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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道裂缝 补给船迟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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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给船迟到的第二十一天,沈时雨开始做配给表。
不是她悲观。是她在三年里学会了一个道理: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坏的事就会发生在你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她把食物分成三堆:这周吃的、下周吃的、下下周如果船还不来吃的。第三堆看着让人心慌——十几罐罐头,两包压缩饼干,几袋营养粉,撑不了一个人十天。现在是两个人。
她把第三堆重新数了一遍,数字没变。又把第二堆和第三堆合并,重新分。折腾了半个小时,结果是一样的——不够。
“你数了三遍了。”
沈时雨转过头。零七三零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个修好的滤网。
“你数了?”她问。
“你拆开的时候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怎么算。”他把滤网放在工作台上,靠着墙,“如果补给船不来,你一个人还能撑四十天。两个人,二十天。”
沈时雨把配给表折起来。他说得对,和他说话不费劲。
“你有什么建议?”
“空间里有食物。够吃很久。”
“那是你的。”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我也回答过了。”
“你的回答是‘你一个人吃不完’。这不是理由。”
零七三零看着她。他的浅灰色眼睛在空间站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淡。
“你需要一个理由才能用那些东西?”
“对。”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不是我的。”
零七三零沉默了一会儿。沈时雨以为他不想再说了,他开口了:“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那个逃生舱里。我记得的只有一件事——你的名字。”
“你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这是真的。其他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这件事,我的脑子记得,我的手记得,我的身体记得。你是沈时雨。这件事,我对过很多次了。”
“对过很多次?”
“每次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对一次。对上了。没有错。”
沈时雨张了张嘴。她想说“你记住我的名字不代表什么”,想说“那是因为你只认识我一个人”,想说“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说得对。在什么都不记得的世界里,记住一个名字,就是抓住了一根绳子。她不忍心告诉他那根绳子可能只是随手捡到的,不是专门扔给他的。
“空间里的食物,”她开口,“算我借的。你恢复记忆以后,如果还记得,还我。如果不记得了——”
“我不会不记得你。”
他说得太快,快到不像思考过的。
沈时雨看着他。他被自己说出的话也弄得愣了一下。
“你又不记得了。”她说,语气不是嘲讽,是提醒。
“我不会不记得你。”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慢了一些。
“你能保证?”
“不能。但我会。”
沈时雨没接话。把配给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明天开始,从空间取食物。你先记账,以后还。”
“好。”
她转身走向工作台,走了三步,停下来。
“零七三零。”
“嗯。”
“我的名字,你是真的记住的,还是因为只听我说过所以没有别的记忆覆盖它?”
“有区别吗?”
“有。前者是你选择记住我。后者是你只能记住我。”
空间站的通风系统在嗡嗡地响。水培系统的循环泵又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异响,但她没有去修。
零七三零看着她:“我不知道是哪种。但不管哪种,结果是一样的。我记得你。”
这个回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没有再问。
第七天,他们开始一起翻空间站周围的废墟。不是巡检,是搜物资。这是沈时雨给零七三零找的事做。两个人吃同一份口粮,他得干活。
KX-7的废弃矿道像一张巨大的网,延伸到地下深处。沈时雨以前只敢在上层转,不是怕黑,是怕塌方。一个人被埋在矿道里,不会有人来找。
但现在有两个人了。
“你走前面。”她递给零七三零一个头灯。
“为什么?”
“你比我先死的话,我不用内疚。你走前面我还能跑。”她说。
零七三零看了她一眼,把头灯戴上,走进矿道。
沈时雨跟在后面,保持三米距离。头灯的光在矿道壁上扫来扫去,照亮了锈蚀的支架、散落的矿石碎片、墙面上褪色的安全标语。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金属的涩。
他们走了一段路。零七三零突然停下。
“怎么——”沈时雨还没说完,就看到了。
岔道口。有两个方向。左面的矿道支撑结构完整;右面的已经塌了一半,只能侧身通过。
“走哪边?”他问。
沈时雨拿出扫描仪扫了一下。左面没有热能信号,右面——有微弱的信号。
“右边。”
“我先过。”他说着侧身挤进了塌方的缝隙。沈时雨跟在后面,肩膀擦着岩壁,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掉。缝隙的另一头是一个不大的矿室,墙上嵌着旧设备,地面散落着几箱没来得及运走的矿石。扫描仪的信号源在角落——一个小型储能器,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还能用。
“你要这个?”零七三零站在那头灯的光圈外面。
“要。空间站用的。”
她把储能器拆下来,用改造过的背包装好。
往回走的时候,零七三零又停了下来。这次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他蹲下来,手电筒照着地面上一片被灰尘覆盖的涂鸦。沈时雨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字。有人用石头在墙上划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我恨这里。我要回家。”
沈时雨看了几秒。
“矿工的孩子吧。”她说,“矿区关闭之前,这里住过很多人。有家庭,有小孩。”
“你为什么来这里?”
“被流放的。”
“因为什么?”
“因为我碍了某些人的眼。”
零七三零站起来,看着她:“你恨这里吗?”
沈时雨想了想。“没有力气恨。”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矿道前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等你能走了,我带你走。”
沈时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带我走?”
“不知道。但我说了。”
矿道的回声把他的声音拉得很长。沈时雨没再问。她跟在后面,隔着三米距离,背着那个装着储能器的包。
第八天,他们发现了那艘旧飞船。
是零七三零先看到的。他们在矿区的另一侧翻一处坍塌的仓库,零七三零爬上碎石堆,停下来,站了很久。
沈时雨正在下面翻一个锈掉的工具柜,听见他喊了一声。
“沈时雨。”
她抬起头。他站在碎石堆顶上,指向远处。她爬上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蓝色的尘埃云下面,停着一艘飞船。不大,目测长度不到四十米,外壳被尘埃覆盖得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轮廓隐约可见,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时候停在这的?”沈时雨问。
“不知道。但外壳腐蚀不严重,应该不超过五年。”
他看了几眼就能判断年份。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答案还是那句——“身体记得。”他们走近了看。飞船的舱门是锁死的,沈时雨试了几个通用密码,打不开。
零七三零走到舱门边的一个面板前,把面板撬开,露出里面的线路。
“你要做什么?”沈时雨问。
“开门。”
“你会破译门禁?”
“不知道。试试。”
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改锥,开始接线。手指的动作很快,线路在他手里像被编码过一样——哪根接哪根,不需要思考。沈时雨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在接线的时候不抖。握住什么东西的时候不抖。只有在放开的时候,才会有一瞬间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
她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
线路接通了。舱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释放声,缓缓打开。里面是黑的,空气里有密封舱特有的那种不流通的沉闷气味。
零七三零站起来,把手电筒往舱内照了照。
“明天再来。”沈时雨说。
“为什么?”
“天快黑了。我不想在陌生的地方过夜。”
零七三零关掉手电筒。
“好。明天。”
那天晚上沈时雨在笔记本上写:
发现旧飞船一艘,型号不详,外壳腐蚀不严重,舱门已开启,待明日探查。今日矿道巡检收获:储能器一只,能用。另发现矿工子女涂鸦一处。零七三零说:“等你能走了,我带你走。”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不重要。
她合上笔记本。
“零七三零。”
“嗯。”
“你今天在矿道里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记得住?”
“那句话是我自己说的。不是以前记住的。”
沈时雨没说话。
停顿了一下。
“你自己说的话,你负责吗?”
“负责。”
空间站的灯光照不到客厅的折叠床。但在黑暗里,沈时雨听到了他翻身的声响——不是睡得不舒服,是转过头,面朝她房间的方向。
他没说话。她也没再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