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64、蜀道风尘诉惊疑 那姓宋的当

　　宋之炎转向门口那仆役，道：“赵叔，今早还未用膳，此刻忽然想吃桂花糖芋。你去厨房吩咐，让他们现蒸一碟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叮嘱，糖莫要放太多，我吃不得太甜。”

　　这赵管家在宋府多年，也是宋硕的心腹。他闻言一怔，大少爷近日食欲极差，每餐动不了几筷，今日主动提要求，实属罕见，又想起老爷曾交代“少爷若有想吃的，务必即刻备来”，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大少爷稍候，小的这就去。”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远去。

　　屋内只剩三人。

　　萧苒立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连珠：“宋公子，我乃卿卿九华派的同门。她自腊月二十七与你在秋浦县相会后便杳无音信。你可知她下落？她是否在府中？”

　　宋之炎闻言震惊，脸色愈发苍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你是……卿卿……在府中？不、不可能……她不是归家了吗……我、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腊月二十七，你们离开秋浦县后去了何处？到底发生了什么？”萧苒急声追问。

　　宋之炎眼神涣散起来，似乎在努力回想着：

　　“我、我们……回安庆，路上，我把事情都告诉她了……”他说到这里眉间似有痛苦，“她……她负气欲走，我追上去……想解释，可是……我的头忽然很疼……像要裂开一样……之后……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已在家中房里，父亲说我忧思过度，昏倒在路上，被家仆寻回……”

　　“什么？”萧苒大惊失色，正要再追问，忽闻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赵管家的声音：

　　“大人，大少爷刚才要吃桂花糖芋苗，小的去厨房吩咐了……”

　　两人脸色骤变，萧苒连忙后退一步，恢复成学徒的姿态。

　　几乎同时，门被推开。

　　宋硕当先步入，赵管家紧随其后。

　　宋硕目光如电，扫过室内——孙仲言正在收针，宋之炎躺在榻上，额间似有薄汗，神情却比先前更显萎顿，学徒正拿着帕子替他擦拭。

　　“如何？”宋硕问。

　　孙仲言忙道：“回大人，针已施毕，公子经络确有淤滞，针气行络，排寒出表，公子体弱，故汗冷，稍后便止。老朽再开几味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方子，早晚煎服，假以时日，应可见效。”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方才所说，公子需时常散步透气的嘱咐，还望大人放在心上。久困一室，于病体无益。”

　　宋硕看向儿子，见宋之炎闭目不语，面色灰败，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终是点了点头：“先生费心。”他对赵管家示意，“引孙大夫去前厅开方，取诊金。”

　　“是。”赵管家躬身。

　　孙仲言连忙躬身，萧苒提起药箱，紧随其后，转身前一瞬，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宋之炎，
　　他仍闭着眼，右手紧握着。

　　一旁的宋硕负手而立，望着孙仲言和萧苒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长廊依旧森严，萧苒跟在孙仲言身后，步履平稳，心中却波澜翻涌。

　　宋之炎不像在说谎，但他的记忆显然出了问题，而宋硕的种种异常，都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可能——

　　顾卿卿的失踪，绝非简单的私奔或意外。

　　走出东厢院落时，萧苒回头望了一眼。

　　飞檐斗拱沉默地刺向灰白天空，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卿卿，你是否也曾被困于这样的高墙之内？

　　东厢房内，宋硕简单交代了两句便离开了，待他走后，宋之炎缓缓摊开紧握的右手，手心中赫然出现一张皱巴巴的字条，那是方才宋硕和赵管家进来前，千钧一发之际萧苒塞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伺机出府，详询卿卿下落。

　　宋府对面茶楼二楼雅间内，花瑾凭窗而立，望向那森严府邸的方向，眸色沉沉。

　　她正担忧之际，忽见朱门大开，管家引着孙仲言和萧苒走了出来，又送二人上了马车，花瑾目送着马车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吩咐身后的司卫，让卫士们各归原位，继续盯紧。

　　酉时刚过，夜色渐浓。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内，萧苒已换回了那身素净劲装，长发简单束起，洗去易容暗色的面庞也露出了原本的清秀轮廓。

　　花瑾给她倒了杯茶，确认她无碍后，悬了整日的心才缓缓落定，萧苒便将白日府中经历细细道来。

　　“突然头疼？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花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依你看，他所言是否可信？”

　　“我观他神色，倒不像作伪。”萧苒思索片刻，沉声道，“他被软禁在东厢房，守卫森严。我我将‘顾’字示与他，他第一反应是激动，而非戒备。他若想避讳，大可装作未见，甚至揭穿我。可他却主动支开管家，与我相谈，神色间的急切与痛苦，不似伪装。”

　　花瑾闻言，点了点头：“他说带顾姑娘回安庆，与我们在城外发现顾姑娘马匹的线索吻合。只是这头疼一事太过蹊跷——若真是头疾，宋硕请孙大夫诊治时，为何半句不提？”

　　“正是，”萧苒接口道，“我回济仁堂后细问了孙大夫，他说宋硕从未提过儿子有头疾，且他两次诊脉，宋公子脉象虽虚浮郁结，却未见风邪上扰或淤血阻窍等典型头疾象。”

　　她顿了顿，眉间微蹙，继续道，“孙大夫今日听宋之炎一语后，亦不敢断言，只说可能是急症如‘雷头风’，但通常伴有其他症状，且易复发，与宋公子此后再无发作不符，也可能是颅内有损，但若无外伤，可能性较低；再者……便是外物所致。”

　　“外物？”花瑾敏锐抬眸。

　　“像是某些药物或毒物，可致人骤生痛楚、神昏志迷，事后记忆模糊，只是孙大夫也未敢妄断。”

　　花瑾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宋府的方向，“若宋之炎所言非虚，那么顾姑娘在他昏迷后下落不明，宋硕却对外宣称她‘不告而别’，又将儿子软禁看管，严防他与外人接触……”她转过身，眼底寒光湛然，“顾姑娘的失踪，宋硕的嫌疑无疑最大。”

　　“哦对了，还有一事很是奇怪，”萧苒又道，“我今日见那宋之炎，竟觉得他有些面熟，似乎此前见过他，但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花瑾一愣，也颇为惊讶：“见过他？我记得你们说过，你和云裳姑娘曾下山一段时间，顾姑娘似乎正是那时候认识宋公子的，那怎么会……莫非你离阁前便见过他？”

　　“我一时也记不起来了，”萧苒微微蹙眉，摇摇头，随即又道，“如今那东厢房守卫之密，超乎预期。我暗中观察，明岗暗哨交错，巡视几无间隙，若要暗潜入内与他再会，难如登天。”

　　两人此前议定的两条路——或子时暗探，或诱宋之炎出府，眼下看来第一条显然已不可行。

　　“硬闯不得，暗入无门。”花瑾回到桌边，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桌面划过，似在描画宋府布局，“唯一的缺口，便在宋之炎身上。他若能出得东厢房，甚至出得宋府……”

　　她忽然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亮光，拍了拍桌案：“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帮他一把。”

　　且说迟羽书与云裳快马加鞭，终在武林大会前一日抵达峨眉山脚的嘉定府。

　　境内随处可见身着各式劲装的武林人士，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皆是为明日的大会而来。两人打听得知，各大门派多在山下客栈落脚，镇抚司下榻于听松阁，九华派则在长天客栈落脚，两人便在路口就此作别。

　　云裳牵着马来到长天客栈门口，店内人声鼎沸，往来皆是江湖子弟。

　　她刚踏入店门，正要唤小二打听九华派众人的住处，忽闻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清亮中带着惊喜：

　　“云裳师妹！”

　　回头便见姜晚从楼梯上快步下来，一身红衣依旧飒爽，脸上满是诧异与欢喜。

　　“你怎会在此？”她拉住云裳的手，连声问道。

　　云裳见到姜晚，亦是亲切又惊喜，“姜师姐！此事说来话长。”她压下心中急切，忙问，“师太她们可在？”

　　“在楼上商议明日大会之事呢，我正下来拿茶。”姜晚说着，引她往二楼去，边走边压低声音道，“岚师妹也在。”

　　最后几个字轻轻落下，云裳心口蓦地一跳。

　　姜晚推开房门，只见一清师太与流霜师父对坐于圆桌前，苏吟月、叶清尘分坐在两旁，而靠窗畔坐着的那道玄衣身影——

　　沈岚闻声看过来。

　　四目相触的刹那，云裳清晰看见她眼中倏然亮起的光，她嘴唇微动，似想唤她名字，却终究未出声，只将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众人抬眼看来，见到竟是云裳，皆是惊喜交加。

　　“云裳儿？你怎会独自来峨眉山？”一清师太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讶异，“萧儿呢？卿卿可有下落？”

　　云裳眼眶一热，忙垂首行礼：“师太，流霜师父，师姐——”

　　她先将安庆之事简略道来，又将秦翰到来替代迟羽书，由她随迟羽书先行赶来峨眉一事告知几人。

　　“卿卿她……”云裳声音低了下去，“仍无线索。我们查到安庆知府宋硕之子宋之炎似与卿卿相识，但宋府守卫森严，宋硕百般阻挠，至今未能见到宋之炎本人，更无从确认卿卿下落。”

　　她将一路所查细细说完，屋内一时静默。

　　一清师太眉目深锁，她目光落在云裳疲惫却强撑镇静的脸上，既心疼这孩子的奔波，又忧心卿卿的安危，更隐隐察觉，此案背后恐非简单情爱纠葛，而是牵扯官家、深不可测。

　　苏吟月眼眶已微微泛红，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她想起往日在九华派，她与卿卿朝夕相处，如今她却身陷险境，生死未卜……

　　“宋公子？”叶清尘忽然开口，她看了沈岚一眼，恍然道：“……莫非便是卿卿师妹书信中提到的那位‘心上人’？我与沈师妹去顾家时，曾见卿卿留在家中的信笺，言语间确有倾慕之意，只是未具姓名。”

　　云裳黯然点头：“如今看来，应是他无疑。”

　　“那姓宋的当真藏了卿卿师妹？”姜晚性子急躁，当即拍桌道：“不如聚集弟子们，直接冲入宋府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