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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德语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萨莎下楼的时候,西里斯已经坐在餐厅里了。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他面前的盘子里堆着香肠、奶酪和半条面包,咖啡杯已经空了一半。

      萨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赫尔曼刚倒好的咖啡,看了他一眼。“你起得很早。”

      “睡不着。”西里斯咬了一口面包,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时差?”

      “我没从英国飞到德国。”西里斯咽下面包,“我——在期待今天。”

      萨莎端着咖啡杯,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比昨天更有血色了,颧骨上那层不健康的灰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食物和睡眠修复出来的、淡淡的红润。他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毛衣的领口上。他看起来不像一只饿了三天的流浪狗了。他看起来像一个——一个非常好看的、十七岁的、坐在她对面吃早餐的男孩。

      “今天带你出去转转,”萨莎说,“给你买衣服。顺便——我也想逛逛。”

      西里斯放下面包。“逛哪里?”

      “附近的城镇。有一个麻瓜的小镇,开车大概二十分钟。那里有几家不错的服装店。还有一家书店。我想给莉莉和劳伦斯买点小礼物。”

      西里斯看着她。她说“麻瓜的小镇”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自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沃尔布加·布莱克说“麻瓜”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一种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像吐一口痰一样的厌恶。萨莎说“麻瓜”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是喜欢,不是讨厌,只是——一个词。

      “好,”西里斯说,“我陪你去。”

      早餐后,萨莎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亚麻衬衫,青色的长裙,平底凉鞋。头发散着,没有编辫子,黑发垂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膏。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了那对蓝宝石耳环——西里斯送的那对——戴上了。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深邃的、近乎墨色的蓝,在她黑色的头发旁边,像两颗被黑夜托住的星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西里斯在走廊里等她。看到她耳朵上那两点蓝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她戴了。她说舍不得戴。但她戴了。今天。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

      “走吧,”萨莎从他身边走过,步子是轻快的,语气是随意的,“车在门口。”

      老宅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麻瓜的车。萨莎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她把钥匙扔给萨莎,黑色的眼睛看了一眼西里斯。

      “会开吗?”

      “会,”萨莎说。

      她母亲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问她“你确定”,但没有再说什么。萨莎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了引擎。

      西里斯坐在副驾驶。他从来没有坐过麻瓜的汽车。布莱克家族不屑于使用麻瓜的交通工具——飞路网、幻影移形、门钥匙,甚至飞天扫帚,都比“坐在一个铁盒子里烧一种液体”更体面。但此刻,坐在萨莎的副驾驶座上,看着她熟练地换挡、踩油门,听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感受着车身从静止到移动的那种平滑的、连续的加速度,他觉得——麻瓜的魔法,比巫师的魔法更有趣。不是因为更强大,而是因为更不容易。

      车子驶过乡间小路,两侧是绿色的田野和星星点点的野花。萨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在车窗上,风吹起她的黑发,在车厢里飘动。西里斯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的颧骨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光。

      “你开车的时候,看起来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更——放松。”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我不用坐在你对面的桌子前,假装我没有在看你。”

      西里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你在看我?”

      “我在看所有人。这是拉文克劳的习惯。观察。”

      西里斯没有追问。他靠在座椅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田野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绿色的、黄色的、金色的,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巨大的画册。

      他们先到了一个小镇——德语叫 Markt,萨莎说,是有集市权的地方。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侧是彩色的房子,红顶、黄墙、蓝窗,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萨莎把车停在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的顶端是一个骑着马的骑士,青铜的,被岁月磨得发亮。

      “到了,”萨莎解开安全带,“下车。”

      西里斯下了车。站在麻瓜的德国小镇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风从喷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雾的凉意。几个路过的德国人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穿着奇怪,而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走过他身边,回头看了两次。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大爷差点撞上电线杆。

      萨莎锁好车,走到他身边。“你在这里会引起骚动的。”

      “什么?”西里斯看着她。

      “你的脸。太显眼了。”萨莎的语气是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个事实。西里斯的耳朵尖红了。

      他们走进一家服装店。不大,但东西很全——衬衫、裤子、外套、内衣。萨莎用德语和店主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西里斯。“你选。我帮你翻译尺码。”

      西里斯在店里走了一圈,从架子上抽出一件白色的短款衬衫。棉质的,很薄,领口没有扣子,下摆只到腰际。

      “这个?”他问,举起来给萨莎看。

      萨莎看了一眼那件衬衫,又看了一眼西里斯。“你去试一下。”

      西里斯走进试衣间。萨莎站在外面,翻看着架子上其他的衣服。她听到试衣间的门开了。她转过身。

      西里斯站在试衣间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短款衬衫。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的线条。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前臂上淡淡的、浅色的疤痕。下摆——下摆只到腰际,他抬手的时候,露出一截腰。不是“露了一点点”,而是露了一大截。从胯骨到肋骨,从侧面到正面,一截苍白的、紧实的、没有一丝赘肉的腰。

      萨莎看着那截腰,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被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逗乐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笑出了声的笑。

      “西里斯,”她说,笑声在店里回荡,“这也太性感了。”

      西里斯的耳朵从尖红到了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的腰,伸手扯了扯衬衫的下摆,试图把它拉长。衬衫没有变长。它就是那么短。

      “不合适,”他说,转身要回试衣间换掉。

      “别换,”萨莎说,笑声还没有停,“我开玩笑的。你换一件吧。这件——不适合穿出门。适合穿给——”她顿了一下。“穿给合适的人看。”

      西里斯站在试衣间门口,灰色的眼睛看着她。他的耳朵是红的,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你不算合适的人?”

      萨莎看着他。白色的短款衬衫,敞开的领口,卷起的袖口,露出一截腰。他的锁骨在领口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他的喉结在他咽口水的时候上下动了一下。他看起来——萨莎在心里找了一个词。她找到了。他看起来像一幅她不敢挂在墙上的画。不是因为画不好看,而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她怕自己每天都会站在画前发呆,忘了做别的事情。

      “我是你朋友,”萨莎说,把目光从他的锁骨移开,“朋友不算。快去换。”

      西里斯转身走进了试衣间。门关上了。萨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件她根本没有在看的衣服,心跳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没去找原因。

      西里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和一条卡其色的长裤出来。这次没有露腰。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前臂的疤痕。他站在镜子前,灰色的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萨莎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镜子。

      “这件好,”她说,“适合你。买这件。”

      西里斯看着镜子里站在他旁边的萨莎——白色的亚麻衬衫,青色的长裙,黑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耳朵上那两颗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光。他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他自己,像一个更帅的、更放松的、更值得站在她旁边的人。

      他买了那件深蓝色的 Polo 衫,又买了几件换洗的衬衫、两条裤子和一件薄外套。萨莎帮他选了颜色——不是布莱克家那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灰,而是更浅的、更亮的、在阳光下会泛出蓝调的灰。

      萨莎帮他选衣服的时候,手指在衣架上轻轻拨动,目光扫过每一件衣服的材质和剪裁。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是专注的,像是在检查魔药课的实验数据。但她会在某些时候停下来——比如西里斯从试衣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新衣服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不是看衣服。是看他的脸。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衣服上长。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西里斯注意到了。

      他们又逛了两家店。西里斯买了一双鞋,一副墨镜。

      他们走进一家书店。萨莎在店里转了一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英文版的《德国浪漫主义诗歌选集》。“劳伦斯喜欢诗歌,”她说,“虽然他自己不写。他只是喜欢看别人写。”她翻开书页,看了一眼目录,然后合上,递给店主。店主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接过书,看了一眼萨莎,又看了一眼西里斯。他用德语对萨莎说:“你的朋友是英国人?”

      “对。”

      “他的眼睛真好看。像电影明星。”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会转告他的。”

      她付了钱,接过包好的书,走出书店。西里斯跟在她身后。“他又说了什么?”

      “他说你的眼睛好看。像电影明星。”

      西里斯沉默了一秒。“你同意吗?”

      萨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商店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灰色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沉,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他的手里拎着三个购物袋,深蓝色的 Polo 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看着她的灰色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内在的、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光。

      “同意,”萨莎说。

      西里斯的耳朵红了。

      她在中午的时候开车到了另一个城镇。更大一些,有步行街,有咖啡馆,有喷泉,有鸽子。萨莎把车停在一个地下车库,然后带着西里斯走到步行街上。街上的行人比之前的小镇多得多,大多数是游客——德国人,也有一些看起来像从其他欧洲国家来的。西里斯走在萨莎左边,手里拎着购物袋,灰色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建筑。麻瓜的建筑和巫师的建筑不一样。巫师喜欢石头、尖顶、彩色玻璃窗。麻瓜喜欢玻璃、钢材、简洁的线条。他说不上哪个更好看,但他觉得麻瓜的建筑更诚实——它们不假装自己会魔法。

      “饿了,”萨莎说。她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来。餐厅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桌子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一个穿着围裙的服务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菜单。

      “两位?”他用德语问。

      “两位,”萨莎说。她看了西里斯一眼,切换成英语,“这家是德国的家常菜。比赫尔曼做的粗糙,但味道不错。”

      西里斯说:“好。”

      他们坐在外面。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布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的光斑。萨莎点了一份炸肉排和一杯苹果汽水。西里斯点了同样的。服务生写下单子,看了西里斯一眼,用德语对萨莎说:“你的男朋友是英国人?他长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萨莎用德语回答:“他不是我男朋友。但他确实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服务生笑了,拿着单子走了。

      西里斯看着她。“他说什么?”

      “他说你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她。“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样?”

      “翻译。把别人夸我的话,翻译给我听。”

      萨莎端起苹果汽水,喝了一口。“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你的。”

      西里斯看着她。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她的黑色眼睛在光斑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块被阳光照透的黑曜石,沉静地发着光。她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弧度是放松的,自然的,不带任何刻意的意味。她只是——在说一件事实。一件她觉得他应该知道的事实。

      “那你怎么看我的?”西里斯问。

      萨莎放下杯子,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下颌的线条。深蓝色的 Polo 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弧度。他的手里拿着叉子,叉子上戳着一块炸肉排,但他没有在吃。他在等她回答。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萨莎说。她没有加“之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加。

      西里斯低下头,把那块炸肉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的耳朵是红的。他什么都没有说。

      午餐后,他们在步行街上逛了一会儿。萨莎在一家纪念品店里买了几块印着巴伐利亚图案的冰箱贴——给莉莉的,给劳伦斯的,给莉莉的室友玛丽的,给劳伦斯在美国的父母的。西里斯帮她拎着袋子。

      店主是一个中年女人,收钱的时候看了一眼西里斯,用德语对萨莎说:“你丈夫真帅。”

      萨莎用德语回答:“他不是我丈夫。只是一个朋友。”

      女人笑了。“朋友?他的眼神可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萨莎接过找零,没有说话。

      她走出纪念品店,西里斯跟在后面。“她又说了什么?”

      “她说——你很帅。”

      西里斯看着她的侧脸。“还有呢?”

      萨莎把零钱塞进钱包。“没有了。”她没有看他的眼睛。

      萨莎在一家手工皮具店门口停下来,看着橱窗里一个深棕色的、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皮面已经磨出了光泽的皮夹。

      “给劳伦斯的?”西里斯问。

      “给我自己的。”萨莎推开店门,走进去。她拿起那个皮夹,翻看了一下内层,问店主——一个穿着背带裤的、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几个问题。西里斯听不懂德语,但他能听懂她的语调——平和的,有节奏的,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她付了钱,把皮夹放进口袋里,走出皮具店。

      “我以为你不买东西,”西里斯说。

      “我只是想给自己买一件东西。”萨莎把口袋里的皮夹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今天——很多人夸你好看。好几个了。”

      西里斯的脚步慢了一拍。“嗯。”

      “你不觉得应该记录下来吗?”

      “记录什么?”

      “你的脸。”萨莎把皮夹放回口袋,黑色的眼睛看着他,语气是平静的,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这种程度的容貌,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应该留下一些影像。以后老了可以看。”

      西里斯看着她。“你是说——拍照?”

      萨莎想了想。“嗯。下次出去的时候,带个相机。”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拍?”

      “我拍。”萨莎的语气还是平静的,像在说“我帮你倒杯咖啡”。“反正我也不是专业摄影师。拍得不好你别怪我。”

      西里斯看着她。她说“我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我想拍你”,而是“我帮你记录一下”。西里斯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应该记录下来”,还是只是——想找一个理由,把相机对准他。他没有问。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她会拍。而他会站在那里,让她拍。

      他们在下午四点左右回到了林德纳老宅。萨莎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老宅。石头墙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老苹果树的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西里斯,”她说。

      西里斯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陪我去。”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你陪我。衣服是给我买的,你帮我挑了一整天。你还当了司机。”

      萨莎看着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咔咔的声响。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灰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浅、更亮,像被日光滤过的浅色琥珀,透亮,却不刺眼。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西里斯也下了车。他拎着所有的购物袋,跟在她身后,走进老宅的走廊。走廊很长,很暗,两侧的石墙上挂着林德纳家族历代祖先的画像。画像们在窃窃私语,但他没有听。他只是在看萨莎的背影。白色的亚麻衬衫,青色的长裙,黑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耳朵上那两颗蓝宝石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蓝色的光。

      “萨莎,”他说。

      萨莎停下来,转过身。

      “你说德语的时候,”西里斯说,“和说英语的时候不一样。”

      萨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更硬。更快。更——强势。”他顿了一下。“更——迷人。”

      萨莎看着他,看了两秒。走廊里的烛光在她的黑色眼睛中跳动,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很多东西。

      “你听得懂德语?”她问。

      “听不懂。但我听得出来。”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慢,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张开。

      “那我说一句德语,你猜猜是什么意思。”

      西里斯看着她。

      萨莎看着他的灰色眼睛,嘴唇微启,说了一句德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七个音节,短促的,干脆的,像一串被快速拨动的琴弦。

      西里斯看着她。他的耳朵红了。“什么意思?”

      萨莎转身,继续走向楼梯。“不告诉你。”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拎着所有的购物袋,耳朵红着,心跳快着。他站在那里,把那七个音节的德语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像一张被卡住的唱片,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德语。因为是她说的。因为他听不懂。因为听不懂,所以可以把它想象成任何意思。任何他希望的意思。

      他走上楼梯,走向他的客房。经过萨莎的房间门口时,门是关着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站了几秒。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购物袋放在床上,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

      他关上衣柜,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拿出那片被她捡起来的、有两个洞的山毛榉叶子。两个洞,像两只圆圆的、惊讶的眼睛。他对着那两只“眼睛”说了一句德语。七个音节。和她说的那句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记住了那些音节——短促的,干脆的,像一串被快速拨动的琴弦。

      他把叶子放回口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蜘蛛网,没有施了咒语的星空。但他在天花板上看到了她的脸。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耳朵上那两颗蓝宝石在烛光中闪着微弱的、蓝色的光。他在想,她今天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生”的时候,没有加“之一”。她在想,她决定下次出门带相机的时候,说的是“我拍”,语气和说“我帮你倒杯咖啡”一样平静。她在想,她说那句德语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睛没有躲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的脸是烫的。他的心跳是快的。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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