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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无声,鲸鸣无应   一 ...

  •   一
      沈鲸沫的世界,从七岁那年起,就只剩无尽的黑暗。
      一场突发的急性眼疾,彻底夺走了她的光明,父母又在不久后的海难中离世,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海边那栋刷着白漆的小楼,靠着父母留下的积蓄,和一手天生的钢琴技艺,孤零零地活着。
      她看不见潮起潮落,看不见晚霞落日,看不见海边翻飞的海鸟,看不见四季更迭的颜色,可她的耳朵,却比任何人都要灵敏。
      她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分辨出海风掠过沙滩的轻重,能听清每一个琴键落下的细微声响,能循着气息,认出身边每一个人的脚步。
      她是小城里小有名气的盲人钢琴师,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能流淌出最温柔也最悲凉的旋律。她总在窗边弹琴,琴谱是她一点点摸出来的,曲子是她心里哼出来的,那首未完成的《鲸落》,是她写给自己,也写给这片沉默大海的歌。
      她养了一只流浪猫,取名叫阿白,猫咪总窝在她脚边,陪着她从日出等到日落,陪着她一遍遍弹奏那首没有结尾的曲子。
      沈鲸沫常坐在窗边,指尖轻轻触碰微凉的窗沿,轻声问阿白:“你说,海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像我摸到的贝壳一样,有温柔的纹路?”
      回应她的,只有海浪的声音,和猫咪轻轻的呼噜声。
      她活在黑暗里,心里却装着一整片向往的海。
      二
      季寒许是这海边的异类。
      他身形挺拔,眉眼冷硬,常年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黑色冲锋衣,左手手腕上,留着一道深深的、被船锚划伤的疤痕,那是他常年与大海为伴的印记。
      他有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却从不靠捕鱼为生,日复一日,独自驾着船,驶向深海,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放着好好的营生不做,整日在海上漂泊,对着空无一人的深海发呆,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只有季寒许自己知道,他在找一头传说中的深海白鲸。
      老人们说,极北的深海裂缝里,住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白鲸,见过它的人,心中最执念的愿望,便能得以实现。
      季寒许的愿望,很小,也很难。他想找一束光,照亮自己早已荒芜的人生,也想替某个困在黑暗里的人,寻得一丝看得见的希望。
      他见过太多海上的生死,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离别,心早已变得冷硬,直到那个暴风雪将至的傍晚,他遇见了沈鲸沫。
      那天海风肆虐,海浪翻涌着拍向码头,沈鲸沫摸索着去码头旁的琴行调琴,脚下被湿滑的礁石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海水瞬间将她吞没,黑暗与恐惧席卷而来,她不会游泳,只能拼命挣扎,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窒息感越来越重。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她从未见过的海里。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冲破海浪,朝着岸边游去。
      是季寒许。
      他驾着渔船路过,远远看到有人落水,想都没想,便纵身跃入冰冷的海中,迎着狂风巨浪,将沈鲸沫救上了岸,又带回了自己的渔船船舱。
      船舱里很暖,生着小小的炉火,季寒许脱下自己的冲锋衣,裹在浑身湿透的沈鲸沫身上,又默默生火,给她煮了一碗温热的姜汤。
      沈鲸沫裹着带着海水咸涩气息和淡淡烟草味的外套,慢慢回过神,她听着身旁男人处理伤口的细微声响,他的手臂被礁石划破了长长的口子,渗着血珠,却一声未吭。
      她攥着温热的姜汤碗,指尖微微颤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获救的沙哑,还有一丝无措:“船长,谢谢你……外面的海,是不是很蓝?”
      季寒许处理伤口的手顿了顿,看着眼前女孩苍白的脸,她闭着眼睛,眼睫纤长却无神,脸颊还沾着海水的水珠,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
      他沉默了许久,粗粝的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水珠,动作难得的轻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海风的凛冽:“不,大多时候是灰的,重得像铅。但天晴的时候,会有光。”
      “光是什么样子的?”沈鲸沫轻声追问,眼里满是向往。
      “很暖,能照亮所有黑暗。”季寒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见的温柔与心疼,“我会带你,去看有光的海。”
      那一天,是沈鲸沫失明后,第一次感受到,除了猫咪之外的,来自他人的暖意。
      也是季寒许漂泊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想要守护的念想。
      三
      从那以后,季寒许的渔船,总会停在离沈鲸沫的白色小楼不远的岸边。
      他不再整日驶向深海,总会抽出时间,来到海边,陪在坐在窗边弹琴的沈鲸沫身边。
      他会从海上带回打磨光滑的贝壳,轻轻放在她的掌心,让她触摸贝壳上一圈圈细腻的纹路,告诉她,这是大海留下的痕迹;
      他会在傍晚涨潮时,扶着她走到沙滩上,让海浪轻轻漫过她的脚尖,告诉她,这是大海在拥抱她;
      他会在她弹错琴键时,默默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找准音符,陪着她一点点完善那首《鲸落》;
      他会在她发呆时,安静地守在一旁,听她轻声诉说对光明的向往,诉说对大海的好奇,诉说一个人独处时的孤单。
      季寒许话很少,总是默默倾听,却把她所有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她渴望光明,渴望亲眼看看这片陪伴她一生的大海,渴望感受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
      他看着她坐在窗边,指尖在琴键上跳跃,侧脸温柔,却始终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孤寂,心里便越发坚定了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那头深海白鲸,他要帮她实现愿望,他要让她看见光,看见海,看见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沈鲸沫渐渐依赖上了季寒许的陪伴。
      她能循着他独特的脚步声,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他;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夹杂着海水与烟草的气息,便觉得满心安稳;能在他沉默的陪伴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她看不见他的模样,却能在心里,一点点勾勒出他的轮廓。
      她知道他身形高大,知道他手掌宽厚,知道他眼神冷硬却心思温柔,知道他为了救自己,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会把煮好的热汤留给他,会把织好的围巾围在他的颈间,会在他要出海时,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轻声叮嘱他注意安全。
      “季寒许,你别去太远的地方,我会等你回来。”
      “好。”季寒许总是轻声答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不舍,却又藏着决绝。
      他知道,想要实现她的愿望,就必须去往最危险的极北深海,那里巨浪滔天,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葬身海底。
      可他别无选择。
      他想给她光明,想让她走出黑暗,想让她亲眼看看,这片她向往已久的大海。
      他对沈鲸沫说:“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海,看最亮的光,看你心里想看见的一切。”
      沈鲸沫笑着点头,指尖轻轻触碰他的手腕,摸到那道粗糙的疤痕,心里满是心疼,也满是期待。
      她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兑现约定,等着那束能照亮她黑暗世界的光。
      她把所有的心意,都弹进了那首《鲸落》里,曲子终于完整,温柔又深情,藏着她对他全部的爱恋与等待。
      可她不知道,这场等待,最终会变成一场永别。
      四
      季寒许选择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出发。
      他没有告诉沈鲸沫自己要去极北深海,只说要去远海一趟,很快就回来。
      沈鲸沫像往常一样,送他到岸边,替他整理好衣领,轻声叮嘱:“一定要早点回来,我弹好完整的《鲸落》,等你听。”
      “好。”季寒许紧紧抱了抱她,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转身登上渔船,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看到她的脸,就会舍不得离开,就会放弃这场赌上性命的航行。
      渔船缓缓驶向深海,渐渐消失在海平面。
      沈鲸沫站在沙滩上,听着渔船的马达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转身,回到小楼,坐在窗边,一遍遍弹奏着那首《鲸落》,等着他归来。
      一天,两天,三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寒许再也没有消息。
      海浪依旧翻涌,海风依旧吹拂,可那个答应她会回来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沈鲸沫每天都坐在窗边,从日出等到日落,琴键弹了一遍又一遍,指尖都磨出了薄茧,阿白窝在她脚边,时不时发出轻声的呜咽。
      她开始心慌,开始不安,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紧紧揪着她的心。
      她会摸索着走到沙滩上,朝着大海的方向,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海浪声。
      村里人都说,季寒许肯定是葬身深海了,那样的疯子,本就不该去闯那片死亡海域。
      沈鲸沫不信,她捂着耳朵,不肯听这些话。
      她坚信,季寒许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海,去看光,他不会食言。
      冬天悄然而至,冷空气席卷了整座海边小城,第一场大雪,在一个深夜,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雪下得极大,一夜之间,覆盖了沙滩,覆盖了礁石,覆盖了整片海岸,天地间一片雪白,寒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雪花,冰冷刺骨。
      沈鲸沫一夜未眠,心里的慌乱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凌晨时分,她忽然听到远处的海面,传来一声极其悲壮的鲸鸣。
      那声音穿透风雪,穿透海浪,苍凉又绝望,像是生命最后的悲鸣,震得她心口骤然剧痛。
      她猛地站起身,摸索着穿上外套,不顾外面的漫天大雪,跌跌撞撞地朝着海边跑去。
      风雪迷眼,冰冷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刺骨的寒冷,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凭着心里的执念,一步步朝着海边挪动。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知道,她必须去,她必须找到季寒许。
      五
      沈鲸沫在漫天风雪里,摔倒了无数次,膝盖和手掌都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混着雪水,疼得钻心,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终于,她摸索到了那片熟悉的礁石旁。
      风雪中,她摸到了一具冰冷的身体。
      是季寒许。
      他躺在雪白的礁石上,浑身都被大雪覆盖,身上的黑色冲锋衣破烂不堪,布满了划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早已被冻得发紫,左手手腕那道熟悉的疤痕,在雪光下,刺眼又醒目。
      他的渔船,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早已破碎不堪,被海浪拍打着,搁浅在礁石旁。
      可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一个东西,死死不肯松开。
      沈鲸沫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靠近他,摸到他冰冷僵硬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掰开他的手指。
      他手里攥着的,是一个用白色贝壳精心打磨而成的小鲸鱼吊坠,小巧精致,打磨得无比光滑,是他亲手为她做的。
      原来,他真的找到了那头深海白鲸。
      可极北深海的巨浪,击碎了他的渔船,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全身力气,带着这个贝壳鲸鱼吊坠,朝着岸边漂来,他只想把这份“光”,送到他心心念念的女孩手里。
      他没能亲眼见到白鲸,却用自己的命,为她打磨了一束属于她的光。
      “季寒许……”沈鲸沫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瞬间涌出,混合着脸上的雪水,滑落下来,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她摸到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脸颊,摸到他紧闭的双眼,摸到他再也不会起伏的胸膛,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她无法呼吸。
      “你骗人……你说过要回来听我弹琴的……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海的……”
      “你醒醒好不好,我弹《鲸落》给你听,我弹最好听的曲子给你听……”
      她趴在他冰冷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绝望的哭声被风雪吞没,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个会给她温暖,会给她希望,会答应带她去看光的人,永远地离开了。
      他用自己的生命,兑现了对她的承诺,却再也无法陪在她身边,陪她看海,陪她弹琴,陪她度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沈鲸沫紧紧攥着那个贝壳鲸鱼吊坠,将它贴在胸口,趴在季寒许的身上,再也没有动弹。
      风雪越来越大,漫天白雪,一点点覆盖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与这片雪白的海岸,彻底融为一体。
      阿白循着她的气息,跑到海边,围着他们不停打转,发出凄厉的叫声,却终究唤不回已经逝去的人。
      六
      几天后,风雪停歇,村民们在海边的礁石上,发现了他们。
      沈鲸沫蜷缩在季寒许的怀里,双手紧紧攥着那个贝壳鲸鱼吊坠,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早已没了呼吸。
      法医说,她本就有心疾,加之极度悲伤,又在风雪中受了极致的寒冷,心脏骤停,随着他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困在黑暗里十几年,等不到他带来的光明,便选择跟着他,一起奔赴永恒的黑暗。
      他们生时,一个在黑暗里守望,一个在风浪里奔赴,双向奔赴,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无情;
      他们死后,紧紧相依,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有离别,再也不会有等待。
      那首完整的《鲸落》,再也没有人弹奏,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大海上,随着海浪,一遍遍回响。
      传说中的白鲸,终究没能实现他们的愿望,却见证了他们一场极致遗憾,又至死不渝的爱恋。
      雪落无声,掩盖了所有的伤痛与遗憾;
      鲸鸣无应,埋葬了所有的爱恋与等待。
      沈鲸沫终其一生,没能看见真正的大海,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留在了她向往的海边,留在了她爱的人身边。
      季寒许终其一生,没能带她看见光明,却用自己的生命,化作了照亮她整个世界的光,陪她走向了永恒的归途。
      他们都走了,带着未完成的约定,带着满心的爱意,在另一个世界,终于可以一起看海,一起等光,再也不会分开。
      这片大海,见证了他们的相遇,也见证了他们的落幕,将这段极致虐心的爱恋,永远藏在了潮起潮落之间,岁岁年年,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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