轻缓,进退有度,廊下有老仆静静侍立。
屋中燃着一味沉水香,烟气缓慢盘旋升腾。案上摊着半卷礼制典籍,旁边搁着一份弹劾公主的奏疏,没有丝毫遮挡之意,明晃晃摆在视线之内。
李宣收回视线,恭敬行礼后,跪坐在萧太傅对面。
她今日登门,没有公主仪仗,只带着郭平一人,入书房后郭平便退至门外。
萧太傅微微颌首,并不起身回礼,身子微微后靠,他手指无意识摩挲案头那卷礼制旧书的书脊,摩挲的动作很慢,目光越过茶案,沉沉打量过来。
半晌,他似乎终于想起来待客之礼,抬手想执案上的茶壶,对面的一双手却快他一步。
李宣端起茶壶:“我来”。
萧太傅也不多让,收回了手。
注水声在室内响起,院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转瞬又归于沉寂。
“太傅请用。”
李宣将茶杯恭敬推过。
萧太傅看了一眼,并未端起,淡淡道:“老夫心里想着,公主殿下差不多该收网了”。
李宣并不否认,勾唇一笑。
前次大朝会,议到巡查州县的差事,公主的人趁势举荐公主想为其增加威信,遭到了守旧派的反对。
以萧太傅为守的一众守旧朝臣纷纷上疏,言女子不宜亲巡州县、干预地方政务、自古从未有公主持钦差之权巡查的先例等等,劝谏圣人收回成命。
一时间僵持不下,后来是新任中书令谢是言当庭力排众议,鼎力支持公主出巡。
他当庭细数公主赈灾之功,逐条驳斥朝臣空谈礼制、不重实务的谬论,直言朝堂用人当唯才是举。
圣人权衡之后,最终定下旨意:命公主主导巡查诸事,而此次带头反对的萧太傅亦同行巡查。
旨意落定,各路人马暂时息鼓。
反对派微微放了心,就算是公主也不敢在素有威望的三朝元老、天子之师萧太傅面前造次。
散了朝之后,公主并未急于筹备出巡事宜,反而只带着郭平一人,逐一拜访朝中持反对意见的老臣。
她登门后,不辩功过、不争对错,姿态谦和,言辞坦诚。
恳请诸臣暂且放下成见,静观其功。
此番私下拜访过后,部分原本懵懂观望的老臣,方才后知后觉,这是实打实的储君继位之势。
惊悸之余,众人细细梳理朝中格局,越想越是心惊。
京畿紧急布防、护卫皇城安危的南衙门十六卫兵权,牢牢掌控在吴王手中,而吴王素来立场明晰,是鼎力支持圣人、公主的皇室宗亲。
掌天下刑狱、手握司法大权的刑部,由裴临执掌,其人立场坚定,与其父王一样早已是公主最坚实的臂膀。
御史台更不必说,陈文老儿早就是公主的人。
而此前态度并不明朗的中枢核心谢是言,在这次大朝会亦可见,已经有力挺公主之势。
由此可见,兵权、中枢权、司法权、监察权,几大权柄,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尽数握于公主之手。
还有在暗处数不清的地方势力,如睦州之流。
这一刻,这些人才惊觉,这位公主殿下早已悄无声息扎根朝野,手握半壁朝局。
所谓巡查州县,实则是她在朝堂试水,营造储君之势的最后一步关键棋局。
李宣最后来的守旧派的带头人,萧太傅的府上。
阳光斜斜切过书房,一半落在萧太傅脸上,一半落在李宣半边面颊。
“公主步步为营,藏得太深了。”萧太傅缓缓开口,目光中却带着几分锐利。
“当初你借季明珠一案破局,开创女官先例,众人还只当你是惜才爱才之举,老夫当时便觉不妥,只可惜未能看破你背后的真实意图。”
“而后你力排众议,开设女学到最近的遴选女官,如今回望,桩桩件件,从无一步闲棋。”
“这所有布局,看似顺势而为,实际是为女子为储设下而的铺垫。可惜老夫到此虽然看破,你也已羽翼渐丰,到如今,你这张布了数年的大网,终于要开始收网了。”
萧太傅说完,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逼近几分,压迫感加重。
李宣依旧端坐不动,目光既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
她浅浅一笑,目光中多了几分掌控全局的笃定。
“太傅看到的,是心中推演出来的棋局。”
她缓缓把茶杯放回案几,杯底撞出一声清脆轻响,“可棋局结局,从来不靠揣测,要看实实在在的行事,看其中大靖是否获益?百姓是否获益?太傅将与我同巡州县,可以看看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倘若我举措失当、祸害地方,有违储君之德,太傅手中笔墨,依旧可以尽数参奏。”
“在此之前,何不暂且放下成见,给我一次机会,亲眼看上一看。”
在三朝元老、德高望众的萧太傅面前,李宣没有用本宫的自称。
萧太傅望着她,沉默不语,不知在考虑她的提议,还是在斟酌反对她的话。
她视线落到萧太傅杯中:“我记得太傅年轻时最喜蒙顶石花,那时候蒙顶石花每年就贡上那几斤,珍贵的很,我常赖在父皇那里耍脾气想要过去些,可父皇依然都赏了您。”
“我与父皇一样尊敬太傅,只是太傅如今倒是口味变了,换成这神泉小团了。虽然也是地方名茶,但是比起大家心目中的茶中魁首蒙顶石花还是逊色些。”
萧太傅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茶杯,淡淡道:“蒙圣上抬爱,如今年岁大了,这神泉小团更养胃些,便换了。”
李宣道:“其实人也是一样。萧太傅年轻时喜欢蒙顶石花,想来也有它做为贡茶不易得的因素,又可以彰显圣恩浩荡,往往也就忽略了它寒凉伤胃的本性。”
“世人往往如此,认准一样东西,常常忽视它的弊端,或者固执的视而不见。但是从来没想过,这选择从一开始是不是错的,是不是有更合适的。”
“其实,饮什么茶,与治国一样,适合自己的,于国有益的,便是最好的,您说呢?”
*
六月时,曲江池碧波潋滟,堤岸杨柳垂丝。
一年一度新科进士烧尾宴依然设于此处,新科进士宴饮赋诗,泛舟游赏,是大靖一年之中最热闹的盛景。
季明珠与裴临等朝臣均来赴宴。
明珠今日着一袭鹅黄衫裙,立在盈盈的碧水间,另人一见忘俗。
这些年明珠力推陪审员制度,又主持开设律铨考试等,不少新科进士,未曾登科之前,都曾应试律铨,受过这套新规的裨益。
往日只闻刑部季明珠其名,还以为是个久浸书墨的老妪。今日曲江宴上终于得见真人,才知季明珠原来是个相貌如此出众的妙龄女郎。
少年人的仰慕之情来的快,一众少年进士纷纷围拢上来。
“久闻季大人推行律铨、改革旧制,在下当年便是通过律铨当了陪审员赚得些许银钱,才有机会能继续读书中进士,今日方能得见大人,实乃幸事。”
“家父便是地方县令,常常推崇季大人的书记员速记制度还有繁简分流之制,称其乃利国利民之良法。”
“大人,我是睦州人,此前也在睦州府学读过书,与您乃是同乡,你与季长史办的那几个案件,实在是太漂亮了!。”
一个个青年才俊,眉目清朗,才刚中进士,正是少年意气之时,轮番上前寒暄致意。
季明珠素来坦荡爽利,被这么一群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围着,亦不由有些熏熏然,一时眼睛都微微发亮。
一旁的裴临立在她身侧,一拨又一拨进士凑上前,将他挤至一边。
目光落在季明珠笑的合不拢的嘴角上,他周身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频频侧眸看向她,连一旁沈澜与赵亭的眉眼官司都无从理会,只觉得气闷。
宴席过半,暮色漫过曲江水面,裴临不愿再多留,便寻了夜间风凉的由头,要送季明珠回府。
马车一路行来,远离了曲江池边的喧嚣,裴临心中郁气未散。沉默片刻,终究是开口:
“明珠,三月时,我说想请圣人赐婚,你说想相处一段时间,如今已是六月,我想奏请圣人,下旨赐婚,想问问你的想法。”
季明珠闻言微微一怔,才处了三个月,对于芯子是现代人的明珠来说,略微有些仓促,她也没多想,道:“羡之,我心中明白你的心意。只是婚嫁事关一生,我想我们还是再多相处一阵,不必急于一时,你说呢?”
他面色眼神锁着她,面色又沉了几分,也不多言,恰好马车已行至季府门前,裴临抬手掀开车帘:“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再不等明珠说什么,转身便上了后面十三牵着的马,双腿一夹,径直消失在夜色之中。
明珠喝了些酒有些迷糊的脑子才后知后觉——
他刚才是生气了?
另一边,曲江池的游廊水榭旁。
李宣正与裴清说话,二人一明艳一冷清,皆是天人之姿,吸引了往来的目光。
灯火映着粼粼水波,一名新科进士立在柳树之下,亦望着此处,踌躇片刻,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向李宣走来。
此人从前曾短暂入过公主府,做过几日幕僚,彼时籍籍无名,全靠李宣惜才,为他行卷引荐,才在长安城积攒了些名气,一举登科。
此时,周遭人声喧闹,他对着李宣深深一揖。
李宣抬头,认出了他,微微一笑。
“是你。”
“公主殿下还记得某……”
来人脸上带出几分惊喜,抬眼望向李宣之时,眼中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不远处,新任中书令大人正凭栏而立,应付着众人的恭维寒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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