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小千曲

5、继续 校准室

　　校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那道暗红色的视线。

　　落栀陌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划过几下，四把校准椅从地面升起，呈半弧形排开。她偏头看了一眼苏待青："03先来，你上个月的神经传导带宽波动幅值比基准线高了六个百分点，应该是在东部任务里超频过载的后遗症。"

　　苏待青"嗯"了一声，安静地坐上校准椅。他长了一张让人过目就忘不掉的淡泊面容，此刻垂下眼帘配合着把衣领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颈侧连接端口的位置。落栀陌俯身将感应贴片按上去，指尖擦过他微凉的皮肤，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别忍。"落栀陌垂眼盯着数据面板，"痛感阀值调高影响校准精度。"

　　"……有一点。"苏待青的声音还是清泠泠的，"但你在。"

　　陆扶光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苏哥你可真行。我上次连了四根线疼得龇牙咧嘴，你一句'有一点'就糊弄过去了？"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落栀陌，"落博士你评评理，他每次都说'有一点'，结果数据跑出来全是黄标——"

　　"你闭嘴。"落栀陌头也没抬，手指在参数面板上飞速敲击，"苏待青的通感适配度比你们三个都高，他忍痛你们未必忍得住。倒是你04——"她偏过目光扫了他一眼，"你上上周把神经链接当游戏模拟器跑了一整夜被后勤组抓包的事还没跟你算账。"

　　陆扶光顿时蔫了："……我那不是想试试新适配模块嘛。"

　　宴听枫站在最角落里一直没出声。他的目光落在落栀陌的侧脸上，从她垂落的发丝滑到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安静而持久。校准室冷白色的灯光映在他眼底，把那双原本沉静如冰的瞳仁照得微微泛出一点暖色。

　　数据跑完一轮，落栀陌直起腰揉了揉后颈。苏待青从校准椅上下来，自然而然地递过来一杯刚接的热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取的。

　　"放糖了。"他说。

　　落栀陌愣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口，果然舌尖尝到浅浅的甜。

　　苏待青弯了弯嘴角："你上次熬夜调05的协议时说过，喝白水会胃疼。"

　　"苏待青你真变态。"陆扶光叹为观止，"人家三年前随口一句话你记到现在？"

　　苏待青没理他，低头整理起数据板。

　　落栀陌握着那杯温水，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涩。她垂下眼，刚要开口说什么——校准室顶部的应急灯猛地闪了一下。

　　红色警报。

　　全息投影从主控台中央弹出来，猩红色的字体急促跳动：后勤通道 C7区，入侵警报。敌方渗透单位已突破外围封锁，正在向内层推进。当前距离：校准室直线距离约四百米。

　　陆扶光第一个站起来，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从脸上彻底褪干净了。苏待青无声地把数据板搁到一旁。宴听枫从角落里走出来，脚步无声，但落栀陌看见他的指节已经微屈，进入了随时发力的状态。

　　"你们别动。"落栀陌把水杯放到台面上，手指快速拨开主控台下方一道暗锁，拉出一个狭长的金属匣。

　　匣子里并排放着四支银白色的注射型增幅器，和一套折叠好的战术束带。

　　她拿起束带，反手将垂落的长发拢紧，利落地扎成高马尾。然后拾起两支增幅器，一支拍进自己左臂上方的皮下埋置端口，另一支收进腰侧。

　　"04留在这里保持通讯中枢畅通。03和05——"她看了苏待青和宴听枫一眼，"跟我走。从左侧通道迂回包抄。他们的目标是东翼主控机房，校准室是必经之路。"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语速快得像子弹连发。苏待青和宴听枫没有任何质疑，一左一右跟上了她的步伐。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尽头已经有急促的脚步声在逼近。

　　落栀陌没有犹豫，侧身贴墙，右手从腰侧抽出那支增幅器抵入掌心。银白色的液体顺着皮下埋置端口灌入血管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周身关节处浮起极其浅淡的光纹纹路——那是"武器"计划最初代的基础强化架构，远比后来四人的版本原始粗糙，但支撑她当初亲自埋下八十个火力点、写完北境整个地面防御系统的，就是这套东西。

　　"左侧三个。右侧两个。05解决右边，左边我和03各一个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匀停得不像刚注入了增幅药剂。

　　宴听枫动了。他出击的姿态不像季知衍那样带着杀戮式的暴烈，而是一种滑入暗影般的高效利落。走廊右侧两个渗透者的喉咙几乎同时被锁住，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下去。

　　落栀陌同时前踏一步，抓住左侧第一个渗透者持械的前臂，肘击关节、腕部反拧、膝顶肋下，整套动作在零点几秒内一气呵成。苏待青在她身后无声接手了后方的补刀，干净利落。

　　前后不过十秒。

　　落栀陌松开手，那人从她面前滑落在地。她直起身调整呼吸，注意到走廊前方拐角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不像普通渗透者能有的速度。

　　然后那道影子停住了。

　　季知衍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上的硝烟味比之前更重，但眼神里的暗红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他手里反扣着一把从渗透者身上缴来的近战刃，刃尖上还悬着一滴未落的血珠。

　　四目相对的瞬间，落栀陌看到他喉结猛地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冲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安静地确认她毫发无伤。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她肩头，看到宴听枫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指尖刚收回去的残余动作——那个角度显然是在她动手时从侧面帮她补了一记防御——季知衍的下颌绷紧了，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压了又压。

　　可他依然没有动。

　　"右侧通道还有四个。"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去处理。你们继续向内清。"

　　说完他转身，背影没入拐角暗处。

　　落栀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唇线微微抿了一下。

　　"……05。"她偏过头，"你跟上去。他左肩有伤，右侧通道的转角地形容易吃埋伏。"

　　宴听枫看了她一眼。那双冰面似的眼睛里滑过一丝了然，他什么都没问，只点了下头，无声无息地追着季知衍的方向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落栀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增幅器光纹残留的余温还在皮肤下面隐约跳动。三年前她埋那些火力点的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武器"会变成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更没想过其中有一个人看她的眼神会疼得让她不敢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进胸腔最底部，转身朝苏待青打了个手势。

　　"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