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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问责 臣恳请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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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人前一向是世家公子的温雅气度,就算以往弹劾对手,也是点到即可,从未如此尖锐。
他声音沉定:“法度,是用来护万民,不是用来困住救民之人。弃嗷嗷待哺的百姓于不顾,先计较程序得失,这不是守礼,是迂腐。”
两边言辞交锋,殿内气氛紧绷。
龙椅上的帝王依旧神色沉沉,指尖轻轻叩着御座扶手,却迟迟没有开口决断。
谢是言转头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允臣亲领粮草,即刻赶赴丰州,与公主汇合。”
“一则接续赈济,安抚流离百姓;二则就地彻查换粮案余党,将所有涉案之人一一揪出,给圣人和天下一个交代;三则请陛下即刻下旨,令丰州周边各州郡,务必配合公主借粮赈灾,不得阳奉阴违,若有囤积居奇、抗命不借者,准许公主就地处置”。
说罢,他躬身深深下拜,绯色的袍角垂落地面。
“臣愿以性命担保,必保粮草平安抵达丰州。”
殿内安静一瞬。
文臣班中,人影一动。
裴临深深一揖:“臣请圣人准谢侍郎所请”。
陈文反应过来,忙跟上:“臣附议!”
明珠道:“臣附议!”
明珠不由又打量了躬身的谢是言,以往都说这位谢大人是安王世子阵营的,虽听过与公主政见不合,可是自她来了长安以后,除了见他弹劾过公主收男幕僚,其它的,似平在家国大事上从未为难,就连她的几次律法改革,在中书省也是通过的很顺利。
如今又为公主对朝臣如此针锋相对,明珠那爱嗑的心都跳跃起来。
眼看着又有几人出列,一旁的李辉暗恨自己反应慢,如此好的表衷心机会,竟然落了后,忙一跺脚,出列。
“臣附议!”
*
百官散朝,宫道尽头,谢是言快步追上正要登车的李信,周遭宫人内侍见状,纷纷退远。
“世子,请留步。”
谢是言声音压得低沉,微带冷峭,“赈灾粮被调换一事,可是世子所为?”
李信一袭绯色世子袍,正欲登车,闻言转过身,面上带了几分讥诮:“谢侍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无凭无据,你怎敢当众诬陷本世子?”
谢是言目光灼灼盯住他,不肯退让半分,“丰州冻灾,数万灾民翘首以盼朝廷赈济,世子如此行径,良心能安?”
李信跳下蹲子,左右看了眼,嗤笑一声,压低声音:“不过是一群贱民罢了,天下百姓千千万,死些许又算得什么?做大事者何须小节,要怪,就怕怪他们不会投胎。”
宫道之上仿佛骤然寒凉。
谢是言倒没有意外,双手交握于身前:“这样的话,恕谢某自此与世子不再同路。”
李信瞳孔骤缩,忽的似想到什么,语气带着刺人的嘲弄:“不同路?那谢侍郎与谁人同路?与那些贱民同路?还是我那位好堂姐昭阳公主同路?”
“谢侍郎在诘问别人之前,问过自己的内心吗?”
“不过是色令智昏,还拿家国大义做幌子,真是笑话!”
这段时间,派去跟梢谢是言的人,屡屡回报他与李宣过往密切,打量着他不知道!
谢是言没有接他这句诘问,只淡淡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欲多费口舌,转身便准备离去。
身后又传来李信不甘的声音。
“谢是言,你莫非忘了?你是谢家人!你是否问过谢家舅舅,你这么做?他同意吗?你又是否问过谢氏家族,他们同意吗?”
谢是言脚步只顿了顿,似充身不闻,径直的出了宫去。
李信脸色阴晴不定,转身招来随从,低语几句。
*
“孽障!跪下!”
谢家宗祠之内,香火缭绕,数排谢氏宗祖的牌位静静陈列,族中长老尽数到齐。
谢父手中捏着李信送来的书信,气得浑身发抖。
谢是言一回府,便被请了来了祠堂。
来了之后见这场面,倒也不惊讶。
闻言,一声不吭,撩起袍摆,从容跪在宗祠冰冷的青砖地上。
“逆子!”
谢父重重将信摔在地上,“你有何话说?!”
李信,是谢父的亲外甥,是谢家血脉极近的姻亲。
当今圣人没有儿子,安王世子与圣人的血脉极近,其本人也得到不少朝臣的认可,对于诸君之位,也有一争之力,就算争不上,彼此也可守望相助,互为依仗,对于现在只由谢是言一人独撑的谢家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多年来,多少族人奔走经营,多少岁月筹谋铺垫,换来安王世子地位更加稳固,与谢家的关系也更加稳固。
可这临门一脚,做为谢家下一任族长的谢是言却与安王府决裂,生生斩断了家族的前路,让家族二十年来的怒力付之一炬。
这是吃里扒外,本末倒置!
信落到脚边,不用看也知道那信上是什么内容,谢是言缓缓道:“儿子无愧祖宗,无愧万民。”
“无愧万民?”谢父低低嗤笑一声,“那你便对得起自小疼你的姑母?对得起我数十年的栽培了?对得你生你养你的谢家?”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锁住谢是言,字字诛心:“我问你,安王府是我谢家姻亲,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你放着自家人不帮,反倒为了一群无关之人,拆他的台,在你眼里,家族数十年的基业、满门族人的安危,竟比不上路边流民的性命?”
“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谢是言回视谢父:“李信为一己之私,视万民为草芥,我若助他,便是助纣为虐,谢家百年清名,终将毁于一旦。”
“清名能当饭吃?能保族人仕途安稳?能护谢家满门平安吗?”谢父双目赤红,又气又痛。
“你口口声声道义万民,可你扪心自问,我谢家倾尽资源栽培你二十余年,供你寒窗苦读、步步进阶,不是让你为了虚无的名声,毁了自己、毁了整个家族!我为何极力维系你和安王府的姻亲关联?不是我趋炎附势,是谢家发展的选择,安王府与谢家守望相助,你未来仕途能更加顺遂,谢家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世代安稳存续!”
望着谢是言的无动于衷,谢父的怒意里添了几分无奈:“我知你自幼聪慧,寒窗十载,夜夜苦读,熬过无数寒来暑往,才换得如今的才学和地位,你这条路走得何其辛苦,我比谁都清楚。”
“可你偏要一意孤行,当众与安王府决裂!”谢父痛心疾首。
“你可知其中利害?世人皆说你被昭阳公主魅惑,你再这样下去,这份流言只会愈演愈烈!早晚有一天,你的仕途将会折在这里!”
“就算她真是个安于室的,你被赐婚做了驸马,看似荣光,实则彻底断送仕途!我朝驸马历来无实权、不被重用,谢家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下半生围在女人身边的!你半生苦读、满腹经纶,这辈子便只能困于情爱与虚名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于你而言,十年寒窗尽数作废,毕生前程毁于一旦;于家族而言,谢氏满门二十年的谋划,皆会付诸东流!”
“为父不是阻你守心守正,可你这般不分轻重、不顾亲族,放着自家姻亲不护,便是彻彻底底的吃里扒外!你守的是虚无大义,毁的是自己一生、谢氏百年!”
“父亲以为,我是为了虚名?为了女人?为了一时意气,弃家族前程于不顾?”
祠堂外风声寂寂,谢是言的声音朗朗响起。
“十年寒窗,家族栽培我苦读经书,学的从不是钻营权势、依附权贵,而是为官为民、守正持心。若我今日为了为了自身仕途和家族虚无飘渺的荣光,纵容李信私换赈灾粮、残害灾民,我这身所学、这一身功名,才是真的尽数作废。”
“儿子不是吃里扒外。我护的不是陌路百姓,是天理公道,是谢家世代相传的忠善风骨。儿子幼承庭训,此举,与旁人无关,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谢家。”
“你!”
谢父用颤抖的手指着谢是言,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氏族老纷纷唱起了白脸。
一族老唤谢是言的字:“承徽,你这又是何必,你这样忤逆父亲,违背家族意志,是要挨家法的”。
另一人帮腔:“是啊,承徽,看把你父亲气的,快向你父亲赔个不是,以后不再这样自做主张了!”
谢父回过神来,见众人纷纷劝说,谢是言依旧无动于衷,怒火更胜。
“都别劝他,我看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来人,取家法!给我鞭子,我要亲自行刑!”
谢母忙扑了过来,拉住谢父的手:“老爷,那是三十鞭子,承徽如何吃得消!他还是朝廷命官,真有个好歹如何向圣人交代!”
又转过头来涕泪连连的劝谢是言:“承徽,快,向你父亲服个软!”
谢敏言跪到谢父跟前:“父亲,息怒!”
谢是言叹了口气,声音平稳:“父亲,诸位族老。”
“谢家世代书香,忠君恤民。身为谢氏下一任族长,我不能眼见家族被一时利益障目,便助纣为虐,纵容祸乱百姓之事。”
“今日之事,我问心无愧,甘愿领受家法。”

要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