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谋》一笠烟寸

34、第 34 章 第34章：

　　第34章：夜访
　　这一夜，月亮很圆，月光如水，将院中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院外守夜的宫女已经睡了，只有角落里一盏孤灯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沈知微正坐在窗前看书，忽然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像是一只夜猫踩过瓦片，又像是一阵风吹动了树枝。

　　她没有动，只是将手中的书卷轻轻翻了一页。

　　"你不怕？"

　　窗外，萧承翊的声音响起。

　　"殿下来访，自然不是来害我的。"沈知微放下书，"进来吧。"

　　窗扇被推开，萧承翊翻窗而入，一身玄色夜行衣，面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态。

　　"殿下今夜来，有何要事？"

　　"有几句话，想直接问你。"萧承翊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直接，"沈知微，你最近在做什么？"

　　"殿下指的是哪件事？"

　　"云成。春闱。林婉清。"萧承翊一字一顿，"这几件事，背后都有你的影子。但你却没有知会我。"

　　沈知微看着他，淡淡地说："这些事，与殿下的大局并不冲突。云成已经决意投效殿下，林婉清的事，不过是东宫内部的小事，何须事事报给殿下知道？"

　　"我想知道的，不只是结果。"萧承翊说，"我想知道你的每一步在做什么。"

　　沈知微轻轻挑眉："殿下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萧承翊说，语气出乎意料的直接，"但我不能看着你独自应付所有事，然后出了意外，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质问。

　　这是……担心。

　　她忽然想起谢长卿说过的话——"小心秦王，他对你动了真心。"

　　"殿下。"她将视线移开，"臣妾知道轻重，不会轻举妄动的。"

　　"我不是说这个。"萧承翊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下来，"沈知微，你知不知道，你最近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沈知微一怔，转回目光看着他："什么漏洞？"

　　"你一直在帮我布局，替我笼络人，替我盯着太子，却忘了一件事——"萧承翊直视着她，"皇帝已经注意到你了。"

　　沈知微心中微沉。

　　"皇帝注意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那次宫宴，你在他面前应对从容之后。"萧承翊说，"皇帝多疑，最警惕的就是聪明的人。他觉得你不像一般的侧妃，他在盯着你。"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殿下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皇帝身边，也有眼线。"萧承翊说，"三日前，皇帝问过身边的人，说沈家那个小女子，究竟是个什么人。"

　　沈知微感到一阵细微的寒意。

　　皇帝开始调查她了。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会更加小心的。"

　　"光小心还不够。"萧承翊说，"你需要给皇帝一个印象——你是个温顺的女人，没有政治野心，只关心太子的宠爱，仅此而已。"

　　"这……"沈知微皱了皱眉，"这岂不是要我自降身价？"

　　"暂时的。"萧承翊说，"皇帝消了疑心，你才能安全行事。否则，等他的眼线把你的一切摸清楚，你就危险了。"

　　沈知微沉默着，在心中飞快地推演。

　　他说得对。

　　皇帝的注意，是她目前最大的隐患。她若被皇帝盯上，所有的布局都将面临危险。

　　"殿下说的，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萧承翊看着她，略微放松了些眉峰，然后说："还有一件事。"

　　"说。"

　　"春猎的日期定下来了。"萧承翊说，"三个月后，三月初五。太子已经开始准备逼宫的事宜了，他在暗中调集人手，预计带进行围苑的，不下五百人。"

　　五百人。

　　沈知微在心中默默算了算。

　　行围苑是皇家猎场，驻扎的守卫在两百人左右，皇帝的亲卫约有三百人。若太子真的带了五百人进去，胜负其实难料。

　　"太子有没有和殿下确认，殿下是否站在他那边？"

　　"有。"萧承翊说，"我答应了他。"

　　"殿下打算怎么在最后时刻倒戈？"

　　"等他动手之后，我带兵护驾，以'勤王'之名，将他和他的人全部制服。"萧承翊说，"到时候，你手里的那份名单，正好在混乱中公之于众——皇帝培养死士、害死世家重臣的事，一并揭开。"

　　沈知微想了想，说："这个计划，有一个弱点。"

　　"哪里？"

　　"你的勤王，需要理由。"她说，"皇帝虽然知道太子有异动，但若他本人身陷危局，他未必愿意让你趁机带兵入场——万一他认为，你和太子是一伙的呢？"

　　萧承翊沉默了片刻，说："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替我在皇帝面前说话。"

　　"谁？"

　　萧承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微明白了。

　　"殿下是说……我。"

　　"你在太子身边，是最可信的内线。"萧承翊说，"若到了关键时刻，你能出现在皇帝面前，告诉他太子已经失控、而秦王是真心勤王，皇帝就有理由下旨，让我带兵平乱。"

　　"这个……"沈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是最险的一步。"

　　"我知道。"萧承翊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我不想勉强你。"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想勉强她。

　　他知道这一步的危险，所以把选择权留给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萧承翊。

　　"我愿意。"她说。

　　萧承翊眼中有什么东西一动，轻轻说了两个字："谢谢。"

　　沈知微移开目光，低声说："殿下不必谢我，这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目的。"

　　萧承翊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向窗边。

　　临走之时，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说：

　　"沈知微，今日你问我，我信不信任你。"

　　"我的回答是——我信任你，胜过信任任何人。"

　　他说完，翻窗离去，月色中，那道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微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

　　窗台上还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是他翻窗时带进来的露水。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她几乎听不见。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身上扛着那么多事，却从不显山露水。

　　她想起他方才说"我信任你"时眼中的认真，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地软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她便将那点柔软收了起来。

　　现在还不是心软的时候。

　　沈知微独自坐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萧承翊的那句话，在她心里久久地盘桓着。

　　"我信任你，胜过信任任何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信任，是这个世上最重的东西，也最危险。

　　它可以让两个人交付生死，也可以让一个人在失望时跌得更深。

　　她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信任着父亲的吧——父亲是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而母亲是世家嫡女，母亲不顾家族反对，执意下嫁，后来父亲仕途顺畅，一路升迁，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却不知道，父亲的另一面，藏着那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母亲信任父亲，却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天，发现自己信任的一切都是谎言。

　　那种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

　　但她又不想像母亲那样，对所有人都设防——那太累了，也太孤独了。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中间的路：信任萧承翊，但不完全信任；与谢长卿合作，但保持距离；在皇帝面前示弱，但暗中布局。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活法。

　　但今夜，萧承翊的那句话，还是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地动了动。

　　窗外，月色如银，静悄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