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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繁华落尽 身归自由 杭州的夜, ...

  •   杭州的夜,西湖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岸边的灯火通明。湖心的画舫上,三名红衣舞女广袖翩跹,宛若三团烈火在水波间跳跃。一名乐女怀抱琵琶,指尖流转间,急促而清脆的弦音划破了江南的温软。万岁爷正斜靠在西湖边的御用凉亭内,荣贵人娇俏地依偎在侧,素手剥了一枚晶莹的荔枝递到皇上唇边,笑吟吟道:“皇上,这曲《十面埋伏》配上红衣舞,倒真有些塞外的豪气。”
      正当男女尽欢、脂粉香浓之时,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碎了这份雅兴。“皇上!”一名宫女满头大汗,发髻微乱,噗通一声跪在亭外的青石板上,正是贞嫔的贴身侍女若瑶。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皇上,二阿哥……二阿哥突发天花,身上起了红疹,这会儿正高烧不退!贞嫔娘娘遣奴婢前来禀告。”
      皇上拿着荔枝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在清朝,天花是悬在爱新觉罗家头顶的一把利剑,多少皇子都折在这恶疾上。他心中惊愕,赶忙起身前去。
      此时,在离此不远的行宫偏殿内,药味浓得呛人。贞嫔原本秀气的面庞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眼眶熬得通红,却连一滴泪都顾不上擦。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白日的旗装,只随意挽了发,衣不解带地守在二阿哥的床边。“羽睿,额娘在这儿,不怕……”她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地拧干浸了冰水的帕子,敷在二阿哥滚烫的额头上。
      “娘娘,这病过人,您歇会儿吧,奴婢们守着。”宫女们战战兢兢地劝道。
      “你们都走开!”贞嫔头也不回,“这是我的亲骨肉,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
      皇上步履匆匆,刚踏上偏殿的台阶,便扑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是太监总管赵福海。他“噗通”一声跪倒,死死抱住皇上的靴子,力气大得惊人,哭丧着脸喊道:“万岁爷!您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入内啊!太后也刚得知消息,下了懿旨,谁放您进去,谁就是存心要大清江山毁于一旦,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啊!”
      皇上眉头紧皱,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龙纹玉佩递给赵福海:“传旨下去,方圆百米封锁,除了接种过‘人痘’或者出过花的人,谁也不许靠近!”
      话音刚落,云依也闻讯而来,顾不得行礼,把子泓拉到一旁低声说,“这里没有特效药,只能靠物理降温和中医里的清热解毒方子,还有环境必须通风。现在要紧的是嘱咐太医抓紧时间治疗,咱们都没有天花抗体,不能进去!”
      “好,听你的。”子泓紧紧地握了一下云依的手,然后吩咐太医照做,“走,咱们去旁边等消息。”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沉重,行宫偏殿的侧室内,子泓和云依就歪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昏昏欲睡。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一名老太医连滚带爬地跨进门槛,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皇上!二阿哥……二阿哥方才出一身透汗,这高热……总算是暂时退下去了!”
      “太好了,来人,去给太后传信,说是二阿哥退烧了,让太后安心。”子泓立即吩咐下人。
      过了几日,原本大家以为二阿哥已从鬼门关迈回了一只脚,谁料天花这种恶疾最是反复。又是一个深夜,病情毫无征兆地急转直下,伴随着并发症的爆发,这个年幼的孩子终究没能挺过那个黎明,夭折在杭州的行宫里。寝殿内,贞嫔撕心裂肺地痛哭,她疯了似地抱着已经冰凉的小身体,嗓音嘶哑得只剩气声:“羽睿……羽睿你睁开眼看看额娘啊,我唯一的孩子!”
      匆匆赶来的皇上站在珠帘外,他的眼神里虽充满遗憾和不忍,却少了贞嫔那种切肤的、锥心的丧子之痛。对他来说,穿越过来时羽睿已经是个会跑会跳的孩子了,两人之间既没有怀胎十月的血缘羁绊,也没有朝夕相处的父子温情。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因医疗条件落后而陨落,他感到挫败和压抑,却流不出泪来。他甚至在想:如果是在现代,一组抗生素或者更专业的ICU监护,这孩子或许就能活下来。甚至,因为有效疫苗的存在,天花早已是被人类消灭的病毒,这悲剧根本不会发生。他穿越以来,一直享受着君临于万人之上的迷人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强烈地想要回到现代,回到那个安全高效、便利平等的时代。
      云依站在皇上身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那近乎冷静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同样是穿越者,但云依在这个时代已经孕育过自己的孩子,那种从骨血里剥离出的母性让她此时感同身受。她看着瘫倒在地、近乎癫狂的贞嫔,眼眶瞬间通红,眼泪不由自主地断了线。那是作为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毁灭性打击的极致同情。
      羽睿的夭折,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西湖行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然而,未等悲恸消散,前朝的一场风暴便卷向了正处于情绪脆弱期的云依。
      云依唯一的叔父叶濂洵,身为浙江按察使,他查办了一桩当地豪绅强占民田、杀害百姓的血案,而这豪绅的背后,竟是皇太后母家的远房姻亲,更是皇上此次南巡急需拉拢的江浙财源支持者。行宫大殿内,气氛降至冰点,皇上有些烦躁地揉着眉心,他从政治全局考虑,希望叶濂洵能“冷处理”,以大局为重,而叶大人不仅不圆滑、不世故,反而有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文人风骨。
      子泓找到云依,语气带着几分冷静甚至傲慢:“云依,这不单纯是一个案子。南巡的花销、甚至朝廷的军费,都少不得靠这些地方势力周旋。你叔父如果非要在这种时候死磕,就是在给朝廷出难题,在给朕难堪。”
      “难堪?”云依怒极反笑,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竟觉得如此陌生,“那些失去田地、流离失所、甚至惨死的百姓呢?什么叫‘公平正义’呢?就因为对方是皇亲国戚,因为你需要钱,你就要求我叔父闭嘴?你现在的这套‘大局观’,和真正的封建帝王有什么区别?”
      “我这是为了稳定!”子泓提高了音量,“在这个时代,没有绝对的公平!”
      “所以你就要牺牲掉你的子民、牺牲一个正直法官的职业操守?”云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失望透顶,失望于他被权力同化得如此之快,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皇后娘娘突然带着亲手炖的燕窝粥出现,“皇上息怒,虽说后妃不得干政,但想必宸贵妃也是心疼自家人。”皇后语调柔和,却字字诛心,“只是叶大人这性子确实太硬了些,外头都在传,叶家是仗着出了位贵妃,才敢如此藐视皇权。臣妾瞧着,宸妹妹若是真明事理,就该劝劝叶大人,莫要为了几个平民,伤了皇上的恩情和信任。”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火上浇油,把叶濂洵的“正直”定性成“仗势欺人”了,皇上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
      叶云依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是在权力旋涡中逐渐迷失的现代爱人,一个是在深宫中如鱼得水的古代对手。她突然觉得辩无可辩,只是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却又疏离至极的满礼。“是臣妾逾矩了,臣妾告退。”说完,她起身离去,背影决绝。她不仅是对这桩案子失望,更是对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在权力面前轻易丢弃现代价值观的男人,感到了彻骨的凉意。
      月影清寒,凉亭内一片寂静。云依双手紧紧搅着绢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眶中犹带着未干的泪痕。
      “娘娘,夜深露重,仔细身子。”乔雪轻步上前,将一件披风覆在她肩头,低声道,“方才听皇上身边的小禄子说,因二阿哥之殇,圣心哀痛,南巡船队三日后便启程,提前回銮。”
      云依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好,我知道了,我想在这儿再坐会儿,你去睡吧。”
      “奴婢陪着娘娘。”乔雪温柔地说道。
      翌日,云依单独找到子泓,她已经暗暗下了决心。
      “我们分开吧,我不想回宫了。”云依看着眼前身着明黄常服的男人,平静地说。
      子泓愣了一瞬,随即反驳:“云依,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在这里没有离婚!”
      “所以,请你废了我的贵妃位和锦岚的公主身份,我要带着她留在杭州,和我的家人们一起生活。”云依挺直了脊梁,那股独立意识彻底苏醒。
      “不可能!我不同意。”子泓斩钉截铁地说。
      “实在不行,我找个尼姑庵带发修行也可,总之我不要再做宸贵妃。”云依的语气温柔而坚韧。
      “带发修行?叶云依,你疯了!”子泓不敢置信。
      “我没疯,我只是想做回自己。”云依依旧面容平和,“那件案子就不说了,我知道我也无权干预,你可以随心所欲。但我现在真的觉得你好陌生,以前对萧兰芷的死无动于衷,现在羽睿死了,你可曾去看过钰珍?那是你们的孩子,就算你不能像钰珍一样感同身受,至少也该陪她度过这最艰难的时刻。当然,我也理解,坐在皇帝的龙椅上久了,可能人都会变,会被权力吞噬,就像你现在这样,眼神里都透着对权力的偏执。”
      “我变了?我若不变,怎么在这吃人的位子上护住你!你以为坐在龙椅上,就可以随心所欲吗?我就没有无奈、没有烦恼吗?”子泓上前一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是,至高无上的位子当然有代价,所以你这样善良心软的人也会变得薄情又多疑。但你早就忘了,你原本也是芸芸众生,也是一个普通人吧。哦,也是我错了,一个普通人怎么能不对权力上瘾,又怎么能轻易戒掉权力的瘾呢?放我走,这样你就没有掣肘了,你可以在这个体系里更如鱼得水。”云依盯着他的眼睛说。
      “锦岚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女人!只要我不点头,你哪儿也去不了!”子泓语气强硬地说,紧接着态度又软下来,“好啦,哪儿有一吵架就要离婚的,你这是耍赖啊。”
      “我已经决定了,不是在和你商量,而且入宫前你也答应过我。可能我也变了吧,不自觉地变得和宫里的女人们一样,渴望着你的爱和陪伴。因为维娅怀孕,我就嫉妒得也要为你生一个孩子。你知道我怀着孕看着你宠爱紫楹是什么样的心情吗?我也曾难过、甚至想着去讨好你。在和她们共侍一夫的心境下,我也变得虚荣和可悲,所以我理解你,不怪你,只是我不想再继续了,再见!”云依凄然一笑,那是看透一切后的决绝,她紧紧抱了抱子泓,然后转身离开。
      云依径直走在西湖边沉思,子泓思索片刻后,从大殿里追了出来,那明黄色的衣角在阳光下晃动,像是一道撕裂时空的口子。
      两人在湖边激烈争执,子泓伸手欲拽她入怀,云依拼命挣扎后退。推搡之间,云依脚下的花盆底鞋踩在了湿滑的青苔上,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去。子泓惊恐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缕虚无的风。
      “云依!”子泓大喊。
      湖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入五官,窒息感将眼前的明黄身影迅速模糊、破碎,最终化为一片深邃的黑暗。
      她猛然惊醒,图书馆里静谧得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刚刚没入海平面,留下一片温柔的橙色剪影,世界渐入蓝调时间,原来一切只是一场梦。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微信里他传来四个字:“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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