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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芥末与糖 沈棠讲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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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向来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往。
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平淡得乏善可陈。普通的院校,普通的成绩,平庸到连挂科都毫无新意,翻不出半点波澜。毕业后匆匆入职一份工作,熬了三个月便草草离职。此后日子便在零碎的兼职、零散的零工里辗转,栖身的出租屋隔音极差,差到隔壁租客打呼轻重、是否着凉感冒,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宴清从未过问,沈棠也从不会主动倾诉。
她始终清晰地知道,宴清的人生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维度。独栋别墅、专业录音棚、上市企业、动辄百万的合约,那些光鲜明亮的一切,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天地。而自己这半生潦草琐碎的光景,摊开来,就像一块洗得发白起球的旧手帕,笨拙地衬在流光潋滟的绸缎旁,格格不入,亦自惭形秽。
不配比肩,不值一提。
可今夜,沈棠忽然生出了诉说的念头。
或许是餐桌上温柔的烟火气。宴清默默将碗里的溏心荷包蛋推到她面前,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绵软的蛋液缓缓流淌,丝丝缕缕浸润着雪白的米饭。不等她开口,宴清又将自己碗里的那颗也推了过来。两颗圆润的溏心蛋紧挨在碗沿,像两轮依偎在一起的小太阳,暖融融的。
或许是脚边细碎的温柔。年糕踏着轻步从楼上走下,乖乖蹲在她脚边,温热的前爪轻轻扒着她的裤腿,细软的尾尖轻轻缠上她的脚踝,毛茸茸的暖意顺着肌肤漫上来。
又或许,只是周遭太过安静。静谧的夜色裹着温柔的灯火,压得心底那些尘封已久、从不示人细碎过往,纷纷自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不请自来。
“我以前,在日料店打过工。”
沈棠开口,声线轻得像一缕晚风,几近无声。
宴清执筷的手骤然一顿。筷尖夹着一块粉嫩的三文鱼,悬在半空,她抬眸望向沈棠,随即缓缓放下了筷子。
“什么时候的事?”
“刚毕业那会儿,做了三个月,最后逃一样辞了职。”沈棠垂眸,望着碗里渐渐冷却的荷包蛋,流淌的蛋液已然凝固,“是连锁寿司店的后厨。”
宴清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半句。
她深谙相处的分寸。步步紧逼的追问是一扇紧闭的门,推开皆是压迫;而沉默的等候是一扇敞开的窗,予人从容,想倾诉时,自会缓缓走来。
“那家后厨狭小逼仄,转个身都难免与人相撞。”沈棠缓缓开口,字句里裹着旧时光的滞涩,“地面永远积着水渍,踩上去黏腻打滑,挥之不去。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浑浊的气味——油炸食物的油烟、隔夜醋饭发酸的味道、冷柜里积压数日的海腥气,全部糅合在一起,像一块滚烫的湿布,死死捂在人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宴清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桌沿,安静聆听。
“我当时被分到凉菜台,负责分装毛豆、海草、螺肉这些小菜。听着简单,对吧?”沈棠轻笑一声,笑意浅薄,“可那后厨根本没有明确分工。卷寿司的人手忙脚乱去打包外卖,打包的员工又临时被叫去炙烤三文鱼,所有人都在乱窜乱忙,像一锅彻底煮烂、搅成一团的粥。只要有人喊一句客人催单,所有人都会立刻丢下手里的活,一窝蜂涌去帮忙,乱得毫无章法。”
“后来呢?”宴清轻声问询,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
“最让人膈应的,是没人愿意换手套。”
沈棠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收紧。
“所有人都是一副手套用到底。摸过冰凉的收银小票、油腻的抹布、锋利的剪刀,碰过布满细菌的冷柜把手,转头就直接徒手捏饭团、切生鱼片。没人洗手,没人换手套,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此刻这双手干净舒展,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是宴清摆在洗手台的那一支温柔味道。可指腹的触感不会骗人,依旧清晰记得当年台面的黏腻、抹布的污涩,更记得那些明知不妥、却最终随波逐流的瞬间。
起初她次次主动更换手套,可日复一日看着所有人敷衍懈怠,心底的底线也一点点松动。每一次偷懒敷衍,都自我宽慰一句:就这一次。
可一次又一次,终究成了常态。
“入职头三天,我就熬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辞职。”沈棠的声音轻淡,带着几分释然的怅然,“可我走不了。那时候囊中羞涩,房租迫在眉睫,只能咬牙死撑。想着熬到发薪就走,硬生生忍了一月、两月、三月。”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单薄落寞,眼底毫无暖意。
“最可怕的不是辛苦,是麻木。熬到第三个月,我居然慢慢习惯了那种脏乱。看着旁人不换手套触碰食材,心底再也没有最初的抵触与恶心,只剩下麻木的念想:快点做完,早点下班。”
厨房陷入一片静谧,唯有年糕伏在脚边,发出细碎安稳的呼噜声,轻轻点缀着沉寂的夜色。
“你最后是怎么走的?”宴清温柔发问。
“有天忙完通宵的最后一单,我蹲在店铺后门透气。”沈棠的语调慢慢沉下去,裹着过往的疲惫,“巷子里堆满垃圾桶,腐臭混杂着油烟,比后厨还要呛人。可那晚的月亮特别亮,清清冷冷地悬在夜空,照亮了狼狈的我。”
她抬眼望向宴清,眼底漾着细碎的释然。
“我看着那轮月亮,突然问自己,我为什么要一直困在这样糟糕的日子里?第二天,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宴清默然不语,缓缓抬手,轻轻覆在沈棠的手背上。温度温和厚重,轻轻熨帖着她经年的疲惫,确认她此刻安稳温暖。
“之后呢?”
“之后换了好几份零散兼职,都做不长久。再后来,就开始写小说了。”沈棠垂眸望着交叠的双手,轻轻弯了弯眼,“那时候写文赚不到什么钱,可至少不用再对着冰冷的灶台和满手芥末醋饭。”
宴清的指尖微微一动,抬手拂过她肩头散落的长发。
沈棠的发丝柔软,发尾有一撮微微翘起。宴清耐心地一遍遍抚平,发丝扬起、落下,重复着温柔又琐碎的小动作。
“那些难熬的时候,你跟谁倾诉过?”
沈棠微微怔神,缓缓回想。
“跟大芒果,一个我早年在北方认识的朋友。”
“大芒果?”宴清轻声重复这个软糯的名字。
“嗯。她那时候在单位上班,食堂伙食极好,十二块钱就能买满满一大盆小龙虾。”提起故人,沈棠的语气终于轻快了些许,染上浅浅暖意,“她总故意馋我,食堂一做小龙虾,就拍照发来问我这边有没有。”
她弯起眉眼,是今夜第一个真心松弛的笑。
“我只能跟她说,我这里只有醋饭和芥末。她当即就让我别做了,去她的城市,她请我吃够小龙虾。我说太远了,跨城不易。她便说,那我给你寄,快递寄到你手里。”
宴清静静凝视着她眉眼间难得的暖意,目光温柔澄澈,包容着她所有的狼狈与欢喜。
“你最后去找她了吗?”
“没有。”沈棠轻轻摇头,眼底温软,“可她那句随口的邀约,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在遥遥万里之外,等着我挣脱苦海。”
静谧再次笼罩厨房,唯有年糕轻柔的呼噜声不绝于耳,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余下的细碎轻响。
宴清缓缓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沈棠身前站定。
“你这位朋友,现在还在北方?”
“嗯,一直在那边。还养了只雪纳瑞,叫叮当。”沈棠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语气轻快,“大芒果把它宠得极好,给它买黑色小皮鞋、藏蓝色的小衣服,还有明黄色的牵引绳。最可爱的是一件东北大花袄,红底绿花,穿在圆滚滚的小狗身上,活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她总给我发视频,叮当在雪地里撒欢,跑两步就栽进积雪里,只剩一截小尾巴露在外面晃悠。”
“你想她吗?”宴清俯身,轻声问询。
“有一点。”
宴清顺势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温柔得能溺进夜色里。
脚边的年糕被细微的动静惊醒,抖了抖一身软毛,又乖乖趴下入眠。
“那时候的你,”宴清的声线轻得近乎呢喃,温柔得小心翼翼,“一定很累吧。”
沈棠凝望着她的眼眸。暖灯下,那双眸子是温润的深褐,像秋冬晒透阳光的栗子壳,沉静又温柔。她没有应答,可眼底沉淀的所有疲惫与酸涩,早已是最好的答案。
宴清抬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拇指温柔摩挲过细腻的肌肤,动作轻柔至极。
“留在我这里,”她字字轻柔,却字字笃定,“你不用再忍了。”
沈棠没有落泪,长长的睫毛却悄然濡湿,沾了细碎的湿意。
她微微偏头,将侧脸轻轻埋进宴清温热的掌心。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扫过掌心,带着微痒的触感,像蝴蝶振翅,轻软又缱绻。
宴清稳稳托着她的脸颊,未曾移开分毫,任由她栖息、松弛、自愈。
“你突然这样温柔,我有点不习惯。”沈棠的声音闷闷的,从掌心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忐忑。
“慢慢习惯。”宴清语气温柔笃定,满是耐心,“我有的是时间。”
沈棠就这般静静靠着,许久未动。
久到脚边的年糕翻了个身,久到窗外树影随风摇曳,反反复复晃过三巡。
待宴清缓缓起身,沈棠下意识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扣住她腕间平稳的脉搏。
“明天早上——”
“溏心荷包蛋。”宴清垂眸望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提前接住了她的话,“我记得。”
沈棠轻轻松了手。
宴清迈步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又蓦然驻足,偏头回望。
“你朋友食堂的小龙虾,当真十二块钱一盆?”
沈棠微微愣神,应声点头:“嗯,真的。”
“那很划算。”
简短一句,宴清转身上楼,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棠独坐餐桌前,望着碗里彻底冷却的两枚荷包蛋。蛋液已然完全凝固,凝成通透的琥珀色。她夹起一口,微凉的口感里,依旧藏着淡淡的甜。
方才心底积压多年、沉沉闷闷的郁结,好像被宴清这句细碎的问询,轻轻戳散、化开了。
她拿起手机,给大芒果发去一条消息:有人问,你单位十二块钱的小龙虾,是不是真的。
没过片刻,大芒果的消息便回了过来。
配图里是满满一盆色泽红亮、热气腾腾的小龙虾,旁边蹲着圆滚滚的叮当,一身红底绿花的大花袄格外惹眼,盖住了它半只小爪子,小狗歪着脑袋看向镜头,灵动可爱。
配文俏皮鲜活:如假包换!叮当问问,是谁在想我呀?
沈棠盯着照片,忍不住笑了,笑意浅浅叠叠,在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她忽然懂了。
宴清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微不足道的价格,却像一束温柔的光,稳稳落在她灰暗的过往里。那些年日料店的压抑困顿、黏腻肮脏的台面、麻木敷衍的日常、独自硬扛的所有委屈,仿佛都被这一句细碎的关心,轻轻推远、沉淀,不再桎梏她。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宴清下楼倒水,看见客厅还亮着暖黄的落地灯。
沈棠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稿纸,笔尖搁置在纸页边缘,通篇空白,一字未落。
“还不睡?”
“在等你。”
宴清端着水杯走近,静静立在她身前。
“把你朋友的照片,给我看看。”
沈棠微怔,即刻解锁手机,翻出那张小龙虾与叮当的合照递过去。宴清微微俯身,认真端详着屏幕里鲜活的画面。
“叮当很好看。”她轻声赞叹,念出小狗的名字,语气温柔。
语罢,她直起身,端着水杯准备离开。行至半途,又一次驻足,飞快地偏头看了沈棠一眼,眸光柔软,转瞬收回。
细碎的小动作,却被沈棠稳稳捕捉。
脑海里忽然翻涌出从前的细碎时光。
从前和大芒果相伴的日子,总是轻松又热烈。大芒果会带她钻进巷尾深藏的小众火锅店,人烟稀少,却味道绝佳。沈棠总笑着说,你挑的地方,从来不会出错,你真的太会吃了。简单的夸赞,总能让大芒果悄悄生出小小的得意。
饭后二人常去博物馆的小广场遛狗。沈棠喂叮当零食,乖巧的小狗会乖乖握手,灵性又懂事。大芒果总爱逗它,在台阶上和它玩躲猫猫。小小的雪纳瑞噔噔噔跑上台阶,探着脑袋张望,又噔噔噔飞奔下来,围着主人不停转圈,憨态可掬,惹得人满心柔软。
那日是大芒果开车过来的。一辆清爽的绿色SUV,被她亲昵称作“小绿”,一路上不停念叨“我们小绿最争气”“小绿性能最好”。沈棠坐在副驾,跟着她连连夸赞。叮当乖乖趴在后座,小脑袋随着路边倒退的风景轻轻晃动,安静又乖巧。
途经减速带,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大芒果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小狗,软声哄道:“叮当咚咚~”
小狗耳朵倏地竖起,安安静静,没有出声。
她又耐心问询:“颠不颠?不舒服就叫一声,我开慢一点。”
叮当依旧沉默,只是歪着圆圆的脑袋,懵懂望向后视镜的方向。
大芒果忍不住笑了,眉眼温柔:“看来不颠,我们小绿的减震,果然靠谱。”
彼时坐在一旁的沈棠,只觉得岁月温柔,人间值得。
思绪收回,她点开手机备忘录,静静敲下一行细碎的文字:
第七十三天。有人告诉我,不用再忍了。有人告诉我,她有的是时间陪我。有人好奇我旧时光里,十二块钱的小龙虾。有人认真看过我朋友的小狗,看过我贫瘠过往里仅有的甜。
屏幕微光映着她温柔的眉眼。
脚边,年糕的脑袋沉沉枕在她的臂弯,是安稳的重量。过往岁月里独自承压的所有艰难,如今,终于有温柔可依托。
沈棠静坐未动,任由这份踏实的暖意萦绕周身。
她终于彻底明白,宴清在用她独有的、安静又绵长的方式,温柔治愈她所有的过往。
从前那些无人知晓、独自死扛的风雨与困顿,从今往后,再也不用一个人硬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