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场无人生》无敌的坡坡

6、她的名字 林寂回

　　林寂回到锈城外环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锈城的白天不比夜晚安全多少。外环的街道上挤满了拾荒者、黑市贩子和来历不明的流动人口，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饥饿。不是肚子饿，是活着饿。那种永远填不满的、对一切能让自己多活一天的东西的贪婪。

　　他穿过三条主街，拐进一条被废弃预制板搭成的窄巷，在一扇根本不算门的铁皮前停下。铁皮上用白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老张头的标记，意思是“安全”。

　　他推门进去。

　　苏晚晴靠在一张用废车座改成的躺椅上，上身的绷带渗着淡淡的粉红色。她没睡着，林寂推门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收缩了一下，像野兽嗅到了陌生气味。

　　“是你。”她的声音不带情绪。

　　“还能是谁。”林寂在角落里找了个破木箱坐下，把从废墟带回的半瓶净水扔给她。苏晚晴单手接住，没喝，放在一边。

　　老张头不在。屋里只有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LED灯，微弱的白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等。三个人。

　　林寂转头看向房间最暗的角落，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盘腿坐在地上，像一尊被遗忘在仓库里的石像。那人体型极其庞大，身高目测接近两米，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粗壮的脖颈、布满旧伤的巨掌、以及膝盖上横放的一把大到离谱的双管机炮。

　　“他是谁？”林寂的声音低沉下来，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别紧张。”苏晚晴说，“他叫姜迟。昨晚你走后，是他把我从废墟里背回来的。”

　　“他为什么要救你？”

　　“因为他妹妹。”

　　苏晚晴朝角落扬了扬下巴。林寂这才注意到，姜迟身后还有一个更小的身影——一个蜷缩在毯子里的女孩，看上去不超过十二岁，瘦得像一把筷子，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在发烧。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湿毛巾里往外挤水。

　　“他妹妹得了肺病，锈城没人能治。老张头告诉他，四号废墟的货箱里有一种旧纪元的医疗设备，可以过滤被污染的空气。他昨晚也去了四号废墟，但他到的时候只看见我被狙击手打翻在地上。他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走。”苏晚晴顿了一下，“他把我背回来了。代价是错过了找设备的时间窗口。”

　　林寂转头看向那个沉默的巨人。

　　“你妹妹叫什么？”

　　姜迟抬起头。他的脸与他的体型完全不相称——那张脸不是凶狠的，是疲倦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重的青黑纹路，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杂乱的胡茬。他看着林寂，张嘴，只说了三个字。

　　“……姜小雪。”

　　“你妹妹需要什么？”

　　“空气。”姜迟指着屋角一台锈迹斑斑的旧纪元医疗设备，外壳已经碎裂，滤网上盖满灰尘，“过滤器。四个。装上去。能用。”

　　林寂看着那台机器。那是旧纪元ICU里常用的一种正压呼吸机，进气口有四个过滤插槽，现在全部是空的。机器本身的电路似乎还能运转——上面有近期被人修理过的痕迹，可能是老张头。

　　“过滤器在哪？”

　　姜迟沉默地摇了摇头。

　　苏晚晴终于插话：“他知道哪里有，但一个人拿不回来。”她用下巴点了点墙上挂着的一张小地图，“这个地方是旧纪元的一个后勤仓库，据说库存清单上有过滤器。但仓库现在被野狗控制着，而且是在内城交界处——有巡城司的哨所。”

　　“野狗不会愿意卖？”

　　“野狗不缺物资。他不想卖，就不会卖。如果过滤器真在那儿，想拿回去就得先想好怎么挨他一顿揍。”

　　林寂盯着地图上那个标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需要治疗姜小雪。他和这女孩没有任何关系。他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完成遗愿清单，苟活下去。他第一次开始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活下去”，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事也值得做。

　　“今晚我去看看。”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姜迟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像在判断他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苏晚晴抱着手臂，侧头看他，那个目光像刀尖轻轻抵着后颈，没有刺进去，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骗子主动说要帮忙。这事的可信度大概等于废土明天就能恢复蓝天。”

　　林寂笑了一声。“反正我有个遗愿任务还剩不到二十小时，做不完就烂角。帮你们去拿过滤器挺符合我现在需要的退路——够窄，够高，够坏。”

　　“……下次别提遗愿，”苏晚晴把脸转向一边，“就说你是来帮忙的。至少让我觉得你还有一丁点人味。”

　　屋角的姜迟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那台破损呼吸机的四个插槽挨个检查了一遍。LED灯照在他低垂的头顶，反出一圈淡淡的银光。

　　林寂看着那个沉默的巨人，看着苏晚晴不情不愿却依然靠在离过滤槽最近的位置，看着毯子里那个呼吸艰难却还在努力熟睡的小女孩。他想开口说几个段子来调节气氛，但【千面骗子】的能力忽然在这时失效了。

　　屋里四个人，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着。谁也没有说话。但从这一刻起，这三个人彼此之间多了一条不会轻易断掉的线。

　　（第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