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消逝 ...
-
起初,尤群青答应倪则告白,是害怕孤单一人。等冷静下来,他设想过倪钺回来会是什么反应。
嫉妒的、抓狂的,气死才最好。
谁让倪钺令他恶心,惹他生气。
倪则与强势的倪钺不同,对尤群青百依百顺,喝酒不会被责问,抽烟不会被夺走。上谁车、去谁家、和谁吃饭、对谁笑,都无所顾忌,就算砸了整个屋子也没事。
倪则人这么好,好到尤群青为过往偏见愧疚。他仔细想想,不公源头在长辈身上,不能怪一个孩子。
他们或许能当一生挚友。就在倪钺回来解释清楚,和平分手后。
尤群青少有朋友,他和同学年龄差距大难以融入,资助的贫困学生拉黑删除他,圈里人争名夺利他看不上,难得一个朋友孙妤变成情敌。
不知是哪里出的问题。
尤群青和倪则无话不说,八句都不离倪钺,讲述和倪钺点点滴滴往事,连自己害怕倪钺的粗暴不让操,和闹别扭拒绝倪钺告白都袒露。
倪则听得投入,面上带笑,嘴角弧度都不变。
尤群青给倪则挑选万圣节礼物,叮嘱人注意保暖,说自己每年生日许愿都带上倪则,希望他健康长寿。
给倪则感动到快要哭出来。
一切都在变好。等倪钺回来解释照片和消失的事情,他会原谅所有人。
然而这天,尤群青宿醉醒来,他的世界天翻地覆,搅得乱七八糟,他和倪则滚到一起!这叫什么!
“群青哥,我们不是恋人吗?”倪则问。
尤群青错愕愣住。
倪则笑着说:“恋人做这些是应该的。”
尤群青双手颤抖起来,当场砸破倪则的头,什么都顾不上,就要和这人分手!
可他忘记自己的处境。
分手以后,尤群青越想越憋屈,给父母打电话被挂断,找倪钺无人接听。不仅是憋屈,还有心酸难过,他恍惚见到手腕上的血,害怕自己得精神病,就去附近公园找人说话。
事情并不顺遂。
有人问起他的父母,尤群青强颜欢笑,问到他的工作,脸上笑意散去,要是打听恋情,他像炸毛的猫。待不下去回家,从白天等到黑夜,时时盼着手机来电。他总觉得手腕疼,夜夜做噩梦,梦见孟云淑杀他,同行在议论纷纷嘲笑他,梦里倪钺和孙妤真的好上了。
尤群青试着整晚整晚不合眼。
他无论如何都等不到父母和倪钺,只有倪则的电话。
倪则说想要复合,尤群青屈膝坐在地毯上,不知为何有想哭的冲动。犹豫许久,同意了。
……
迷迷糊糊间手背疼,尤群青费劲睁开眼,是护士姐姐在给自己拔针。他视线从雪白墙壁移至吊瓶,拔针瞬间没忍住嘶了声。
“醒啦?先按住手背。”护士姐姐笑得眼睛弯弯。
尤群青听话照做时,发现手腕垫有小热水袋,身上有件男士大衣。
护士姐姐说:“那位先生叫我守你一小会儿,应该很快就回来。”
倪钺守着他,那倪钺的伤怎么样了。
想到对方血淋淋的手,尤群青心里一紧。哑声说:“谢谢。”
护士姐姐惊讶感慨:“他回来了,手上还带吃的,几分钟的功夫,这也太快了。”
尤群青扭头看去,是手拎保温壶、正推门而入的倪则。
为什么不是倪钺。
倪则深深凝视尤群青脸上的牙印片刻,帮忙按手背止血棉花,“那个李期会被处理的,别担心。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我该和群青哥同居的。”
尤群青没说话,抽回手,视线落在身上干净崭新外套上。不是倪钺那件,倪钺那件有血有玻璃渣。
像扎在肉里的尖刺,疼得膈应人。倪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里,把他交给倪则。
倪则在好脾气劝他:“群青哥的手好凉,快喝点粥暖一暖。”
“我没胃口。”他嘴唇干到起皮。
“吃一小口也好。”倪则将冒热气的粥拿出来,勺子不断翻搅,香甜气息扑鼻,“吃点才会有力气,等下我们回家。”
粥喂到嘴边,尤群青偏头躲开,惦记:“倪钺怎么样了?”
倪则坚持喂他,柔声:“群青哥吃一口我就说。这是妈妈亲自下厨,连尝都不尝,她知道要难过的。”
尤群青皱起眉,喉咙干渴,低头用嘴唇沾下粥汤,嘴唇干到刺痛不已。
正喝几口,尤群青要问倪钺情况,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高大身影。
万分不凑巧,倪钺冷眼看他们,裹纱布的手垂在身侧,越攥越紧,有血冒出来。将买来的食物,咚一声丢进垃圾桶。
尤群青心跟着震颤一下,嘴唇微抿。
“大哥,太谢谢你!”倪则的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庆幸,用勺子在碗里疯搅,“要不是你在,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我代群青和你道谢。”
倪钺在看心神不宁的尤群青。
“我该去接群青,是我不好,没能尽到男朋友的责任。”边说,倪则还要喂尤群青喝粥。
尤群青连忙避开,不满问:“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你干嘛替我和倪钺道谢?”
尤群青其实还想喝粥,他饿得胃里难受。倪钺沉沉盯他,语调下压:
“尤群青。”
“你是打完吊水不是没长手,还需要别人喂你?”
又是这样的强硬语气,明明尤群青才是最大的,他比倪钺大整整十个月!
尤群青把倪则推开,观察倪钺脸色问:“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处理过?”
倪钺回答:“包扎过。”
“那你……”
护士声音突然传来,“哎呀!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她努力分辨,和尤群青说:“衣服不同,是门口那男的守着你,光看脸我给认错了。”说完,指尤群青手腕下热水袋,“借的我的,我拿走。”
听见倪钺说:“多谢。”
尤群青清晰看见倪钺手上纱布,边缘是黄褐色药酒和些许血迹。倪钺转身要走时,他鬼迷心窍喊:“等等。”
倪钺就真不走了。
尤群青的话到嘴边,倪则骤然提高音量:“大哥!妈在外面等你!”
一嗓子,震得人耳朵要聋了。
平时看不出来,倪则嗓门这么大。
“你去找江阿姨,我和你哥有话要说。”总是被抢话,尤群青忍住没发火,“你快走,别磨蹭浪费时间。”
倪则神情僵硬,默了默答应:“好的,我知道了。”
倪钺将所有看在眼里,嘴角是讥讽弧度。
等人一离开,只剩下他们独处,气氛变得绷紧,尤群青浑身不自在,要起鸡皮疙瘩。
倪钺眼神晦暗,将苍白着脸、眉眼还带病气的尤群青打量了个遍。
怕冷缩在大衣里,勉强露出半个脑袋,一双明亮剔透眼睛,藏在深黑衣领和头发间,脸庞是白皙的,薄薄一层透出流利骨相。
尤群青还想喝水,正思考要不要使唤倪钺。
倪钺先问:“你找我要说什么?”
越到嘴边,越难以启齿,尤群青沉默许久,问:“你的伤怎么样?”
倪钺:“简单处理过。”
尤群青跟着追问:“为什么是简单处理?”
倪钺走近后,直直看他,眼中是不见底的黑沉。他模仿面前人平日的倨傲语气,一字一顿问:“不简单处理,我怎么守着你?医生说要取出肉里玻璃渣,我说先别管,就因为你睡得快把吊瓶架子踹翻……”
“尤群青,还想问什么?”
心神随话语起伏震颤,尚有余温留有余音,搅得不得安宁。尤群青喉咙噎住般,艰涩喊他:“倪钺,我身上不是你的外套。”
“是我的,我车里的新的。”倪钺纠正他。
尤群青:“我还是很想喝水。”
倪钺这次没走,低头发消息:“我叫人送来。”
尤群青还觉得止血棉有血,想要换一个。他的鞋袜沾雪湿透,身上残余难闻烟味儿,想要吃点荤腥。但倪钺可能会拒绝他。
“想要什么你说。”倪钺感受到面前人的生疏,闭了闭眼,掩去心中落寞说:“没必要在我面前装,你什么德行我最清楚。”
尤群青瞪眼:“我什么德行?”
“在我这里很矫情。”倪钺问他:“你心里没点数吗?”
好心情荡然无存。
……
江满琴放尤霍这个人渣的鸽子,马不停蹄赶过到医院,她先是撞面色扭曲的倪则,再看见正蹲下给尤群青换鞋的倪钺。
以前蒙在鼓里,她只会当做是几个孩子打打闹闹。如今得知真相,性质截然不同。
她的两个儿子,爱上同一个男生。
这个男生还是她最心疼愧疚的,闺蜜的孩子。假如真有因果,这就是她把尤霍介绍给孟云淑的报应。
雪霁寒深,天气冷得刺骨。尤群青身上裹得严实,正低头慢吞吞喝汤,半张脸埋入汤碗里,额头微汗,唇色是油润暖热的红。就是喝得太慢,喝两口就要喘口气,艰难、费劲让人着急。
倪钺终于看不过眼,要亲自喂他。
江满琴谈不上了如指掌,但很多事心里有数。尤群青刚到倪家那两年,吃饭喝水是倪钺喂到嘴边,完事还会贴贴彼此的脸。
养成习惯,尤群青上学花十块钱雇同学喂饭。倪钺知道后一改态度,严厉监督尤群青自己吃,除非是生病,或者是撒娇到倪钺受不了,才会偶尔破例。
“妈。”倪则替江满琴理头发,哑声说:“从小到大,大哥什么都有,有健康身体,能继承家业有所作为。我拥有的很少了,他为什么还要和我抢?我明明已经和群青哥确定关系了。”
“喂个汤而已,别斤斤计较。”江满琴敷衍过去,真想问他,这点小事都受不了,怎么做到夸尤群青和倪钺般配,为倪钺给尤群青洗内裤这事打圆场。
倪则提议:“妈,你给我哥挑联姻对象。既然我和群青哥两情相悦,就该让我哥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兄弟俩都喜欢男人,倪家其他人知晓会是什么反应,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江满琴魂不守舍走过去,正要扬起笑容关心尤群青,就见到脸上的浅淡牙印,她笑容滞住。
不过瞬间就猜到是倪钺咬的,倪钺非常爱咬尤群青,把人咬哭过好几回。
尤群青下巴瘦一圈,苍白着脸,脸上残留微青的牙印。这哪是一个二个臭男人的对手,还偏就格外招男人。
“群青,阿姨安排个日子,领你去寺庙里找大师。”江满琴说着,翻纸巾擦他额头上的汗,突然觉得时间飞快,当初懂事的、宁愿挨打也要陪在孟云淑的小孩,长成优雅得体、备受追求的大人。
“江阿姨。”尤群青喝倪钺喂到嘴边的汤,余光扫过门口倪则,要知道不久前他喝倪则的粥,门口站的是倪钺。
有种怪诞诡异感。
倪钺沉默喂汤,连眼都没抬,态度冷漠。
倪钺告诉尤群青:“几颗枸杞,有什么好吐出来的,连汤一鼓作气喝下去。”
尤群青不满抱怨:“我不喜欢吃,为什么非要让我吃。”
“那你平时不喝汤,现在喝什么喝?”
两个人好似又要吵架,江满琴微微叹气,却听倪则小声插话:“大哥,我可以喂群青哥吗?我觉得应该我来。”
“……”
“……”
无人应答。
尤群青还不知道倪则把三人纠葛在江满琴面前挑明。他满是疑虑,悄然看了几人,撞上江满琴复杂的眼神
江满琴是有自己考量的。
既然倪则和群青的关系定下来,倪钺就没有必要再强行插入其中。
兄弟阋墙,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
江满琴觉得羞耻,还是说:“群青你和倪则多接触,让他送你回去,可以吗?”
平白无故,必有隐情。尤群青要开口,倪钺顺势掰开他的嘴,观察:“扁桃体发炎,难怪喝这么慢。”
江满琴双手合十:“群青,拜托。”
世界上尤群青最不会拒绝的人,大概就是江满琴。
尤群青低头看地砖上,自己强颜欢笑的半张脸,低声说好。
倪钺站起身,把剩下半碗汤倒进垃圾桶,意有所指:“喝下去撒泡尿就忘了,不如不喝。”
说句话阴阳怪气,不知道上哪学来的。尤群青眼冒怒气,顾虑江满琴在硬生生忍住。他们之间的破事,闹到家长面前就太难堪了。
雪后阳光透窗照进来,只有光泽,不带暖意,虚虚实实斜照在人身上。
“群青哥,我陪你回家。”倪则笑着上前几步,影子晃动拉长,他站在江满琴身边,正对光影下面。
倪钺问:“尤群青,要是我走,你明天回来送我吗?”
……
地砖映射惨白灯光和男人身影。盆栽枯黄,干瘪颓然。广播在叫号,走哪叫到哪无处不在紧紧跟随;擦肩而过的医护人员在耐心和病人家属解释什么,有些争吵,音量愈大。小孩在咿咿呀呀哭,又有人在窃窃私语。混乱嘈杂的各种声音传来
尤群青和倪则走后,倪钺头也不回离开。
“倪钺,倪钺,你上哪去!”江满琴在喊他。
周围人看过来,倪钺深吸口气,他的教养,家族的培育和期望,注定波涛汹涌情感要克制起来,冰封层下是暗流涌动,似有快要喷薄的岩浆。
“妈,什么事?”他停下问。
“去看医生,手伤成这什么样了,留下毛病是一辈子事情。”江满琴急声说着,长发凌乱贴在嘴边,“到现在还没好好清理,你难道不疼吗?”
疼?
估计疼也分个轻重缓急,这点伤甚至不如尤群青一个厌烦眼神。
他讥讽:“我不是倪则那个废物,会照顾好自己。”
江满琴看失魂落魄大儿子,鼻头一酸,别过眼,“倪钺,你和倪则之间必须有个人往前走。家里培养你,你就该给家里留后。”
倪钺按照她的逻辑,讲道理:“家里培养我,我得当牛做马。那倪则怎么不把这些年花的医药费还回来?”
江满琴一噎,什么时候倪钺这么牙尖嘴利了?
“可惜,倪家就是绝后的命。”倪钺冷漠告诉她:“认命吧。”
“爱来爱去,说到底是年轻人小题大做,你不是进公司了吗,成年人世界都是权衡利弊。”江满琴狠狠心,直言不讳,“群青已经选择你弟弟,阿钺,你放弃吧。”
这母子俩的矛盾,从出生起的区别对待开始,贯穿倪钺整个人生,险些掐死倪则,烧房子、拉偏架,越积越深。
倪钺不像尤群青在亲情有眷恋和渴望,他早就看明白父母不过是人,人生来有私心,嘲讽说:“妈你真伟大,永远在为倪则保驾护航。”
江满琴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倪钺低声告诉她,“你不是害怕我会杀了倪则吗,迟早的事。”
亲兄弟容不下彼此,到了想杀死对方程度。
江满琴哽咽:“是因为群青吗?”
“和尤群青没关系,被人喜欢不是他的错。你最好脑子清醒一点。”
说完,倪钺看她哭泣,心绪毫无起伏。
要是可以,江满琴希望倪钺能够得偿所愿,她希望三个孩子都能幸福。
……
倪钺找人处理手上伤口,亲眼看着从肉里挑出的细小鲜红玻璃渣,鲜血顺着肌肤纹理缓慢流淌。
不知怎的,他看到窗面雾气凝聚成水,下滑时透出清晰美丽的世界。总觉得会有个漂亮小男生,对他蹦蹦跳跳招手,喊:“倪钺钺!”
“倪钺钺!”
“倪钺钺,……”
“倪钺先生,已经包扎好了。”
回到现实,心脏还在怦跳。倪钺低头看崭新纱布,后知后觉般,苦涩药味儿蔓延到嘴里。
倪钺想起尤群青跟着倪则走,一股怒气腾生。
去他的!
平时怎么没见过尤群青这么听话!
不是挑剔吗?不是任性吗!不是难搞吗?
怎么江满琴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会出国,像一条被尤群青抛弃撵走的狗。倪钺没有收拾行李,只去看火烧过后不成样的卧室。
他和尤群青同住好多年。
尤群青给倪钺送过很多礼物,他都小心翼翼收在铁盒子里,不敢有丝毫损坏。
但今天,倪钺发现保存再用心的简笔画,都会褪色。
灰尘日积月累覆上,褐色斑驳在下面潜滋暗长,缓慢侵蚀。他所珍视的即将腐朽消逝。
要是尤群青不挽留他,他该何去何从?
此时此刻尤群青会在做什么,会捧着倪则的脸温柔亲吻吗?会做/爱吗?他要变得疑神疑鬼!
——“就是希望你别灰溜溜出国,又灰溜溜爬回来找我。”
尤群青的话在耳边清晰响起。
倪钺有种预感,他连灰溜溜滚出国都做不到,他在尤群面前永远丢人现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