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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重返十七岁 醒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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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风很轻。
暮春的风,褪去了早春的微凉,也没有盛夏的燥热,软乎乎地穿过老旧的木格窗,撩动窗帘一角,漏进一片温温柔柔的橘色天光。光线不刺眼,浅浅落在书桌堆叠的课本上,落在泛黄斑驳的天花板上,安静又缓慢,像被按下慢放的旧时光。
姚梦露怔怔地躺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美梦,怕下一秒惊醒,依旧是三十岁那个狭小压抑、孤身一人的出租屋,依旧是无尽的加班、冰冷的夜色、无人等候的空荡房间,还有心底那道十年都愈合不了的伤疤。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到发酸的味道。
是老房子特有的、沉淀了多年的原木气息,混着洗衣皂淡淡的清香,还有窗外田野飘来的青草与野花的淡香。几种气息揉在一起,朴素、干净、安稳,是她刻在骨血里,想念了整整十年的味道。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手边的课本书籍上。
高二的语文课本,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卷起毛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笔记、摘抄,还有上课随手画下的细碎小记号。旁边堆叠着数学错题本、英语单词本、各科试卷,整整齐齐摞在桌角,是十七岁高中生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真实。
过分真实。
这不是她三十岁的生活。
没有惨白冰冷的出租屋墙面,没有深夜电脑屏幕刺目的光,没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文件,没有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默默流泪的绝望。
这里干净、安静、鲜活,带着少年时代独有的青涩与安稳。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肌肤细腻柔软,是少女独有的紧致与娇嫩,没有常年熬夜熬出来的暗沉细纹,没有生活重压磨出来的粗糙疲惫,没有经历生离死别后,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麻木与沧桑。
桌角摆着一只老式塑料闹钟,外壳泛黄,款式老旧,滴答、滴答,秒针一步一步缓慢走动。
清脆又平稳的声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尖上。
原来,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年纪。
爷爷还在,小院还在,故乡的山野与晚风都还在,那些后来让她痛彻心扉、后悔一生的遗憾,全都还没有落笔。
前世三十年,她的人生,满是仓促与遗憾。
父母离世的那一年,她才五岁。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带走了家里所有的温暖与依靠。偌大的世界,偌大的人间,一夜之间,只剩下年迈的爷爷,和尚且懵懂无知的她。
从那天起,清贫、拮据、小心翼翼,就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爷爷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读过多少书,没有过硬的本事,唯一的执念,就是把孙女好好养大,让她读书、认字、走出小镇,不用一辈子困在一方田地之中。
日子过得很紧。
柴米油盐,一针一线,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爷爷一辈子节俭到了极致,一辈子委屈自己。
粗茶淡饭,布衣旧衫,舍不得吃一口好的,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多余的钱。
可所有最好的,他全都留给了姚梦露。
小时候嘴馋,想要吃糖、想要小零食、想要漂亮的小发夹,爷爷再难都会满足;
读书之后,学费、资料费、生活费,哪怕四处凑借,也从来不会让她缺钱;
冬天怕她冻着,连夜缝补厚棉袄;夏天怕她中暑,日日给她晾好凉茶。
而那时候的姚梦露,性格天生怯懦又敏感。
从小没有父母庇护,骨子里藏着深深的自卑与不安。
在学校里,她安静沉默,不爱说话,不敢合群,总是缩在角落。
会被同学孤立,会被悄悄排挤,会被人背地里议论身世。
受了委屈,从来不敢说,不敢闹,不敢告诉爷爷。
她怕爷爷担心,怕自己给唯一的亲人添麻烦,只能把所有委屈、难过、委屈,全都悄悄藏在心底,一个人慢慢消化。
那时候的她,天真又幼稚,总以为长大就是解脱。
以为只要考上远方的大学,离开小镇,离开熟悉的人和事,就能摆脱自卑,摆脱贫穷,摆脱所有不开心。
她拼命读书,拼命逃离,一心只想往外走。
可等到真正长大,独自踏入人海,才猛然发现——
长大,从来不是救赎,而是失去的开始。
她长大了,能赚钱了,能独立了,能独自撑起自己的生活了。
可那个一辈子省吃俭用、拼尽全力护她长大的爷爷,却熬垮了身体。
常年劳累,营养不良,积劳成疾,常年硬扛病痛舍不得吃药看病。
等她有能力好好孝顺、好好报答的时候,爷爷早已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一天,天灰蒙蒙的。
她站在空荡荡的小院里,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塌了。
往后十年,人海漂泊,颠沛流离。
认识的人来了又走,身边的人聚了又散。
城市高楼林立,万家灯火千万盏,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她孤身一人,冷暖自知,夜里失眠,夜夜梦回故乡小院,梦回爷爷还在的那些日子。
遗憾像一根细密的针,日日扎在心上。
如果当初懂事一点,如果当初多陪陪他,如果当初不要一味逃离……
可惜,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三十岁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加班结束,独自走在陌生的老街。
大雨浇透全身,冷风刺骨,生活的压力、孤独的煎熬、长久的遗憾,全部在一瞬间崩塌。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湿透,满心疲惫,心底只剩下一个卑微到极致的祈求: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陪伴爷爷,好好珍惜身边所有温暖,再也不要留下半点遗憾。
也许是执念太深,也许是上天垂怜。
闭眼的瞬间,再睁眼,山河倒置,岁月回流。
她回到了十七岁,春光大好,岁月绵长,一切都来得及。
春日小长假如约而至,学校放假三天,不用早起上早自习,不用埋在无边无尽的试卷里日夜刷题,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可以短暂放松。
姚梦露没有丝毫犹豫,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没有和宿舍室友多说什么,没有和班里同学结伴游玩,她只想第一时间回到乡下,回到那个装满了温暖与回忆的小院,回到爷爷身边。
她的故乡,坐落在城区管辖下的石兰镇。
远离城市喧嚣,依山傍水,民风淳朴,山水温柔。
整片镇子被青山环抱,溪流环绕,田野连片,四季风景各有韵味,是喧嚣尘世里难得的一处清净之地。
暮春时节的石兰镇,是一年里最温柔的时候。
山野草木全都褪去枯黄,铺展开一望无际的翠绿。
连片的稻田层层叠叠,顺着地势蔓延开去,风吹麦浪,草木摇晃,满眼鲜活的生机。
田埂边野草丛生,野花肆意盛放,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简单又烂漫。
清澈的溪流绕着村落缓缓流淌,溪水透亮见底,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小鱼小虾自在游弋,叮咚水声温柔悦耳。
天空很高,云朵很软,风里裹着草木、泥土与野花的清香。
走在乡间小路上,脚步都会不自觉放慢,心底所有浮躁,都会慢慢沉淀下来。
大巴车缓缓驶出城区,高楼大厦、车流人海、喧嚣市井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林立的楼房变成错落的农家小院,柏油马路变成乡间小路,刺鼻的尾气变成清新的草木风。
一路晃晃悠悠,缓慢前行,温柔又治愈。
邻座坐着一位常年往返城乡的中年阿姨,穿着朴素,眉眼和善,看姚梦露独自坐着,便主动开口搭话。
“小姑娘,看着不像镇上的人,放假回乡下探亲呀?”阿姨语气温和,带着乡下人的淳朴热络。
姚梦露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轻轻点头,声音轻柔:
“嗯,阿姨,我在城里读高中,春假回来看看爷爷。”
“现在的高中生,真是太辛苦了。”阿姨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
“天天早起晚睡,刷题考试,压力大得很,小小年纪就熬得疲惫。难得放假,就该回乡下好好歇歇,吃吃家里的饭菜,吹吹山里的风,放松放松。”
“谢谢您,确实还是乡下住着更安心。”姚梦露轻声回应。
“那可不。”阿姨笑着唠起家常,
“我们石兰镇别的没有,就是山水好,人心朴实,过日子安稳踏实。今天刚好逢三赶集,镇上老街热闹得很,家家户户都会去逛逛,买点新鲜菜、家常物件,热闹得很。”
赶集。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勾起了姚梦露深埋心底的童年记忆。
小时候,每到赶集的日子,就是她最期待的时候。
镇子老街人山人海,四面八方的村民都会赶来摆摊、赶集、闲逛,烟火气满满。
那时候年纪小,眼界浅,一点热闹,一点小零食,就能开心一整天。
大巴缓缓停靠在石兰镇车站。
车门打开,清新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全身。
放眼望去,整条老街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道路两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新鲜的时令果蔬、现宰的鲜肉家禽、手工干货、零食糕点、日用杂货、鞋袜衣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商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家禽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却温暖,平凡又治愈。
姚梦露提着行李箱,慢慢走在街口,安静望着眼前熟悉的烟火景象。
记忆里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慢慢重合。
小时候,每一次赶集,爷爷都会牵着她的小手,慢慢走,慢慢逛。
“小露,想吃糖画吗?爷爷给你买一个。”
“小露,想要什么小玩意儿,只管跟爷爷说。”
“慢点走,别乱跑,人多,小心挤到。”
爷爷的手掌粗糙、温暖、厚实,紧紧牵着她,护着她,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她。
爷爷一辈子节俭,从不舍得为自己花一分闲钱。
唯独对她,永远大方,永远纵容。
爷爷常年抽烟,却从来不会买商店里盒装的香烟。
每次赶集,只会在街边小摊,买最便宜的散装烟丝,回家自己裁纸、自己卷烟。
一根接一根,凑合一辈子,委屈一辈子。
年幼的她,曾经天真地仰起小脸,不解地问:
“爷爷,别的爷爷都买盒装的烟,你为什么只买烟丝自己卷呀?”
那时候,爷爷总会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笑得眉眼温和:
“盒装的烟太烈,呛嗓子,爷爷抽不惯。还是自家卷的烟丝顺口,抽着踏实。”
那时的她,信以为真。
直到后来慢慢长大,看懂了生活的拮据,看懂了大人的隐忍,才彻底明白。
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
不过是日子太难,钱财紧张,他舍不得。
舍不得花钱,只想把每一分微薄的收入,全都省下来,供她读书,养她长大。
岁月无情,当年不懂的心酸,长大后尽数明白,字字诛心。
“小姑娘,进村的公交马上要开了,别错过咯。”
站台看门的大爷善意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谢大爷。”姚梦露回过神,连忙道谢。
投了两块零钱,坐上乡村小巴的最后一排。
车子老旧,座椅有些斑驳,行驶起来微微颠簸,却格外有烟火气息。
沿途穿过田野、树林、村落,一路风景温柔,步步皆是旧时光。
短短十几分钟,便到了村口。
双脚踩在熟悉的泥土路上,踏实感瞬间铺满全身。
四周草木繁茂,绿树成荫,空气清新甘甜,远离城市喧嚣,安静又治愈。
这里没有整齐的柏油路,没有林立的高楼,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
只有朴素的老屋,蜿蜒的小路,成片的田野,还有邻里之间温和朴素的人情味。
这是她的根,是她这辈子最安心的归宿。
爷爷走后,这几年她很少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空荡荡的小院,熟悉的一草一木,每一处角落,都藏着和爷爷有关的回忆,多看一眼,心口就疼一分。
可这一世不一样。
爷爷还在,小院温热,烟火未凉。
她拖着行李箱,脚步缓慢,沿着村口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边的老槐树、田埂的野草、邻家的院墙,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未曾改变。
“这不是老姚家的小露吗?好久没回来了!”
一道苍老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又亲切。
姚梦露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是隔壁院子的李爷爷,是爷爷一辈子的老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邻里相伴几十年,情同手足。
“李爷爷,您好。”姚梦露乖乖问好,眉眼温顺。
李爷爷慢慢走近,上下仔细打量她,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越长越好看了,个子也长高高了。城里读书辛苦吧?放假专门回来陪你爷爷?”
“嗯,学校放春假,我回来住几天,陪陪爷爷。”
“好好好,真是个孝顺好孩子。”李爷爷连连点头,感慨道,
“你爷爷这段时间天天念叨你,一早一晚都要站在门口望好几遍,就盼着你放假回家。快回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我知道了,谢谢李爷爷提醒。”
简单寒暄几句,挥手道别,姚梦露继续往前走。
不过片刻,那扇老旧的木质院门,便出现在眼前。
院墙不高,院里种着青菜、小葱、几株小花,简简单单,烟火气十足。
明明没有刮风下雨,眼眶却莫名一热。
院门轻轻一动,从里面缓缓推开。
老人微微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褂子,头发花白,眉眼褶皱,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是爷爷。
活生生的,好好的,站在她面前。
姚梦露鼻尖一酸,轻声喊了一句:
“爷爷。”
老人嘴唇微微颤抖,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回来了……我的小露,终于回来了。”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生怕她累到。
一边往院里走,一边絮絮叨叨,问个不停,满是牵挂:
“路上坐车累不累?有没有晕车?早饭吃没吃好?在学校睡得好不好?同学相处融洽吗?学习别太累,别熬坏身子……”
一连串的问题,琐碎又细碎,却是最直白、最厚重的疼爱。
“我都挺好的,爷爷,您别担心。”姚梦露一一温柔回应。
走进小院,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土灶上炖着菜,锅盖捂着,热气缓缓升腾,香味浓郁。
都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家常菜,是外面任何餐馆都复刻不出来的味道。
“知道你今天回来,一大早我就去镇上买菜。”爷爷笑着说道,
“饭菜一直温在灶上,就等着你回来趁热吃,快洗手吃饭。”
狭小的屋内,灯光昏黄,木桌木椅,朴素简陋。
可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满屋的烟火气息,亲人的陪伴,却是世间最珍贵的幸福。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安静吃饭,慢慢闲聊。
姚梦露刻意挑些轻松开心的话题,说着学校的日常,只报喜,不报忧。
经历过一世浮沉,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安稳陪伴,好好说话,就是最大的孝顺。
晚饭过后,夜色缓缓笼罩村落。
乡下的夜晚格外安静,没有车流喧嚣,没有霓虹闪烁。
只有虫鸣阵阵,晚风轻轻,月色温柔洒落人间。
爷爷搬来竹椅,坐在院子里乘凉。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缓: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后山,给你爸妈上柱香。”
姚梦露指尖微顿,轻轻点头:
“好。”
“出门归来,逢年过节,都要去看看。”爷爷低声道,
“不求别的,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心里有念想,就不会孤单。”
夜色温柔,晚风无声。
两代人,一院灯火,一份牵挂,岁岁年年。
第二日天刚破晓,薄雾朦胧山野。
祖孙二人备好香烛纸钱,缓步走上后山。
清理杂草,摆放供品,虔诚祭拜,遥寄思念。
下山的路上,姚梦露走在爷爷身侧,脚步刻意放慢。
这一世,她一定会好好守护这份安稳,护住爷爷,守住家园,弥补所有前世遗憾。
春假的三天,过得安静又缓慢。
晨起看山野晨光,午后坐在院里看书,傍晚陪爷爷散步唠嗑,日子简单平淡,却无比心安。
假期结束,清晨天未亮。
爷爷早早起床做饭,往她的背包里塞满自家腌的咸菜、土鸡蛋、干货零食,生怕她在学校吃不饱、受委屈。
一遍遍叮嘱,一遍遍牵挂。
离别虽不舍,但这一世,她知道,很快就会再见。
坐上返程的小巴,小院渐渐远去。
姚梦露望着窗外的山野,心底暗暗笃定:
重来一次,绝不辜负,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