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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翎(一) 祈雨之术。 ...

  •   神土之上,万物无所遁形;神土之民,万念无所隐声。是说在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事物都逃不脱神明的眼睛,神国的子民,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逃不开神明的耳朵。明乌国里鼎鼎有名的‘天目’和‘地听’便是神明给予大司祭相同能力的载体。

      所以商都出现了旱情,大司祭又怎会不知呢?

      落翎城中,正是夜幕,火光重重间,白金服饰的祭使面覆金缕腰配铜剑,或端立或巡视,无一不面色肃穆凝望远空。长街之上黑压压的民众虔诚的单膝跪地,口中念念有词。

      温惊尘蹲在人群里,目光落在集市旁的一个大石头上,上书:神秤权衡,一斤一两皆天理;天听监市,一言一语尽神明。

      不止落翎城,但凡城镇集市,这两句话好似神谕,都是必须要刻的。明乌国人相信,只要刻下,神明会庇佑其城镇,没有任何人胆敢扰乱集市秩序。

      而事实也确如其实。

      众目远眺之处,正是明乌国皇城——白瞳。夜幕之中白瞳皇城上空好似一朵金云翻滚而动,亮的刺目,片刻,轰隆隆的雷声似铁轨炸裂而来。

      端立在长街之前的祭使抽出青铜剑,一剑挥出:“司祭大人已向天神奉上祈愿,明乌神国之民,你们所求为何?!”

      跪在地上的民众,已对祈雨的流程十分熟悉了,无一不肃穆闭目念道:“神泉涌地,可济万民!雨降此兮,雨降此兮——”

      温惊尘揉了揉被四周激动人声震的发麻的耳朵,听着祭使又带着他们说了两遍。三遍之后,声音方落,一滴水落在了她目光之处的地面。

      干涸了一个多月的石板急不可耐将那点水汽吸了个干净。

      继而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水滴飘泼而来。

      四周是此起彼伏喝彩声,落翎城离商都尚有些距离,旱情并不严重,遂普一求下了雨,第一反应并非是得了水的欣喜,而是对大司祭狂热的崇拜。

      呼风唤雨,役雷策电,无所不能。普天之下有此神力者,只他一人矣,如何不崇?如何不拜?

      温惊尘站在一屋檐下,看着街上拿着锅碗瓢盆接雨狂欢的人群,目光落在远处那团金白色光芒上。

      白瞳皇城上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却丝毫浇不灭那团翻涌着的金光。

      那蓝裳的少年一同站在温惊尘身边,看着街上白金祭服的神使各自隐入人群,而街上的民众仍在兀自狂欢,道:“神迹。”他似怅然如失,又叹了口气,“神迹啊。”

      两人站在檐下,凝着夜色里那团远在千里之外仍能看见的金云,许久未语。

      一直到白瞳上空金云消散,骤雨方歇,彻夜狂欢的众人渐渐四散,盏盏或粉或红的花灯在暗处亮起,夜才静谧下来。

      落翎城原是个不过四十多户人口的镇,但因太荒村挖出了铜矿,金乌祭在此设了办事处,拓宽了道路,源源不断的商人汇集来此做买卖,游祭也爱在这里耍戏,倒渐渐成了个东去南过都避不开的热闹场所。

      也从一个小镇,渐渐扩成了规模不小的城了。东至荒雨林边,建木司旗下搭着许多简易却精巧的木棚子,束着裤腿袖口的工匠围坐一团,执笔画图,似正在商议身后将要动工的一处营司该如何建造。

      这群人均做薄衣单裤的简易装扮,但言谈举止却不是太荒村那群黄土朝天的农人能比的。个个姿态端方,腰间头上或坠佩或戴金,谈吐间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一看就知是从小便上过国学,家世颇源的。

      明乌国祀祭盛行,神明护佑苍生,凡人能奉上的除了瓜果桑蚕,也就是祭台圣殿之类的庙宇楼阁了。

      明乌国奇山峻岭繁多,树木便如野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鲁班术空前发展,随着国里献于神明的奇楼天巧愈多,士农工商,工便占了国里独一头。

      若说国里一定要有什么能与金乌祭论一论,也就是世家子弟争的头破血流,就算只是混进去扫地都心甘情愿的建木司了。

      温惊尘到时,正看见两个麻布衣裳的青年拉着一头似小山的棕熊回营。

      那棕熊一路行一路低低怒吼,走动间似小心翼翼般不敢落脚。细看厚硬的毛皮上正被一道铜锁拴住脖颈,分毫不限制它坐卧行的动静,但只要发狂锁里封着的钢针顷刻就会扎入薄弱的颈肉里,佐以锁上的神咒很快就能将其打晕。

      正是建木司里‘天巧署’驯兽用的星锁。它这小心翼翼的模样,自然是已经吃过星锁不少苦头了。

      两青年对着她这幅神婆的装扮,见怪不怪,其中一人还心情尚好冲她打招呼:“可是觋巫司的同僚?”

      温惊尘身边的少年长于深山,与山中生灵多有交集,头次见着这庞然大物还如此乖乖就范,心头惊奇间又有一丝不忍,道:“你们抓这大熊做什么?要吃它吗?”

      那青年好似听见了笑话般哈哈大笑,笑罢好一会儿,才道:“兄台是深山里才修出来的觋巫吧?这都不知道?建木司设的力兽署,这大熊可是搬东西的一把好手,驯出来能用上好多年,吃?那可暴殄天物了。”

      力兽署已设立许多年,其中以熊犀托运、猴猿攀绳、獭豚探水最为出名。

      但据称某日王君得见了驯兽过程,心下不忍,颁下亲旨:天生万物,各有所归。兽有兽道,人有人伦。以枷锁驯其性,以鞭笞夺其魂——此非神意,此乃人欲。

      言语间,对力兽署之行事持批判态度。

      但这道亲旨很快就被王君又收了回去,据朝中人言,是大司祭带王君去看了建木司在崖上搭建神庙的过程,得见自己子民悬空于崖,左支右绌,十分危险,王君长叹:人兽同命。朕择人,非轻兽也。兽若有王,其择何如?

      此事传出,民间多分为两派。大部分人认为用兽类发挥其长是神之隐谕,民之巧思,何乐不为?王君幽居深宫不知民生多艰,多愁善感。一小派认为,神明有好生之德,王君亦仁慈良善,兽类同人无甚差别,若人不愿去做就把人训成那样,神明是不会许的。

      王君因忧自己子民安危而违心择,不知是不是感动了上天,力兽署惊艳出世却没有空前发展起来,反而随着时间渐渐消失在人前,没怎么被人谈起了,也无怪这少年不知道了。

      温惊尘道:“奇物同天工署制出了四两拨,怎么不用?”

      四两拨,顾名思义,四两拨千斤,用来吊重物,运泥块砖坯都是一等一的又快又稳,还不费力,在险峻之地最为实用。

      那青年拉着熊往里走,摆了摆手,不屑道:“那是给造圣殿才能使的圣物,怎么能拿来给这些凡人修坊?使些牲畜便算给他们省力了。”

      一看远处围着一群神采奕奕的农人,粗布麻衣面黄肌瘦的渐渐排成一场列,正在应征民匠。

      那些搭粱立柱,盖瓦粉墙的活自不会让建木司那群高门弟子的官匠来做,所以每到一处,要兴土木,多是当场招聘民匠,按着官匠的图纸和要求搭楼。待亭台楼阁建好,民匠得财四散,官匠得名留史。各有所求,各取所得。

      看着两人拉着那庞硕的熊往里去了,那少年将挎在肩上的板凳往上提了提,看了看四周,惑道:“瘸腿叔莫不是在诓我们,他个又穷又丑的老瘸子,怎么会认识建木司的人?”

      温惊尘尚未开口,身侧一个梳着双髻,鹅黄色衣袍的姑娘冒出头,滴溜着一双明亮水汪汪的大眼来看她两:“瘸子叔?你两就是无咎大人说的,来顺路搭车的觋巫师吗!是叫温——,呃,温啥来着,算了,还有个叫,墨?墨江?”

      那蓝裳的少年一抱手,不满道:“江墨。是江墨!不是墨江。”又对温惊尘奇道,“无咎大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瘸子叔真的在建木司供过职。你看这水灵灵的小郡主都喊他大人。”

      水灵灵的小郡主并没有跟他一般见识,甚至略有些震惊:“你怎知本——,我是郡主?”她看了看自己,不解,“我已经打扮的很低调了啊!”

      江墨嗤笑一声,上下将她一打量,后道:“倒不是打扮,而是你年龄这么小,肤白牙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没穿建木司匠服也没带令牌,一看就是刚进还没来得及发下来,而今年建木司只招了一个女官匠,就是那谁的女儿来着,叫方似幽,是个郡主啰。名字很特别让我记住了。”

      他说完这话,拿手肘戳了戳站在一侧的温惊尘,得意洋洋:“怎样,我这观察力,更上一层楼了吧?”

      温惊尘目光落在方似幽身后带着的一黑白花色的熊身上,说是熊,却更加憨态可爱,耳朵圆圆,眼睛圆圆,身上无一不圆,好似一座磅礴的肉山乖乖跟在少女身后。

      似在听她们说什么,歪着头间或眨巴一下黑豆似的眼。

      方似幽见着温惊尘的目光,转头呼噜了一把那兽的胸膛毛,道:“这是玄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你要摸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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