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命题》苼悉

97、底牌 ——虽然老

　　对于宋齐铭而言，孟书然出事的那天一直都是模糊而惊心的。

　　鉴于孟书然之前的行径，孟家专门聘请了一个全天的保姆来照看他。

　　孟家的公司主力在国外，虽然孟锐已经尽力把工作往国内挪了，但有的时候还是得往国外跑。

　　曾月也有自己的事业，平时也很忙，两个人捉襟见肘，难免会有疏忽。

　　幸而还有宋齐铭能看顾一二，再加上有保姆，孟书然自己也在治疗中，他们也没担心太多。

　　但谁也没想到那天的事情能发生的如此突然，当时宋齐铭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放学了。

　　周围很乱，他自己都自顾不暇，满脑子都是裴越和俞知的事，没能注意到身边孟书然微妙的变化。

　　他让司机送孟书然回了家，还叮嘱保姆仔细照看孟书然，而后直接跑去了医院。

　　保姆按照宋齐铭的要求很关心孟书然，但孟书然将那股不对劲的心绪掩饰的很好，半点没让保姆发现。

　　在以“时间很晚了，我有点累，先睡觉了。”的借口打发走保姆后，孟书然进了浴室。

　　他手上没收锋利的器具，也没有办法自残，所以他将目光放到了笔记本上。

　　——线圈笔记本上的铁丝成了最好的凶器。

　　他拆下那一条长长细细的铁丝，用削截不平整的一端划上了自己的手臂。

　　由于铁丝并没有那么锋利，所以血痕也是一段接着一段，断断续续的。

　　最后，孟书然划上了自己的脉搏，一点一点，任由那淡青色的血管破裂，混乱，杂糅成一团。

　　他不清醒，脑子里仿佛有两个灵魂在生生撕扯着他的理智，其中一个灵魂不想死，可另外一个想死的灵魂占了上风。

　　他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缓慢而清晰的感知到思绪在变得微弱，一点点走向死亡。

　　午夜凌晨，保姆惊醒，发觉属于孟书然的那间房间还在亮着灯，她有些慌乱，强装镇定地敲门，但并没有用。

　　偌大的别墅空无一人，她只能破开门进去找人，然后就看见血顺着浴室往外面流。

　　保姆甚至都没有勇气推开门看一眼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倚着墙壁滑下来，哆嗦着手打急救电话。

　　宋齐铭是第一个赶回来的人，彼时孟锐和曾月都在国外，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只有宋齐铭在本市，也是最崩溃的那一个。

　　他抓着孟书然的手不放，眼红的能滴血，和苍白的面容形成了最极致的反差。

　　“孟书然，你醒醒，你别睡了，我知道你只是在逗我玩，我知道你生气了，气我没带你去找俞知，我错了，你别不理我，你醒醒……”

　　医护人员根本拉不开这个绝望的少年的手，也不忍心拉开，一群人在寂静的别墅区僵持着。

　　最后是宋明谦赶回来一掌劈在了自己儿子的后颈上才把人分开。

　　宋齐铭不知道之后这件事是怎么处理的，他在病房里住了很久，明明身体比谁都健康，但就是不被允许离开。

　　他只知道，一夜之间，他的爱人不见踪影，他妈妈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一口一个“小铭”叫着。

　　他分不清是“铭”还是“茗”，也分不清他和他哥哥的区别，以前闹别扭，想着让他妈妈看清楚了，他不是宋齐茗，但现在……

　　呵，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谁还管是“铭”还是“茗”，分明就是“命”。

　　谁都改不了的命。

　　他也想一了百了，可他一个人解脱容易，那余下的人呢？怎么活？

　　他妈妈怎么活？他爸爸又怎么活？他爷爷就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孙子，家业还等着他来继承，他死了，肩上的重担谁来扛？

　　再让他妈妈造一个“宋齐洺”出来吗？

　　未免也太惹人招笑了，他干不来这样的事，还是算了吧，他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记得之前就有算命大师说过他命中有一劫，就藏在他名字中，现在来看，大师果然名不虚传，一明一暗，说的都挺到位。

　　明的是他名字的由来——偷的他哥哥的，自然是他命中一劫，难以逃过。

　　暗的是那个不同的字，“铭”是金字旁，带有金属，正好对应孟书然最后悲惨的结局。

　　真是命中注定的一段虐缘……

　　但大师也说了，若是机缘巧合运用的好，虐缘就是正缘，亦是命中注定，根正苗红。

　　他现在躺在病床上，心里却想问问那大师：你所说的机缘巧合在哪里？又是怎么个运用的好的法？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那大师临时编出来哄他的，亦不知道未来会是何种模样。

　　反正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孟书然的人了，那就算了，苟且活着吧，也不至于让身边的人太难捱。

　　**

　　在回国后知道了迟到十年的真相后，裴越时年二十八岁。

　　浮浮沉沉不省人事地过了半年后，裴越在某一天的清晨打开手机，接到了各方的消息轰炸。

　　当年俞知的事情闹得很僵，三班的人鲜少有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人。

　　故而这么多年以来，也都当做没事，还是年年都会在班群里给裴越发生日祝贺。

　　只是此时看见生日祝福的人却并不高兴，就也显得有些苍凉。

　　十年过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还有什么好祝福的呢？

　　但不仅是往昔的同学给裴越发了生日快乐，还有一些商业伙伴。

　　这些在上流社会游走多年的老油条们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即便是平时和裴越不对付的人也在祝福里说的头头是道，巴结之心溢于言表。

　　裴越没回旁门左道的人，有些人他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加的了，只回了三两个私交比较好的还有联络比较深的。

　　又是一周过去，裴越才总算是勉强提起劲来，直接杀到明越集团，将裴正董事长兼总裁的位子夺了下来。

　　给了他十多年的好日子过，也该到头了，哪有人做了亏心事还能安然无恙地过下半辈子的？

　　再者，他不信俞知的死没有裴正的在其中做手脚。

　　就当时的情况，一个良性肿瘤而已，裴正若是想，什么神医不能请来做手术？他不信一条人命救不回来。

　　利用十年间积攒多年的人脉，裴越这次的“逼宫”可谓是十分顺利，说不上来是什么缘故。

　　可能是裴正这些年潇洒的日子过的太多了，一时不察，便被亲儿子得了手。

　　也有可能是因为掌权太久，多少也有点厌倦如今的生活，索性将计就计，懒得顺着裴越的手段卸下了一身的重担想回归自然。

　　说到底，裴正还是裴越的亲父亲，即便两人之间势如水火，但亲缘关系搁那摆着呢，裴越再不情愿，也顶多对亲爹不管不顾，偶尔使点不痛不痒的小绊子。

　　而裴正的手段大家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有人将敌对的意思摆在明面，就算身份被剥夺，也只会被人称作“退位让贤”。

　　家中后辈野心勃勃，他们这些老骨头自然要腾出来位子给年轻人坐。

　　之后，裴越就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换血，一时间，整个明越人心惶惶。

　　由上及下，员工们都对半年前的那场闹剧有所耳闻，也对现在的这位掌权人有所畏惧。

　　不苟言笑，但骨子里是疯的。

　　据有资历的老人说，多年前刚丧了妻的裴正也是这副神挡杀神的模样。

　　听了全程的一些人便有些感慨：这不就是一脉相承的吗？不愧是亲父子，但也没听说小裴总结婚了啊？难不成是隐婚？

　　其中种种说法曾在明越员工的内部群里风靡一时——上班族平日里被欺压的厉害，到了此时便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天赋。

　　有说裴越隐婚被裴正发现了的，有说裴越有心上人但被裴正解决了的，还有说是因为裴越不满联姻而向裴正大打出手的。

　　而其中最为火爆的便是由小裴总的秘书流传出来的一则秘言。

　　据说小裴总的爱人是他高中时期的同桌，还是个男生，然后两个人被裴正发现了，裴越不得已被送去了国外十年，而那个男生在这十年里出了意外去世了。

　　两人天人两隔，永不复相见，小裴总之前回国才知道这件事，一时怒火中烧，觉得如果没有裴正在其中作梗肯定不会有如今的局面，便下狠手夺了裴正手中的权。

　　然而孰真孰假谁都不知道，只说小裴总行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很是果决。

　　清洗公司里的大大小小的杂碎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而在裴越三十岁生日的前一晚，他定了一张去往贵州的机票。

　　三十而立，他还没有三十，用不着遵守这条古人留下的规律。

　　和俞知相遇相知相爱的这半年多的时光对于裴越而言就好比一场愚昧的知理。

　　深处其中时不觉，而当一切结束，恍然回悟，才发现即便是一场必定讽刺的悲剧，他也依旧甘之如饴。

　　就像是明明知道人死不可复生，他还是会想要假装俞知在他身边，只是他自己感觉不到而已。

　　之后，裴越又用了十年的时间践行俞知遗书中留下的未完成的心愿。

　　他怀疑这就是俞知最后的底牌，用自己还没能完成的事情拦住他寻人的脚步。

　　虽然老套生俗，却依然百试不灵。

　　**

　　第一年，裴越在游遍贵州后砸了十几亿通过政府给贫困山区修路，盖学校，招聘老师。

　　可能是有私心作祟，他觉得以俞知那糟糕透顶的运气，下辈子恐怕也投不了多好的胎。

　　既然这样，那他就做两手准备，尽自己所能给俞知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毕竟某个人简直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刻进了骨子里。

　　如果俞知运气好，不在山区，那就更好了，不仅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还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到时候自己就是对方心目中的大英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说的半点都不错。

　　即便美人都香消玉殒好多年了，还是会令英雄难以忘怀。

　　第二年，裴越建立了一个特殊的律师团队。

　　之所以说是特殊，是因为这个律师团队专门为了一些被丈夫家暴，想要逃离却投门无路的女性和小孩子服务的。

　　不收取额外的费用，完全靠着裴越砸钱养着。

　　知道的人本以为小裴总只是一时兴起，这个没有丝毫盈利的机构很快就会被一生利益至上的商人取缔。

　　但世事难料，这个律师团队一干就是好几年，并且越来越知名，隐隐有要长干下去的趋势。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小裴总这是要打造一个全新的品牌，纷纷送上祝福。

　　裴越只是淡淡点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硬是将圆滑的商人们磨的心服口服，最后递上自己的一份投资。

　　第三年，裴越去了江南，去了大漠，还去了北极圈以北的地方看极光。

　　不是别的地方不好看，只是近一点的地方更漂亮，裴越想让俞知看最漂亮的极光。

　　第四年，裴越又陆陆续续走了很多地方，有极寒之地的冰川，有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有黄土纷飞的敦煌古城，有多元文化的异国他乡。

　　每到一个地方，裴越就会和一个陶瓷的小福娃合照留念。

　　也有人问过那是什么，裴越只是笑笑，然后说那是爱人的遗物。

　　问话的人一听就会连忙道歉表明自己并无恶意，而裴越也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福娃并不是简单的遗物，里面装了俞知留给他一半的骨灰。

　　那个说要游遍万全的人不见了，只留给他半捧脆弱的、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骨灰。

　　要他带他见识广袤的天地。

　　第五年，裴越的头发留长了，发尾落下来能散到肩上，变成了俞知口中别扭的样子。

　　其实看久了也没有多别扭，顶多只是一种新奇的感觉，换过新发型的人都知道。

　　一点点将头发留下来的裴越的感觉就更清淡了。

　　理所应当地，他手腕上除了俞知送给他的手链，又多了一根小皮筋。

　　黑色的，是最朴素的那种，也是裴越按照记忆中俞知的喜好买的。

　　如今的他，喜怒不形于色，见过的人都说性子温和，不像个手握万千金钱的商人，倒像个心无杂念的出家人。

　　然而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仅仅只是喜怒不形于色，他现在甚至连情绪都没了。

　　无论是遇到什么事，哪怕告诉他下一秒就要死了，他也只会想到解脱和放松。

　　第六年，在裴越难得的在家的日子，他找到了俞知留在他家的一只耳钉，就是那个小鱼形状，眼睛是鸦青色猫眼钻石的耳钉。

　　看见那只耳钉的半小时后，裴越站在了纹身店。

　　不是沈妤的那家，沈妤早就不开纹身店了。

　　她本来就是北京否娉集团的法定继承人，因为一些小事在南通这个城市耽搁了几年。

　　这几年矛盾解决了，她自然要回去当那个挑大梁的人的。

　　裴越愣神的功夫，那个身上一堆钉子的老板就来喊他了。

　　“你也是来纹身的？”

　　老板语气诧异，打量的目光有点像在看动物园里的长臂猿。

　　“不是，我来打耳钉。”

　　老板这才稍稍放下戒心，实在不是他忧虑过重，而是这厮的气质根本就不像是和他们一样来混社会的。

　　老板正要拿消过毒的穿孔针，就见裴越手上拿着一个银闪闪的东西递了过来。

　　“麻烦老板了，用这个穿，我可以付双倍的价钱。”

　　有双倍的钱能挣，谁会去追究一个人想干某件事的原因？

　　不过老板确实是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耳钉，还是镶猫眼钻的。

　　“兄弟，这个得不少钱吧？我看你另外一只耳朵上带的和这个差不多，是一对啊？”

　　“嗯，是一对。”

　　“那之前怎么直接打一对？”

　　老板用消毒棉签在裴越右耳上来回擦着。

　　裴越愣了会神：“因为这一只之前在我爱人那里。”

　　微微的疼痛混着“爱人”两字贯彻裴越的右耳，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麻麻的，痒痒的，勾人心魄，却也痛彻心扉。

　　第七年，西部发生了重大的地震，裴越以俞知的名义捐了八亿。

　　这种花钱半点都不手软的行径遭到了明越董事会的集体反对。

　　裴越这些年对明越的管控没有之前那么深入了，难免会混入尸位素餐之辈。

　　倒也没太纠结，裴越最后捐了五亿进去，包含了很多个人财产，董事会的一帮人精才勉强答应了。

　　第八年，裴越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手底下那帮混吃等死的杂碎，同时收拢手中权利和势力。

　　第九年，裴越又出门溜了一圈，而后被检查出来了胃癌。

　　——晚期。

作者有话说

俞知——愚昧的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