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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真没良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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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夜没有躲。
任由那微凉的指尖触碰上他的额头。那一瞬间,金光毫无阻碍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他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在真言术强悍的法力压制下,他脸上的那股漫不经心与烦躁瞬间褪去。
他就这么隔着冰冷的铁栅栏,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丛梨。
真言术的绝对法则在幽暗的地牢中轰然降临,犹如古老的钟声在两人之间敲响。
无法撒谎,无法抗拒。一生一次,这是她给他的最终审判。
短暂的死寂后,裴君夜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逼仄的牢笼内沉沉响起,吐出了那句绝对真实的答案:
“我从来都不是镇妖卫的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随着金光的消散,重重砸在幽暗的地牢里。
丛梨悬在半空的手,细微地抖了一下。
那根紧绷了整整一晚上的心弦,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发出一声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的嗡鸣。
他好歹没有沦为与仇家同流合污的恶徒。那个十年前握着木剑的影子,总算没有在她心里彻底烂掉。
但这份隐秘的庆幸,只在丛梨眼底存活了不到半息。
她将手负在身后,指甲用力抵住掌心,强行将那一丝微颤镇压下去。
那向来无悲无喜的脸上,罕见地撕裂出了一抹愠怒。
“裴君夜,你是不是有病?”
丛梨看着笼子里的男人,清冷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既然你心里没鬼,刚才拒不配合是想干什么?显得你这捉妖师很有骨气?!还是大理寺的牢房没住过,要在这赖个几天才罢休!?”
若不是他这般油盐不进,外面又有镇妖卫的人步步紧逼,她怎么会被逼得将这辈子对他唯一一次的绝对底牌,就这么荒唐地耗在这个破地牢里!
裴君夜刚刚从真言术的压制中挣脱出来,深邃的眼底还带着失控的戾气,可那张嘴却依旧没个把门:
“是没住过这等好地方。”他冷嗤一声,目光死死钉在桌上的食盒上,“尤其是还有人深夜上赶着送宵夜的地牢——丛大人这案子审得,可真是比草民在南沧喝花酒都舒坦!”
“你——!”
丛梨气结。
时间已经容不得她在这儿跟一个疯子浪费口舌。
哗啦一声,她猛地转过身,径直朝石阶走去,语速极快地冷冷反击:
“本官喝不喝宵夜,没触犯大殷律例。倒是你堂堂一个捉妖师,去人家府上驱邪,连侍郎千金的贴身荷包都能收到自己怀里,也不嫌晦气!”
“草民穷啊!那大小姐非要把银票连着荷包砸过来,我总不能不要!”裴君夜拖着铁链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攥住铁栅栏。
他冲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道:“倒是丛大人,大半夜喝甜汤,你也不怕齁得倒了牙——”
丛梨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再次回头。
然而这时。
“大人!”
石阶上,心腹属下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硬生生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斗嘴。属下急得满头大汗:“半刻钟到了!镇妖卫的刀都已经拔出来了,说您若再不上去,他们就要踏平地牢了!”
丛梨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被这狂徒挑起的邪火死死压进心底。
再睁眼时,她已经重新变回了那尊理智冰冷、八面玲珑的白玉观音。
她头也没回,只冷冷地向属下抛下一句指令:“我这就去。把这满嘴胡言的重犯给我看紧了,没我的手令,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说罢,那抹绯红的衣角犹如一团决绝的烈火,消失在了阴暗的石阶尽头。
*
大理寺外院,火把的亮光几乎将夜空撕裂。
镇妖卫与国公府府兵犹如两头即将厮杀的凶兽,死死对峙,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丛梨顺着阴暗的甬道快步走上来,刚踏至庭院边缘的连廊阴影里,便听到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是那位国公府的梁世子,梁渡。
“大人说笑,”梁渡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折扇,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温和,“以我跟丛大人的交情,若是今夜确定有妖出没,她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停在暗处的丛梨眉头微不可察地重重一皱。
什么叫她和他的交情?
然而,没等丛梨细思,庭院里梁渡的声音却陡然一沉。
原本的温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顿时充满着森寒:“大人在此处拔刀,难道是要反了不成?”
丛梨站在连廊的柱子后,目光落在几步外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上。
只见梁渡微微倾身,看着对面那个脸色铁青的镇妖卫首领,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吐出了威胁:“大理寺乃朝廷重地。大人若是执意带人硬闯,我身后的府兵哪怕将你们当场射成刺猬,明日内阁的折子上,也只会写四个字——平叛有功。”
空气瞬间死寂。
镇妖卫首领面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眼前寸步不让的梁渡,知道这疯子真干得出来这种先斩后奏的事。
首领猛地一咬牙,狠狠威胁道:“梁世子今日这般作派,不知老侯爷可知晓?!”
面对这威胁,梁渡站在摇曳的火光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气定神闲地直起身,轻嗤了一声:“大人左右不过是替我父亲办事的一条狗。若是心中有疑,亲自回去问他便是。”
镇妖卫首领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却硬生生发作不得。
他自知今日讨不到好,更不敢真的跟主子家的公子火拼。
“撤!”
首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恨恨地瞪了大理寺紧闭的内院大门一眼,猛地一挥手。
甲胄摩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黑压压的镇妖卫如同退潮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地凌乱的马蹄印。
随着镇妖卫的马蹄声远去,庭院内重归死寂。
丛梨深吸了一口气,从连廊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她双手交叠,恰到好处地行了一个下属礼,展现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恭顺:“多谢梁世子解围。”
大理寺偏厅内,属下奉上了热茶,便匆匆退下。
梁渡端坐在客座上,微微一笑,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置身于他这般深情的注视中,丛梨拢在宽大袖袍里的指尖,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阵寒意。
太奇怪了。
她有意向国公府抛出橄榄枝,满打满算也不过月余,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始终是官场上若即若离的试探。
而今夜的他,先是当着镇妖卫指挥使的面,凭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强行将她与国公府死死绑在了一条船上。
况且,他看向她的眼神——
那目光太过专注。根本不像是看着一个刚刚结交的盟友,倒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在注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丛梨垂下长睫,掩去眸底所有的怀疑。
这位名满京城的梁世子,究竟是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痴情种,还是个城府极深的活阎王?他在国公府的那盘大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管他这份情意是真是假,哪怕深似汪洋,也休想撼动她心底那片燃烧了十年的火海。既然这位世子爷非要上赶着做一把好用的温柔刀,那她自然愿意接下,用它去狠狠捅穿国公府的心脏。
“丛大人。”梁渡放下青瓷茶盏,温润的眉眼间浮起一抹忧色,“虽说我暂时将人拦住了,但今夜的命案非同小可。既然见了妖血,于情于理,这案子都该立刻移交镇妖卫——”
“世子。”丛梨平静地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毫无退让地迎上那双深情的眼眸:“现场勘验尚未结束,我还未能确切查明究竟是妖邪作祟,还是有人装神弄鬼。请世子再给我几天时间,大理寺定会给出定论。”
梁渡微微蹙眉,语气里的担忧更甚:“若真有妖物潜伏在暗处作乱,大人一介文官,毫无应对经验,极容易身处危局而不自知。不如,我从国公府挑几位顶尖的暗卫,贴身护着大人……”
丛梨突然开口。
“世子可知,十年前惨遭灭门的钦天监丛家?”
她声音很淡,却犹如锋利的一剑,毫无预兆地横切进来。
梁渡的声音顿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眸底似乎闪过一丝复杂晦涩的暗芒。
随后,他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惋惜:“钦天监丛氏,曾是大殷的镇国柱石,定星象,平妖祸。十年前那场惨案让丛家断绝,实乃我大殷百年难遇的痛失与憾事。”
丛梨不动声色地收回观察他的目光。
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她垂下眼帘,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显得幽长:“下官不巧,与钦天监丛家同姓,算起来,也算是同宗本源。”
她抬起头,眼神极尽清明而锐利:“也许,下官天生就该与这些邪祟势不两立,断没有不战而退、将案子拱手让人的道理。”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渡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浓稠情绪。
久到丛梨心底的警惕已经攀升到了极点。
她宽大袖口下的指尖微微蜷缩,一抹危险的淡金色微光已经在指腹悄然凝聚。
真言术对同一个人,一生仅能使用一次。若是这位世子此刻给出任何带有破绽的回答,她就算拼着身份暴露的风险,也必须立刻将真言术祭出,探清他的底牌!
就在金光几乎要刺破袖口、生死一线之际。
“也好。”
梁渡终于开了口。
一声温柔如水的叹息之后,他朝她笑了笑,语带宽容:“大人既然心有丘壑,我便不拦你。但切记,万事以大人的安危为重。若遇险境,国公府的门,随时为大人敞开。”
……
送走了梁渡,丛梨站在大理寺门前的夜风中,看着国公府的马车渐渐隐入夜色。她眼底温顺的伪装寸寸剥落,重新结成一层寒霜。
她转身顺着石阶再次往地牢走去,脑海中思绪翻涌。
当年钦天监惨遭灭门,她暗查十年,仅有的几条线索,皆指向了手握重权的国公府。这也是她为何哪怕觉得梁渡违和,也要强行去攀附试探的原因。
只是……
丛梨长睫微垂。十年前那场血案发生时,这位名满京城的梁世子,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很难想象,一个半大孩子,如何去主导或者参与那么庞大的阴谋?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猛地打断了丛梨的沉思。
只见方才那个送甜水的心腹属下,犹如火烧屁股一般从地牢的甬道里跑了上来,满脸的欲哭无泪。
丛梨立刻敛去眼底的杀意,眉头微蹙:“慌什么?那狂徒越狱了?”
“没、没有越狱!”
属下咽了口唾沫,指着地牢下面,表情一言难尽:“是那位裴少侠……他、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不仅手脚上的玄铁重枷全碎了,人也大摇大摆地溜出了牢门——”
丛梨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既然出了牢门,那便是越狱。带人下去把他拿下。”
“拿什么下啊?没良心。”
一道散漫戏谑的嗓音,从甬道阴影处传来。
带着金属锁链拖拽声的一道修长黑影立在出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