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74、荒庙鬼影疑云深 今夜我们就

　　且说峨眉山上，众人已惊觉这江湖之下的暗流涌动，而千里之外的安庆，风起云涌已悄然掀开。

　　数日前，安庆城外。

　　自锦瑟居与宋之炎分别后，花瑾和萧苒便去往城外宋之炎口中的十里亭查看，这座荒废的驿亭孤零零立在官道旁，周围视野开阔，并无甚可藏匿之处，也不像发生过激烈冲突的样子。亭内积尘很厚，只有一些路人歇脚时留下的杂乱脚印，新旧难辨。

　　花瑾环顾四周，眉心微蹙，她展开地图，发现这里距顾卿卿失踪的那片林子不过数里，便带着几人前往林中再探。

　　萧苒望着林中曲折向北的小径，道：“卿卿拒绝宋之炎后说要回家，方向确实没错。这林子正是北上的必经之路。”

　　“宋之炎说仆人发现他时，马车已不见。若宋硕派人所为，用马车转移昏迷的宋之炎和……被制住的顾姑娘，最为便捷。”花瑾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尚存的部分冻土，她抬手示意众人，“仔细搜，一寸土地都别放过，任何异常痕迹都可能是突破口。”

　　几人立即分散开来，再次在这林中仔细搜索起来，一棵树一株草都没有放过。众人足足搜寻了大半天，却依然没有什么发现。

　　这时，萧苒忽然瞥见前方灌木丛中，有一棵手腕粗的树枝根部被压断，断口新鲜，显然是近期所为。

　　“花校尉，你来看！”萧苒急忙唤道。花瑾快步赶来，顺着断树倾倒的方向望去，只见向南延伸的地面上，隐约印着几道浅浅的车辙。因前些时日气温偏低，雪水融化后渗入泥土，又被夜风冻硬，才勉强保留住这一点痕迹。

　　花瑾立刻摊开地图，指尖快速移动。

　　“这是顾姑娘马匹小七被发现的那间城南酒肆，亦在此地南方！”她将酒肆、林子、车辙方向连成一线，思路瞬间贯通，“若顾姑娘是在林中遭遇不测，小七受惊，但它通灵性，或许会下意识追寻主人最后离开的方向，或是被马车动静惊扰，才一路跑向了南边酒肆所在！”

　　萧苒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掳走卿卿的马车，极有可能是往南去了！宋硕若要将人藏在府中，为何要往南？莫非……南边有更隐蔽的交接点或藏匿处？”

　　花瑾当即吹响哨子，召回分散的司卫，带领众人沿车辙消失的大致方向，向南搜索。可再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面逐渐变得平坦坚硬，本就浅淡的车辙彻底模糊，再也无法辨认具体方向。这一片皆是荒郊野岭，不见炊烟，也无往来行人的踪迹。

　　一行人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区域搜寻了近一个时辰，眼见暮色沉沉，四野寂寥，只有风声掠过枯草的呜咽。

　　正当众人略感疲惫与迷茫之际，前方山道转角，竟撞见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肤色黝黑，一手提着几个捕兽夹，另一手拎着只灰毛野兔。乍见花瑾这一行携刀佩剑，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人，他吓了一跳，眼神警惕，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花瑾见状，迅速上前，语气温和：“这位大哥莫慌，我们是从北边来寻亲的，在这附近迷了路，转了大半天也不见个人家，正心焦呢。敢问大哥，这一片是什么地界？附近可有能投宿的地方？”

　　猎户见她二人是女子，语气诚恳，神色稍缓，但还是保持着距离，瓮声道：“寻亲？你们走岔了！这一片是荒山野岭，哪来的人家！最近的县城还得往东走好几十里。往西倒是有官道通安庆城，你们这是越走越偏了！要投宿，得往回走。”

　　萧苒适时接口，脸上带着愁容：“多谢大哥告知。不过不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临时能落脚的地方？我们将就一晚也行。”

　　猎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扫了一眼众人，迟疑道：“在这落脚？我劝你们还是别了。往南十里外倒是有个破庙，但那地方邪性得很，早年就不干净，这些年更是传得厉害，说是夜里常有鬼影晃动。我们这边十里八乡的，就算是老猎户，太阳下山前也绝不敢往那方向去！你们几个外乡人，还是赶紧往回走，找个背风处生火将就一晚，也强过去那里！”

　　破庙？闹鬼？萧苒心头一凛，与花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花瑾连忙向猎户道谢，那汉子也不再多言，匆匆朝花瑾等人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猎人走后，萧苒立刻压低声音：“花校尉，这破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闹鬼，说不定是故意散布的谣言，用来吓退旁人！”

　　“不错，极有可能，”花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鬼魅作祟，往往是为了掩盖人间的腌臜。这破庙，我们非得去‘拜会’一下不可了。”

　　花瑾话音落，一行人便即刻动身。

　　正如那猎户所言，越往南走，周遭越发荒凉死寂，道旁的野草长得半人高，被山风一吹，发出 “沙沙” 的声响，偶有寒鸦从枯枝上惊起，哑声啼叫着掠过天际，更添几分萧瑟诡谲。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破败的庙宇孤零零地出现在旷野尽头。庙宇的院墙早已坍塌大半，露出里面断壁残垣，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几株野蒿从裂缝中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白日里瞧着，已是一派凄凉景象，偏偏此刻天色渐沉，残阳的余晖洒在斑驳的庙门上，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阴森。

　　“戒备。” 花瑾压低声音，朝几名司卫递去一个眼神。

　　司卫们立刻会意，兵分三路，悄无声息地朝着破庙的左右两侧与后方包抄过去。

　　花瑾与萧苒则借着野草的掩护，缓步向庙门靠近。见庙周并无异动，司卫们也纷纷摇头示意，花瑾这才低声道：

　　“大家小心，进去瞧瞧。”

　　司卫们齐齐点头，纷纷拔出腰间的雁翎刀，萧苒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吱呀——”一声，残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破庙不大，仅有一进院落，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尊泥塑佛像。佛像的半边脸早已崩裂，露出里面的泥胎，身上的彩绘斑驳脱落，一双空洞的眼窝直直地盯着门口，瞧着竟有些瘆人。殿内到处挂着蛛网，地上散落着碎瓦、枯枝和腐烂的桌椅等杂物。

　　几人在殿内细细搜寻，连佛像后面、桌椅底下都未曾放过，甚至用刀鞘敲击了墙壁与地面，回声沉闷，皆是实心。这巴掌大的地方，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哪里有半分能藏匿人的痕迹？

　　萧苒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尊佛像上，她走上前，仔细端详，又伸手摸了摸佛像基座，除了厚厚的积灰，并无异常。

　　“莫非……这真的只是一座被荒弃的普通破庙？”萧苒蹙眉，喃喃道。

　　花瑾没有应声，亦在思索着，她走到仅存的半扇窗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抹，跟着又蹲下身，查看墙角堆放的破烂陶罐和朽木，最后，她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从门口通向佛像脚下的那片地面上。

　　半晌后，她缓缓摇了摇头，“这庙里处处积灰，蛛网密布，杂物随意堆放，看似久无人迹。但你看这地上——”她伸手指向那条从门口蜿蜒至佛前的路径，“这条路，却比两旁干净得多，几乎没有大件杂物阻挡，浮灰也明显浅薄。还有这扇门，”她走到门边，指尖拂过门轴附近，“常被推开的这一侧边缘，灰尘几乎被磨尽。”

　　萧苒经她提醒，凝神细看，果然如此！

　　一条有人经常踩踏出来的路，一扇被频繁使用的门……这绝不是一座彻底荒废的庙宇！

　　“有人常来此地！而且刻意维持着表面的破败荒芜！”萧苒心头一紧，低呼道。

　　“不错。”花瑾点头，“我们再去外面瞧瞧。”

　　两人刚踏出庙门，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司卫的低喝：“花校尉，这里有发现！”

　　众人聚拢过去，只见庙后一片相对硬实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深浅浅、交错叠压的车辙印！

　　“车辙不止一道，而且看起来……时间上有新有旧。”花瑾蹲下身仔细辨认，语气凝重。她立即让两名司卫留守破庙附近继续隐蔽监视，自己则带着萧苒和另外二人，顺着车辙消失的大致方向往南追查。然而，不过前行了里许，车辙痕迹便在一片碎石滩上彻底断绝了，仿佛那些马车凭空消失了一般。

　　几人又在附近搜寻了近一个时辰，却始终未发现任何异常。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再度返回破庙。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花瑾当机立断：“车辙指向此地，庙内又显然有人迹，闹鬼传言很可能是故意谣传。今夜我们就在此蹲守，看看这‘鬼’，究竟是何方神圣。”

　　花瑾开始部署人手。由于破庙内太过狭小，无处藏身，她便让三名司卫分别盯住破庙的左右两侧及后方，各自寻了隐蔽的藏身之处。她自己则和萧苒，寻了庙门侧前方一处略高的土丘后伏下。

　　荒野中很快恢复了寂静，周围一片墨色，只有风声穿过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更添阴森。

　　入夜后的山间，寒气更甚。萧苒裹紧了身上的外衣，她与花瑾并肩伏在土丘后，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已是子时前后。山风似乎更急了，刮得荒草簌簌作响。

　　就在这风声间隙，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女子低泣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