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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野火]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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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练。
小院里面,气氛诡异得近乎凝固。
元冬和凌欢两人的腿肚子都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打着哆嗦。
元冬是出于严师对学渣的天然血脉压制,有一种突然被最严厉的先生突击抽查功课的恐怖感。
而凌欢的脑子里则是各种阴谋论疯狂刷屏。
天工府要是真查出她窝藏魔头,扣下一顶“勾结血煞门”的大帽子,到时候引得两宗交恶,她可就真成了罪人了!
鹤九皋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这两个姑娘一步一挪、低头缩颈跟个鹌鹑似的模样。
他微微蹙眉,那张天生的清冷厌世脸登时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掌门师兄时常语重心长地唠叨他:“九皋啊,你天生孤僻,平日里应当多笑一笑,省得弟子们见你跟见了鬼似的。”
思及此处,鹤九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调动着脸部的皮肉,对着凌欢的方向,硬生生地将嘴角往上扬了扬,试图扯出一个“和蔼可亲”的温和笑容。
然而……他常年不苟言笑,这强行挤出来的笑容不仅没有半分温润,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感。
“嘶——”
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凌欢和元冬眼瞧着这位五长老露出了如此“狰狞”的表情,身子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鹤九皋嘴角一僵,有些挫败地收起了神色。
他移开视线,对着元冬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你先回屋。”
“是!长老!”
元冬如蒙大赦,连看都不敢再看凌欢一眼,脚底踩了风似的,一个闪身便飞速往自个儿的屋里狂奔而去,“砰”的一声把门关死。
凌欢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一个半抬的姿势,她刚才甚至连元冬的衣角都没能拽住。
一瞬间,寂静的小院里,便只剩下了鹤九皋与凌欢两个人相对而立。
凌欢眼观鼻鼻观心,两只手在袖中死死地攥在一起,因为极度的紧张,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鹤九皋那炽热而专注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扎得她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而站在对面的鹤九皋,看着少女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心中突然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两日,他脑子里总是反复地回想起凌欢那句清脆大方的“那你做我道侣呗”。
那是一枚不知何时种下的因果,这两日只要一闭上眼,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搅得他心神不宁,彻底乱了套。
鹤九皋自十岁入门后,就被宗门着重培养,平日只和各式法器和材料打交道,从未接触过女子,也不知症结在哪。
独自在洞府里思虑至今,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反应应该是过于轻率与冷漠了。
人家一个正值芳华、名门出身的姑娘家,那么赤诚地向他表达爱慕之心,他却因为过于震惊,露出了类似于为难、僵硬的拒绝表情。
这对于任何一个女儿家来说,都是极其伤自尊心的大事。
他今晚专程过来,便是觉得自己应当有个男人的担当,来向她真诚地道歉,并把原因解释清楚。
可眼下……看着面前的少女已经羞愧到了如此地步,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鹤九皋心中那股愧疚之情顿时如潮水般泛滥开来。
他有些懊悔,自己终究还是来得有些晚了,定是这两日让她受尽了委屈。
感受到鹤九皋一直死死盯着自己,却一言不发,凌欢脑子里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绷紧到了极致。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一直不说话,肯定是在盘算怎么处置她,绝对是发现了!
不过……
凌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脑子一转,突然有了另外一番计较。
这人是孤身前来的,一个人都没带。
难不成……他是顾念着自己好歹救了他一命的恩情,想要给她个坦白从宽的机会,把这事私下了结了?
联想到他郑重承诺的那句“必定报答”,凌欢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半寸。
难道这就是他的报答方式?
帮她瞒下窝藏魔尊的罪责,然后想个妥帖的办法让烬曈“主动暴露”再抓?
既然大佬都给台阶了,那她就不能继续死鸭子嘴硬了。
只要现在认错态度良好,说不定还能在这位五长老手里争取到一线生机!
再好好谈谈,说不定还能放烬曈一条出路。
眼看着鹤九皋薄唇微启,似乎终于要张嘴质问了。
凌欢彻底豁出去,两眼一闭,大喊一声:
“五长老!我错了!”
那声音清脆中带着一抹决绝,直接把鹤九皋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凌欢紧闭着眼,两手死死攥着衣襟,语速飞快地坦白从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是一时糊涂,被鬼迷了心窍!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有错我认!您怎么责罚我都行,千万别牵扯到合欢宗……”
听着少女这带着哭腔、惊恐万状的连声认错,鹤九皋整个人蓦地愣住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莫名地紧了紧。
她……为什么会吓成这个样子?
认错?不敢了?一时糊涂?
难不成……当时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被人听了去,然后传到了掌门师兄的耳朵里?
而掌门师兄为了不影响他的炼器进度,私底下找过这丫头,对她施以威压,严厉地警告过?
是了,掌门师兄很多时候古板严厉,不容任何人忤逆,类似的事情在旁人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以前他也不是没听说过。
想到这里,鹤九皋原本清冷的凤眸蓦地一抿,眼底深处闪过一抹薄怒。
掌门师兄平日里对他管控严格他理解,但这如今已经涉及到了他个人的私事!
就算掌门师兄觉得不妥想要出面警告,那也应该冲着他鹤九皋来才是,背地里去恐吓人家小姑娘,算什么做派?
有了这番先入为主的“真相”,鹤九皋有些生气地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凌欢,沉声开口质问道:“掌门师兄……可曾来找过你?!”
“啊?!”
凌欢一听这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傻在了原地。
掌门怎么也知道了?!!
这不完犊子了吗?
合着现在外面风平浪静没闹大,是顾忌着合欢宗的面子啊?
还是说……掌门嫌自个儿出面太兴师动众,所以特意先派了鹤九皋来做谈判使者,来探听她的口风和认错态度,好决定接下来是直接把她打成血煞门同伙,还是和平解决?!
看着面色阴沉的鹤九皋,凌欢满脸绝望地摇了摇头。
她此时眼眶通红,声音里都带上了清晰的哭腔,近乎哀求地颤声道:
“没有……掌门、掌门没有专程来找过我……”
这副泫然欲泣、极度恐惧却还死死咬着牙不承认的模样落在眼里,一下子就坐实了鹤九皋的想法——
这丫头分明就是被掌门师兄给恐吓得狠了!
一瞬间,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自鹤九皋的胸腔轰然上涌。
掌门师兄这次当真是做得太过分了!
他一拂衣袖,骤然转过身去,就要往院落外走。
他现在就要去主峰找庄弈问个明白!
然而,刚走到小院的大门口,鹤九皋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突然想起自己今晚专程跑这一趟的真正目的还未达到,冷静了些,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这位平日里以不苟言笑著称的人,脸颊有些异样的紧绷。
对着凌欢,他语速极快、隐隐带着一抹慌乱。
“凌姑娘!那日……我并非是有意要拒绝你!”
凌欢的神色卡在要哭不哭的状态,呆呆地看着他。
鹤九皋攥了攥拳头,耳廓已经烧红了,却强撑着不露端倪:“只是……现下这个时间,事关重大,我还不能……不能失去灵元!所以,待我神器铸成之后……届时,届时我定会……好好还姑娘的这份恩情!”
这一番话乱七八糟的,说得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鹤九皋甚至连凌欢的反应都不敢看,整个人便化作流光,仓皇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跑得那叫一个快。
凌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中凌乱。
……他什么意思?
不是在说烬曈的事吗?
失去灵元?神器铸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想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意思,凌欢一脸惆怅,失魂落魄地推开房门走进了屋。
屋内的结界完好无损,烬曈此时正百无聊赖的坐在桌边嗑瓜子。
瞧见凌欢沉着一张俏脸,烬曈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懒洋洋地问了:“怎么了?谁招惹我们小仙子了?”
凌欢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没好气地拍了拍桌子:
“还有心思吃呢,收你的来了!”
“收我?”
听到这个词,烬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没骨头似的往后一靠,语气狂傲:“你是说鹤九皋?太臻一境的修为,他拿什么来收本尊?”
凌欢蹙眉,忍不住出言反驳道:“少在这儿吹牛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的修为不得打个折扣?他太臻一境收拾你一个重伤号,还不是手到擒来?”
“呵……”
烬曈笑得痞气,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羁的光芒。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小仙子,本尊的修为可不只是按照灵力来计算的。”
灵力?
凌欢脑子突然陷入混乱。
她张大了嘴,再看看烬曈。
烬曈笑眯眯的把自身屏障撤了,大方给她看灵台。
他现在意识清醒,境界又比凌欢高,有隔绝屏障在,凌欢看不到他的灵元和魔元。
凌欢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讷讷猜测着问:“所以……你现在这具身体显现出来的太臻二境,只是你用灵气修炼的境界?魔气根本还没算进去?!”
“小仙子挺聪明。”
烬曈直接承认了,甚至还伸出手在凌欢脑袋上极其顺手地揉了一把。
凌欢恍然大悟。
怪不得啊!
怪不得这魔头明明只有太臻二境却能越级一挑五打上天工府主峰!
太臻境往后的每一重小境界那都是天壤之别,中间隔着的鸿沟通常是呈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递增趋势的。
太臻二境的修为,加上魔气力量叠加,他就能重伤太臻三境的天工府掌门,再伤四位长老。
彻底理清了这层逻辑后,凌欢拍了拍胸口,照这么说鹤九皋应该是没有发现烬曈在这里的。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可紧接着,她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问号——
既然不是发现了烬曈在这,那鹤九皋大半夜的跑过来干什么?
来就来吧,神色还那么凝重,又是发怒又是放狠话的,跟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凌欢坐在凳子上,将鹤九皋临走前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在脑子重新复盘。
……拒绝?失去灵元?
凌欢脑子里灵光一闪,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难道……鹤九皋刚才说的拒绝,指的是那天她脑子一抽说的让他做道侣的那句话?!
“发什么呆呢?”烬曈伸手戳她脑门。
“没……没什么。”凌欢回过神来,神色诡异,“我就是……刚刚才反应过来,五长老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哦?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知道不是来抓逃犯的,凌欢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边从储物袋里开始往外掏吃食,一边嘟囔着回道:
“就是他被救回来的时候,问我想要什么报酬嘛,我就说想让他当我道侣,结果他脸色可难看了。估计是回去琢磨了一下,觉得自个儿当场拒绝救命恩人有点面子上过不去,特意跑来找补一下。”
烬曈原本正在懒洋洋的摆弄她掏出来的那些糕点,听到什么关键词,他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很快恢复原状,好像刚才那是错觉。
烬曈往前坐了坐,离开椅背,胳膊撑在桌上,把几块糕点摞起来,再依次摆开,不经意地问:“你不是有道侣吗?”
顿了顿,又补充:“就那个……那个凡人,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还恩爱得紧呢。
当然这句没说出来。
凌欢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的手也跟着僵在了半空中。
房间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凌欢才将最后半只烤鸭拿出来放在桌上,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片阴翳。
“他死了。”
听到这个回答,烬曈眸子里飞速地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异样情绪。
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