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堂会 “良会难在 ...

  •   民国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晚。

      苏州的雨却早。三月初,河面上是淅淅沥沥的雨点,石桥边的水色仍旧带着一点灰。

      盛家宅子里却已经张灯结彩,倒不是节庆,是办喜事。

      说是喜事,也不算喜事。

      是盛家老太爷七十大寿。

      盛家宅子在阊门内侧,一进三重院落,白墙新粉,檐角却还是旧的,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一线一线,敲在青石板上。

      按理该是热闹的,可院子里的气氛却不见松快。宾客来得多,话却说得少。

      厅堂里铺了新席,挂了寿幛,戏台也搭好了,红漆木柱上还带着新刮的痕。

      这场戏,是为人看的。

      也是为人“看人”的。

      戏台设在二进院里。不大,是临时搭的堂会台,三面围栏,一面朝厅。台口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清音”。匾是旧的,显然是从别处借来的。

      台下摆着长桌,坐着的都是盛家亲友。布商、盐号东家、几位官场旧人,还有些不太说得清来路的客。几位年长的商号东家坐在上首,衣料讲究却不张扬。再往下是各家子弟、账房、亲戚,身份有别,坐得也分明。

      茶是碧螺春,新沏的,水汽未散。

      有人低声说话,也有人只看不说。

      他们不一定真来看戏。

      更多是来看看盛家如今的分量。

      席间,那位盐号东家拈起一块豆沙麻饼。麻饼不大,圆圆一枚,外头撒着芝麻,烘得微黄。手指一碰,便落下细碎的芝麻屑。

      他掰开半块,里面的豆沙馅露出来,颜色暗红,甜气很轻,混在雨水、茶烟和堂前新漆的气味里。

      他却没有吃。

      只慢慢用指腹碾着那一点酥皮,像在碾碎什么不便明说的话。

      他身侧那位穿着藏青缎子马褂的旧人,正慢条斯理地折叠着一张当日的《申报》。

      报纸头版的一角隐约露出‘动员’、‘肃清’的黑体字,被他用茶杯死死压住,只剩一点焦躁的白边在风里抖。

      后台在偏院。一间低矮的厢房,窗纸透光,屋里点着油灯。空气里有脂粉味,也有一点湿木头的气味。

      同春社的人已经到了。衣箱打开,水袖一层层叠着,绣线在灯下微微反光。

      老生在对嗓,低低地哼着;净角在抹脸;小生对着镜子贴鬓角。

      角儿们各自忙着,没有人多说话。角儿之间,是不用多话的。规矩早就刻在身体里。

      沈雁秋坐在最里面。她背对着门,正在描眼。镜子不大,是一面有些起雾的铜镜。她靠得很近,手稳得几乎没有抖动。眉线一笔一笔往外拖,细而长。

      她的脸很干净。

      不是漂亮,是干净。

      她今天唱《牡丹亭》里的《惊梦》。

      闺门旦正戏。也是最见功夫的一折。

      “雁秋。”

      班主陆长林在门口低声叫她。

      “前头快落了。”

      她应了一声。起身时,把笔搁下。袖子擦过桌沿,带起一点风,灯火晃了一下,又稳住。

      她走到后台口。

      停。

      台上老生的尾声还没散尽,腔口略显疲软,气息往下沉。

      台下有人轻咳,有人端杯,瓷与瓷轻轻一碰。她听着。等那一点“气”松开。然后她迈步。

      上场。

      灯光一亮,台上与台下分开了。

      脚下踩板,轻而准。手腕微抬,指尖张开一寸,像从空气里托起什么。

      她没有急着开口。

      这一瞬,台下静了一点。

      她开声。“原来——”声音不大。却干净。没有杂气。像刚磨出来的玉,还带着一点生涩的锋。不急着落。让那一口气在空中停一停。

      台下有人抬头。

      “姹紫嫣红开遍——”她的声线不厚。甚至偏细。但细得有余地。像还能再长。

      第三句未起。台侧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重。却清。

      “这腔口——”一个中年男人低声道,“倒是新。”他说话像在评戏。

      旁边有人接:“新倒不算坏,只是火候未到。”

      “想来是近年才入行的。”

      “同春社如今收人,倒也宽。”

      他们说话并不看她。像是在说台上的“唱”。雁秋听见了。她的尾音略微收紧了一线。

      她继续唱。

      “似这般——”

      “未必是正经科班。”那人又说。语气仍旧平淡。像是给出一个结论。

      有人笑。不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出言讥讽的中年男人,是警察厅的一位秘书。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呢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在这满屋子长衫马褂里,显得像一块冷硬的铁。

      “盛府倒是宽厚。”另一人慢慢道,“这样的场面,也肯让人上。”

      这一句,落得慢。

      台上。雁秋的气息微微一顿。

      她没有停。

      就在这时。台前靠中的位置,有人把茶盏轻轻放下。

      瓷底碰桌。一声清响。

      “既是听戏。”那人说。声音不高。“何必多话。”

      众人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穿浅色长衫,料子不算上等,却裁得极合身。他坐得直,没有倚靠,眼神平。不像在争。

      先前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少爷好兴致。”

      他顿了顿。“只是这戏——”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台上。“未免生了些。”

      “生熟自有师承。”那年轻人道。语气不变。

      “师承?”那人轻笑。

      “如今这行当,哪还讲这些。”他把茶盏转了半圈。

      “人来路明白,才是正经。”这一句,说得更慢。

      院子里安静了一点。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人接。

      那年轻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很轻。他没有再说话。

      台上。雁秋听见了最后那一句。

      她换了一种走法。原本要落的身段,她收住。往后退半步。水袖轻轻一翻。她把那一句唱完。

      台下的人没有再说话。那一折照规矩走完。她退场。后台门一合上。声音才回来。

      “你听见没有?”小生低声问。“别多嘴。”老生说。陆长林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只是说:“下回留神。”她点头。

      她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水袖一层层收好。外面人声起落。有人笑,有人低语。

      那年轻人似乎还在。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廊下,那人正要离开。听见脚步声,停了一下。

      回头。

      她没有上台时那样的姿态。妆还在,神情却散了。

      “方才,”她说,“不必出声。”

      他看着她。像有点意外。

      “他们说话。”他说。

      “我听见了。”

      “听见,也可以当没听见。”她说。语气很平。

      他没有立刻回。

      她又道:“你一出声,他们才有话。”

      他眉头微动。“那你为何不当没听见?”

      她看了他一眼。很短。“因为你听见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他一时没答。

      远处有人在叫:“少爷——”

      他回头看了一眼。再看她。

      她已经转身。“戏可以再唱。”她说。

      “话,不一定能收。”

      他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走了。

      雁秋看着他的背影。那年轻人的长衫下摆沾了一点泥点子,那是方才在巷子里走急了溅上的。

      在这一院子锦衣玉食的人群里,他像是一个过客。

      那个春天,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将将要碎了,但所有人都在假装听戏。

      “民国十六年三月初七,盛宅寿筵,堂会昆曲一出,同春社领洋二十元。”

      林照水合上档案。

      牛皮纸封面的档案夹在她掌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扇门被关上。可那一页纸上的字还留在眼前,淡墨、朱印、虫蛀的边角,和一行几乎被年月磨平的记录。

      林照水盯着档案夹看了很久。阅览室里很安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滑。隔壁桌有人收拾电脑,拉链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管理员从书架后探出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同学,五点了,要闭馆了。”

      林照水回过神,应了一声。
      她把那张单据的编号重新抄在笔记本上,又在旁边写下:民国十六年三月初七,盛宅。

      笔尖顿了顿。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铅笔、电脑、影印件一一收进包里。走出档案馆时,雨还没停。

      傍晚的街道被雨洗得发亮,梧桐叶贴在路边,灯影浮在积水里。她站在门口撑开伞,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也沾了一点旧纸的潮气,怎么拍都拍不掉。

      她没有立刻回家。

      沿着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巷口一家锅贴店。

      店面很小,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里面坐了三两桌客人,老板娘在灶台后翻锅,油声滋啦作响,热气里有葱、猪油和面粉煎熟的香味。

      林照水点了一客锅贴,一碗小馄饨,坐在靠窗的位置。
      锅贴端上来时,底壳煎得焦脆,边缘微微翘起。她夹起一个,咬开,汤汁烫到舌尖,才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她刚才拍下的那张旧单据。

      灰黄的纸面上,几行字安静地躺着:

      盛宅寿筵。
      同春社。

      窗外的雨敲着玻璃。

      锅贴店里人声很近,雨声很远。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张单据上半枚洇开的朱印。

      红得发暗。

      像一滴干了很多年的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