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而风起》木百合

37、第 37 章

　　初春的风是软的，拂过整座大学城的枝桠，把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意彻底揉碎。
　　阳光透过教学楼上整齐排布的玻璃窗，薄薄落进教室，落在崭新的课本页角，落在摊开的错题本上，也轻轻落在并排而坐的两人肩头。三月的校园永远带着一种松弛温柔的慵懒，刚开学的节奏不急不缓，没有期末的紧绷焦灼，也没有刚入学的局促陌生，一切都稳稳当当，温柔得恰到好处。
　　晚自习的铃声轻轻响过，消去了午后最后一节专业课的喧闹。班里大半同学都松了口气，纷纷放下笔，或趴在桌上小憩，或低声和同桌闲聊，细碎的说话声连绵成片，温柔地填满整间教室。
　　张琼瑶侧着头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任由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脸上，熨得人浑身发软。
　　她是彻底被这段温柔相处磨平了棱角。
　　换作从前年少时候的她，性子锋利直白，爱恨都张扬，一点不顺心就会皱起眉，脾气来得快、情绪挂得明显，浑身都是不服输的锐气。可来到大学、重新和白知忧重逢并肩之后，日复一日的温柔包容、不动声色的偏爱守护，一点点把她身上所有尖锐的刺轻轻抚平。
　　她依旧开朗鲜活，依旧坦荡纯粹，只是再也不会动辄急躁、动辄炸毛。
　　如今的她，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几乎都习惯性留给了身侧的人。
　　桌角放着一杯温凉刚好的白水，是白知忧刚刚课间替她接的。不用她说，不用她提，她所有细碎的小习惯、小喜好、小懒惰，对方全部记在心里，日复一日，从不疏漏。
　　张琼瑶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的人，心底漫起一层轻轻软软的暖意。
　　白知忧坐得很直，脊背挺拔端正，侧脸清冷干净，下颌线条利落克制。她垂着眼翻书，长睫密而垂落，在冷白的皮肤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得近乎寡淡。她周身永远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清冷、自持、淡漠，像是独立于世间烟火之外，唯独落在张琼瑶身上的气息，永远温柔妥帖。
　　无人知晓，这位看上去清冷无欲、万事不萦于怀的少女，胸腔里藏着一场汹涌经年、不敢外露的深爱。
　　白知忧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目光看似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实则早已游离。
　　她的五感远比普通人敏锐太多。
　　高阶银狐兽人的血脉刻在骨血里，让她能清晰捕捉到周遭一切细微动静——窗外风拂新叶的簌簌轻响、远处操场零星的脚步声、教室里细碎的低语、笔尖划过纸张的轻摩。而在所有繁杂细碎的声响里，她最清晰、最专注捕捉的，永远是身侧张琼瑶所有细微的动静。
　　是她轻轻浅浅的呼吸节奏，是她无意识转动笔尖的轻响，是她放松时微微松弛的肩线，是她眼底安然松弛的细碎光亮。
　　整整一个学期的大学重逢朝夕，她就这样安静陪着、默默守着。
　　爱意疯长，根系盘根错节扎满心脏，可她半点不敢外露。
　　她太清楚两人之间横亘的天堑。
　　她是隐匿于世的高阶银狐兽人，是律法之中需要登记、管控、时刻被审视的异种存在，稍有不慎，便会被贴上危险标签。而张琼瑶是干净纯粹的普通人类，家世正统，父亲身居驿管局高位，执掌全城兽人案件的生杀审判，一生恪守规矩、铁面无私，对兽人作恶零容忍，对异种存在本能戒备。
　　他们从根源上，就站在律法与异类、正义与隐秘的对立面。
　　白知忧敛下眼底所有汹涌的情愫，将那些偏执的占有欲、经年的喜欢、隐忍的心动，全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层层封存，不露分毫。
　　她不敢靠近太逾矩，不敢让她知道自己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挚友、以同桌、以最亲密的爱人的身份，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护她安稳，予她温柔，守她岁岁平安。
　　“最近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张琼瑶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语气松弛又温柔，带着生活化的细碎烟火气。
　　她偏过头看向白知忧，眼底亮着温柔的光：“感觉春天一到，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上课总容易走神犯困。以前我根本不会这样，越长大越懒了。”
　　她说着轻轻笑了笑，眉眼弯弯，温顺又柔软。
　　白知忧抬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上，心底一片温软，轻声应答：“春困很正常，天气回暖，人容易松弛。”
　　“可是别人都不困，就我最懒。”张琼瑶轻轻托着腮，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每次我犯困走神，都是你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书刷题，对比得我好懈怠。”
　　她现在越来越愿意在白知忧面前展露自己所有的不完美，懒散、笨拙、懈怠、小娇气。
　　因为她无比安心。
　　她知道白知忧永远不会嫌弃她，不会苛责她，只会温柔包容她的一切。
　　白知忧看着她软软撒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大半，褪去了平日里疏离的清冷，染上独属于她的温柔暖意。
　　“没关系。”她声音很低，温柔得落在人心底，“你随意就好。”
　　旁人需要自律、需要上进、需要时刻紧绷，可张琼瑶不用。
　　在她这里，张琼瑶可以永远松弛、永远肆意、永远做最真实的自己。
　　张琼瑶被她一句话哄得心口暖暖的，轻轻眨了眨眼，心头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漾开。
　　她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对白知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亲近依赖，超越同窗的默契并肩。她会下意识偏向她，下意识信任她，下意识依赖她，下意识把所有温柔和好脾气，全都独独留给她一人。
　　她从前棱角锋利，对谁都平等疏离，唯独对白知忧，心甘情愿柔软妥协。
　　只是她尚且懵懂，不敢深究这份愈发浓烈、愈发特殊的心意，只能任由它在心底悄悄滋生，日复一日愈发深重。
　　两人安静对视几秒，又一同缓缓移开目光，假装若无其事继续看着书本。
　　暧昧像初春漫生的草，悄无声息铺满两人之间所有缝隙，温柔缠绕，密不可分，却始终无人敢率先戳破。
　　安静片刻，张琼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一丝浅浅的牵挂。
　　“我妈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温柔的氛围里悄然染上一层沉绪。
　　白知忧指尖微顿，心底那一丝潜藏已久的不安，轻轻冒了个头。
　　“阿姨不舒服？”她轻声询问，语气自然带着细致的关切。
　　“嗯。”张琼瑶轻轻点头，眉眼间藏不住担忧，“高龄孕晚期，本来就比普通人辛苦很多。之前只是轻微浮肿、睡不着，这几天越来越严重了。手脚肿得厉害，晚上频繁心慌胸闷，整夜整夜睡不安稳，血压也忽高忽低的，医生一直让静养观察。”
　　说起母亲，她的语气温顺又心疼。
　　父母离异早，父亲常年驻守驿管局，一心扑在公职律法上，为人刻板严肃，不懂温柔顾家，从小到大，陪在她身边最多的永远是母亲。陈晓燕中年再婚，鼓足勇气怀上孩子，本是满心期许，却偏偏是凶险万分的高龄妊娠，受尽煎熬。
　　“我继父工作忙，白天大多时候不在医院，我妈一个人待着，我总不放心。”张琼瑶低声道，“医生说预产期特别近了，就这几天的事，随时可能发动，让随时做好待产准备。”
　　白知忧安静听着，表面神色平静，心底却层层沉落。
　　她明明已经尽力克制、尽力规避，尽力无视心底的预警，可随着陈晓燕产期日渐临近，那股萦绕不散的恐慌，越来越清晰。
　　她高阶兽人敏锐的直觉，从未出错。
　　这座城市暗处，一直藏着一股刻意蛰伏、刻意伪装、阴鸷冰冷的陌生兽人气息。
　　对方藏得极深，完美避开所有驿管局的气息监测，避开所有公共监控，收敛所有戾气与波动，像潜伏在黑暗里的毒蛇，耐心蛰伏、静静等待最佳时机。
　　白知忧查不出对方踪迹，摸不透对方目的，抓不到半分线索。
　　可她清晰感知得到，那股恶意，是冲着她来的。
　　是蛰伏已久、蓄谋已久的针对性恶意。
　　“周末想回家陪陪我妈。”张琼瑶抬眼看她，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征询，像是习惯性想要得到她的默许，“我周六回去一趟，守着她待产，等她稳定下来我再回学校。”
　　白知忧看着她澄澈温柔、满心牵挂家人的眉眼，心底酸涩泛滥。
　　她想阻止，想让她别靠近那场即将到来的风雨，想把她护在安稳干净的校园里，远离所有黑暗和血色。
　　可她不能。
　　她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预兆，所有的危机都只是虚无缥缈的直觉。
　　她不能用自己的预感，去打乱她正常的生活，去阻止她陪伴待产的母亲。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顺着她、护着她、尽量安抚她。
　　“好。”白知忧轻轻颔首，字字温柔沉稳，“回去好好陪阿姨，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我一直在。”
　　简单的一句话，是她无声的承诺。
　　无论何时、无论昼夜、无论风雨，只要她需要，她永远都在。
　　张琼瑶闻言心头一暖，眉眼瞬间弯起温柔的弧度，笑得干净又明媚：“好，我回来给你带家里的小点心，我妈最近闲着总做烘焙，味道特别好。”
　　少女的偏爱直白又纯粹，一点点甜意，就能填满她所有的不安与压抑。
　　白知忧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眼底温柔深重，轻轻应声：“我等你。”
　　春风穿过窗隙，轻轻拂动两人的发梢，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此刻的温柔太真、太暖、太安稳。
　　安稳到让人错觉，余生都会这样岁岁温柔、岁岁平安。
　　无人知晓，温柔假象之下，黑暗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待一个风雨之日，彻底撕碎所有安稳，倾覆两人一生。

作者有话说

打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