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昭昭姐姐 “昭昭姐姐 ...

  •   窗外的雨下得跟泼水节似的,翁芳音站在玄关处整理着行李箱,嘴里念叨着:“昭昭,妈妈出差三天就回来,你在家要听爸爸和姐姐的话,知道吗?”

      游延昭靠在沙发上看书,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冷淡得不像个八岁的小孩。

      翁芳音叹了口气,这女儿什么都好,长得好看、成绩顶尖,就是性子冷得跟冰块似的,也不知道随了谁。她蹲下来捏了捏游延昭的脸:“妈妈走了啊,你表弟今天要来,你带着他玩。”

      游延昭终于抬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一丝波动:“朝慧要来?”

      “对啊,你芳桃阿姨有事,把他送过来住一天。”翁芳音站起身,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楚昭!看好妹妹和表弟!”

      楼上传来游楚昭懒洋洋的声音:“知道了——”

      翁芳音前脚刚走,后脚门铃就响了。

      游枢阳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卡通T恤,背着个小书包,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往屋里看。他看到游延昭的一瞬间,眼睛“唰”地亮了,撒开他妈的手就冲了进来。

      “昭昭姐姐!”

      罗朝慧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弹射起步,一头扎进了游延昭怀里,差点把游延昭手里的书撞飞。

      游延昭被这股冲击力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身形后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对她来说已经算是破天荒的表情了。

      “你轻点。”她伸手把罗朝慧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语气冷淡,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罗朝慧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仰着脸冲她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昭昭姐姐,我好想你呀!我带了新的乐高,我们一起搭好不好?”

      “不好。”

      “好嘛好嘛好嘛——”

      “……行吧。”

      游枢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翁芳桃:“这孩子一到我家就完全不理别人了,眼里只有他昭昭姐姐。”

      翁芳桃笑着摇头:“阿慧从小就黏昭昭,在家天天念叨,昭昭姐姐长昭昭姐姐短的,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大人们在客厅聊天,两个小孩就在游延昭的房间里搭乐高。说是两个人搭,其实是罗朝慧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游延昭负责搭,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昭昭姐姐,这个应该是放在这里的吧?”

      “不对。”

      “那这里呢?”

      “也不对。”

      “昭昭姐姐你好厉害呀!”罗朝慧趴在地毯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游延昭。他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昭昭姐姐,我长大以后要娶你!”

      游延昭手里的乐高块差点掉地上,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罗朝慧一眼:“你知道娶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呀!就是住在一起,天天在一起!”罗朝慧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天天和昭昭姐姐在一起!”

      “……”游延昭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一块乐高精准地按到了正确的位置上,语气平淡地说,“那也该是我娶你。”

      “啊?为什么呀?”

      “因为你笨。”

      “我不笨!”罗朝慧急了,爬起来去够游延昭手里的乐高,“我搭给你看!我肯定能搭对!”

      游延昭把手举高,罗朝慧就像只小狗一样围着她蹦跶,上蹿下跳地够她的手。游延昭看着他急得脸都红了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把乐高递给他:“搭吧。”

      罗朝慧接过去,倒腾了半天,还真的搭对了。他得意洋洋地回头冲游延昭笑:“你看你看,我搭对了!我不笨!”

      “嗯,不笨。”游延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罗朝慧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那大概是他们记忆里最好的时光。

      后来的日子里,罗朝慧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往游延昭家跑。两个人在游延昭的房间里搭积木、看动画片、写作业。罗朝慧话多,能一个人说上一整个下午,游延昭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回两句。奇怪的是,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座冰山的游延昭,面对这个聒噪的表弟时竟然从来不觉得烦。

      有一次罗朝慧发烧了没来,游延昭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下午,看了十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晚上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翁芳音转头就给她妹妹芳桃打了个电话,第二天罗朝慧就顶着退烧后还有点发虚的小身板被送过来了,一进门就往游延昭身上挂。

      “昭昭姐姐,妈妈说你也想我了!”

      游延昭瞪了她妈妈一眼,翁芳音假装没看见,哼着歌去厨房了。

      “你烧退了没有?”游延昭伸手摸了摸罗朝慧的额头,还有点烫,她皱了皱眉,“没好全就乱跑。”

      “我想你了嘛。”罗朝慧在她怀里拱了拱,声音有点哑,“我生病的时候可想你了,想得都哭了。”

      游延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别哭了,哭了对身体不好。”

      “那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什么故事都行,你讲的我都爱听。”

      游延昭叹了口气,把他拉到沙发上,翻出一本童话书,开始念。她的声音清清凉凉的,念起故事来有种特别的韵律感。罗朝慧靠在她肩膀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游延昭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一瞬。

      那年游延昭十一岁,罗朝慧九岁。

      也是那一年,罗朝慧变成了罗欢未。

      翁芳音接到电话的时候脸色变得很难看,匆匆换了鞋就往外走。游延昭跟上去问怎么了,她妈妈咬着牙说:“你芳桃阿姨被罗森打了。”

      游延昭脚步一顿,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跟着妈妈赶到了小姨家里,进门就看到一地狼藉。茶几翻了,花瓶碎了,电视屏幕裂了一道大口子。翁芳桃坐在沙发上,半边脸肿着,嘴角还有血迹,正抱着两岁的罗兰玲无声地掉眼泪。

      朝慧站在角落里,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眼神是游延昭从未见过的空。

      游延昭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她想伸手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朝慧。”

      罗朝慧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她。那双平时亮晶晶的、装满星星的眼睛,此刻空得像一口枯井。

      “疼不疼?”游延昭的声音很轻。

      罗朝慧没说话,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一个九岁小孩:“他打妈妈。”

      游延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说妈妈是贱人。”罗朝慧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说我也是贱人。他说他不要我了。”

      游延昭猛地把他拽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罗朝慧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软了下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游延昭的肩头很快湿了一片。

      那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翁芳桃和罗森离婚了,罗森带着朝慧回了他的老家,翁芳桃带着兰玲留在了本市。走的那天游延昭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车里罗朝慧趴在车窗上往回看,脸压在玻璃上,被挤成一张怪异的形状。

      他对游延昭挥手,嘴巴一张一合。

      游延昭看不清他的口型,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昭昭姐姐,等我回来。”

      游延昭没有等到他回来。

      罗森带着罗朝慧去了外地,换了手机号,切断了和这边所有的联系。翁芳桃试图找过他,但罗森那个人的性格暴戾又偏执,根本不给任何机会。翁芳音劝她先缓一缓,等兰玲大一点再说。

      游延昭一开始还问过几次,后来就不问了。她照常上学、考试、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了,人也比以前更冷了。翁芳音偶尔会看到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楼下那条路发呆。

      那条路是以前罗朝慧每次来时走的路。

      游延昭把罗朝慧留在她家里的那些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箱子里——几件换洗的衣服、一盒水彩笔、一套缺了几块的乐高、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画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的写着“昭昭姐姐”,一个矮一点的写着“朝慧”,中间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爱心,爱心里歪歪扭扭地写着——“永远在一起”。

      她把那张画夹进了自己最常看的那本书里。

      九年。

      九年听起来很长,过起来却很短。游延昭一路跳级加保送,二十岁就已经是名牌大学大三的学生,同时还经营着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在圈内小有名气。她开着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住在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层里,银行卡余额后面跟着一串让人眼晕的零。

      所有人都说她是一个完美的人,长得好看、智商顶尖、能力超群。只有她妈知道,这丫头小时候好歹还会笑一笑,现在是真的连笑都不会了。翁芳音有时候忍不住想,要是朝慧还在就好了。

      而此刻,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罗欢未从一张乱七八糟的床上醒过来,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他眯着眼看了看周围,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和烟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包已经空了的烟盒。他旁边躺着一个人,长什么样他没看清,也不在乎。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被水汽模糊了轮廓。他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露出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小时候的罗朝慧其实还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那双装满星星的眼睛,现在盛满了漫不经心和一点点藏得很深的空洞。他右耳上打了三个耳洞,锁骨上有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纹身,苍白瘦削的身体上散布着一些暧昧不清的痕迹。

      十八岁的罗欢未,高中都没读完,在理发店当学徒,偶尔去酒吧打零工,私生活一团乱麻,男女通吃来者不拒。他抽烟、喝酒、打架,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罗欢未!你又迟到了!”理发店老板老刘冲他吼了一嗓子。

      罗欢未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懒洋洋地推门进来:“急什么,又没有客人。”

      “没有客人你就不用按时上班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被我扣得差不多了?”

      “哦。”罗欢未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摆弄工具。

      老刘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来气,但他又没法真开掉这小子。罗欢未虽然态度烂,但手艺确实好,染发剪发一把好手,而且长了张能当招牌的脸,不少小姑娘就是为了看他才来这家店的。

      “今天下午有个大客户,点名要你染发,你自己长点心。”老刘把一个预约单拍在他面前。

      罗欢未低头扫了一眼,眉毛挑了挑:“蓝灰色渐变?品味不错啊。”

      “人家可是大老板,出手阔绰,你别给搞砸了。”

      “知道了知道了。”罗欢未不耐烦地摆摆手。

      下午两点,店门被推开的时候,罗欢未正在给一个女顾客吹头发。他下意识地抬眼往门口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人按下了定格键一样僵住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五官冷艳到了极致,像是冰雕出来的美人。她身后跟着一个助手模样的人,正在跟她汇报什么,她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店内。

      那双眼睛扫到罗欢未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像是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罗欢未手里的吹风机“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九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烂人、一个人渣,他以为他早就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忘了那些乐高、那些童话故事、那个清清凉凉的声音念出来的每一个字。他改掉了名字,改掉了性格,改掉了一切可能让人联想到“罗朝慧”的东西。

      但在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秒,他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痛得他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认出了她。

      而她没认出他。

      或者她认出来了,只是不在乎。

      不管是哪一种,罗欢未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他捡起吹风机,低下头,用刘海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手上的动作重新变得流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欢未,你客户到了。”老刘喊他。

      罗欢未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吹风机放下,擦了擦手,挂上一个职业假笑,朝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过去。

      “您好,我是您的发型师,要染发是吗?”

      他站在游延昭身后,和她隔着镜子的反射对视。

      游延昭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了几个字。

      “算了,剪短就行了。”

      罗欢未拿起梳子和剪刀,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专业而流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发抖。

      那双眼睛。

      他绝不会认错那双眼睛。

      那是他的昭昭姐姐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昭昭姐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