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喜》白昼时不酷

55、第 55 章 “是四喜丸

　　第二日，三喜起了个大早，打算带着小澈去城里用首饰换点钱。

　　虽然身子没有好彻底，但日常行走肯定是没问题的，三喜出门前秦陈氏还给了她自己的衣服穿，换下了那一身昂贵的，暗纹交杂的白色衣裙。

　　大黄和小澈他们在一个村子里，小澈家在村子边缘，更靠近洛泽河。

　　去城里会路过大黄家，三喜想着自己昏迷挺久了，也不知道大黄有没有被家中父母为难。

　　今天去城里可以用首饰给大黄家换柴火，也可以换些棉花和一些汤药，剩下的钱，她还可以换许多的吃食，改善一下小澈家的生活。

　　最好大黄也在家，她和小澈路过时还可以带着他，运气好的话，还可以遇见那个叫消灾的小女孩。

　　三喜就这么满怀憧憬的牵着小澈一路走着。

　　忽然，耳边传来孩子的喧闹声，三喜循声望去，远远的就瞧见一群孩子正在雪地里玩耍，他们似乎在堆雪人，她看过去时，正好瞅见一个孩子给雪人放上了鼻子。

　　红彤彤的颜色，在一片白色的雪地里格外亮眼。

　　三喜身体受伤后，五感也被封闭了，听不到那边在说着什么，只是感觉到嘈杂。

　　但从场面看来，他们都很是开心，围着雪人蹦蹦跳跳的。

　　小孩子总是生机勃勃的，看的三喜不由笑了起来。

　　牵着的小澈却突然撒开自己的手，朝着雪人方向跑去。

　　或许是见到了那边孩子都在玩耍，小澈养病的这段日子一直都没有出去，这会看见许多小朋友，心痒难耐，也生了和大家一起玩的心。

　　小澈跑得很快，边跑边喊，“大黄哥哥！”

　　大黄也在那边吗？三喜仔细瞅着，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小澈跑得很快，还摔到在雪地里，三喜连忙也动起来，加快脚步上去想扶他，可还没到他身边，小澈自己就一骨碌爬起来，重新冲向人群中。

　　他边跑边喊着，“大黄哥哥！”
　　声音急切尖锐，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三喜面容冷下来，看着不远处的那座雪人。

　　忽然，那个红色的，鲜妍的鼻子掉下来了。
　　三喜隔得远，明明听不见声音，却仿佛能感觉到那只胡萝卜砸进雪地里的动静。

　　“啪嗒”一下。

　　三喜也跑了起来，面色越来越难看，一颗本因为小澈身体愈合的差不多的心，再次逐渐地、不断地，下沉着。

　　小澈率先到了雪人前，他将那个雪人身上的雪不停地拍打着，雪花扑簌簌掉落着，接连不断，有的甚至已经凝成了团块，掉下来厚厚一层，才逐渐显出来埋藏在深处的了脏污的蓝色的麻布。

　　他继续拍打着，雪散了大半，终于露出了被雪掩盖的人形。

　　“大黄哥哥，你没事吧。”三喜听见小澈这样叫着。

　　里面的人是大黄，方才被一群孩子围着吵闹，不断往上堆垒雪的并不是一块空地，而是大黄，一个小孩，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就这样被这群孩子当雪人堆了起来。

　　天气晴朗，无风无云。

　　冷意却陡然间窜上三喜后背，她跑过去，想帮着小澈一起弄掉大黄身上的雪，却听到那群孩子突然一起仿佛念诗般齐齐出了声。

　　“大黄！大黄！大黄！”

　　一声声的，念着很有节奏，听得出来这不是第一次念了。

　　念着念着他们突然笑了起来。

　　“我娘在沟渠里捡的狗也叫大黄！”
　　一众哄笑声中，突然炸出这样一句话，炸得笑声短暂停了下来，也炸得三喜呆滞在原地，挪动不了脚步。

　　笑声继续响起来，声音嘹亮，震慑十足，高树上的雪挂都被震下来了许多。
　　有得孩子甚至笑弯了腰。

　　“快走，洛泽河的仙女来了！”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大家齐齐看向身后，发现三喜正站在不远处。

　　洛泽河的仙女救了陈家的儿子小澈。
　　这事，在三喜昏迷的两天内，几乎传遍整个村子。

　　看到三喜他们似乎也很是害怕，一溜烟跑了，有个甚至还擦到了三喜的衣服。

　　一阵冷风略过，三喜鬓角的几缕发丝扬起来，不知道是孩子跑过去带起的风，还是寒风吹起来得。

　　三喜不再多想，迅速跑去大黄身边。
　　此时，大黄身上的雪几乎已经被小澈拍打干净了，她蹲下去，将自己的手贴在大黄的脸上。

　　被冻得通红的脸带着灰尘，长时间被盖在雪里，上面还有残留的雪花，被温热的手这么一摸，都化成了水，整张脸都变得脏兮兮的。

　　三喜下意识要去用袖子给他擦，忽得想起这是小澈娘给她借的衣服，便又将袖口挽上去，用一直遮盖在衣服下的那截手腕，给大黄擦着。

　　大黄一声不吭，三喜擦完后问，“第几次了。”

　　这样被一群人欺负，嘲笑一个名字，是第几次了，他又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爹娘呢，不管吗？

　　三喜又想起城墙看到的那一幕，那个被当做荣誉与胜利的孩子。
　　对着大黄，那些心里的疑惑，她不敢真问，怕这些自以为理所应当的事，真伤着孩子。

　　大黄面色平静，嘴唇惨白，脸蛋通红，似乎连眼睛也被冻伤了，里面也是鲜红一片的。

　　“记不清了……”

　　大黄说话带着点哽咽，说完便转头过去，不看三喜的脸。

　　三喜沉默，良久，她道：“是我不好，用了你们家的柴火，让你爹娘责怪你了。”

　　大黄吸了下鼻子，“跟那个没关系，是我的名字太难听了，仙女用柴火救人，他们不会责怪我的……”

　　小澈闻言也道：“是呀是呀！仙女姐姐好厉害！不用动手指就能将他们赶跑！以前我们三个都赶不走的！”

　　三喜笑着捏了捏小澈的脸，没有说话。

　　仙女就仙女吧。
　　仙女也好，鬼神也罢，只要传出去这样一个名声，大家知道她和大黄认识，他也能少受点欺负。

　　不过，三喜又问，“为什么叫大黄？”

　　“我爹说贱名好养活。”

　　三喜一愣，原来就是这样简单的含义吗……

　　小澈的澈是清澈的……

　　三喜再次问，“那个女孩呢？消灾又是那几个字？”

　　大黄答：“消灭灾祸的消灾。”

　　三喜松了口气，好在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寓意很好，不会被外面的孩子歧视欺负。

　　*

　　三喜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打算将两个都带去城里转转。

　　路上碰巧遇见大黄的娘。

　　看见三人，她倒是面上笑容满满，她走过来，热情似火，道：“这位就是洛泽河的仙女吧，听说你下冰河两个时辰才救活了小澈那孩子。”

　　三喜一愣，虽说的确是她下洛泽河救得人，但是怎么也不够两个时辰啊。

　　大黄娘继续说着，“我们家的大黄没给你添乱吧，那天我们都去城里吃酒席了，家里没人，都没招待你。”她说着还将大黄的手从三喜手抽走，换上自己的手，像个长辈一般道：“还好家里有柴火，可以帮着仙女姑娘救人，也是积了大德啊。”

　　三喜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顺着她道：“多亏了你家的孩子，小澈才可以顺利得救，我正要去城里，大娘您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要的吗？给您带点？”

　　“哎呦，还是仙女姑娘性子直，姑娘带什么我们吃什么，还有件事得麻烦仙女姑娘了。”
　　三喜笑，“您说？”
　　大黄娘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就直说了，我家算上大黄，一共三口人，家里人少，这马上就要到新年了，没钱置办新衣服，您看看？”

　　三喜笑，“我买！”

　　“还是仙女姑娘您心善，有了您，真是我们村子的福气啊！”

　　三喜淡淡笑着，反手握着大黄娘的手，正色道：“有件事想跟大娘说一下，大黄经常被村子里的其他孩子……”

　　话还没说完，她腰间的衣服就被大黄轻轻拽了下。

　　三喜停下来，看向大黄。

　　后者逃避她的视线，直接藏在了她身后。

　　三喜反手握着大黄娘的手逐渐松了。

　　大黄娘又道：“我让大黄每天不要光待在家里，出去找村子里的其他孩子玩，整天待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啊。”

　　三喜将手垂下来，面色平静的听着大黄娘的话。
　　大黄截断她的话，明摆着不想告诉他娘。

　　或许其中有另外的缘由，跟大黄娘告别后，去城里的路上，三喜问大黄，“怎么不告诉你娘？”

　　大黄：“他们不会向着我的，他们只会觉得，都是我的错……”

　　【人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大家都是贱名，肯定是你不招人喜欢，经常待在家里不出去。】
　　这些话，从记事起，大黄就听了很多遍，到现在已经麻木了，但他也不想再多听一遍。

　　就算他爹娘能体谅他，或者说仙女姐姐可以帮他，他也永远不会再对着他们说了。

　　难熬的日子一直这样过得，已经习惯了的。
　　大黄想，他绝对不会再说的，嗯！他一向坚强！说了不会说就不说！

　　大黄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要坚强，不能再揪着那点破事不放了。
　　更何况是仙女姐姐，人家已经帮过他一次了，做人要知足，不然会讨人厌的。

　　他在心里盘算合计着，可是三喜却突然停下脚步，松开大黄的手。

　　大黄的手中的温度骤然消失，一下子怔住了，他抬头去看，瞧见三喜正俯视着他。

　　一股子寒冷似乎从脚底板升起来，直达大黄的脑袋，霎时间，他脸色惨白。

　　日头彻底出来，更是温暖了许多，偌大的日头就在三喜头顶上。
　　大黄盯着三喜看，日头将他照着，他看不清三喜的脸。

　　逐渐的，那只方才被三喜牵了一路又突然松开的手开始抖个不停，逐渐变得冰冷。
　　大黄觉得，他现在恐怕还要比洛泽河的冰还要冷。

　　时间仿佛凝滞了，不再向前，不再流动，就静静待在原地。

　　仙女姐姐也会觉得是自己犯了错吗……

　　或许真是他的问题吧，他要是不告诉小澈，洛泽河有仙女，他也不会掉进去，不掉进去，仙女姐姐就不会去救他，也不会流那么多血，小澈也不会到鬼门关走一趟。

　　他现在还记得，仙女姐姐七窍流血的样子……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场景。

　　怪他吧，本来就是他的错……没什么的……反正一向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这里，大黄将脑袋低下来，终于不再看那刺眼的日头。

　　三喜想要停下脚步安慰大黄，想着与他平视着更好，于是便先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可她蹲下来，才发现大黄的脸比方才还要惨白，皱眉问道：“怎么了？是太冷了吗”

　　她牵起刚才松开大黄的那只手，发现它正抖个不停。

　　“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大黄不说话，三喜越发担心，一边搓着大黄的小手给他发热，一边柔声问着，“是不想告诉姐姐吗？

　　“不想说就不说了，姐姐会有很多的钱，我们去买好吃的，买新衣服穿，你爹娘再让你找别人玩，你就来找姐姐，对了姐姐叫三喜！”

　　似乎是怕孩子不知道哪两个字，三喜还解释，“就是四喜丸子汤少了一个丸子的三喜！”

　　“要不就叫我丸子姐姐，可以吗？你就说找洛泽河的仙女姐姐，比起那些孩子，你爹娘肯定希望你跟我玩啊！”

　　大黄的眼眶逐渐湿润。

　　停滞的时间忽然流动起来了，像洛泽河的冰块一样融化了。

　　终于，大黄没忍住，扑到三喜怀里哭了起来。

　　三喜怔了一下后，就拍背继续安慰大黄。

　　大黄哭得很大声，很伤心，三喜穿得也算是厚了，但是依旧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泪水一直在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