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女儿行》江月别枝

124、娄山玉碎芳魂烬 她忽然明白

　　花瑾心碎欲绝，她将萧苒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衣袖死死捂住那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染红了她的手。

　　“萧苒……萧苒！”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云裳和沈岚冲到两人身旁，“萧苒——”云裳又抬头看向顾卿卿，泪眼婆娑：“卿卿……”

　　不远处，流霜和叶清尘被人蛊缠住，无法抽身。流霜余光瞥见这边的变故，心头一紧，想要冲过去却被三只人蛊死死缠住。叶清尘亦急得眼眶泛红，迟羽书挥刀杀退一只人蛊，高声喊道：“快带她们走——！”

　　顾卿卿站在原地。

　　她望着花瑾怀中的萧苒，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是痛苦，是挣扎，是想要挣脱却又无能为力的哀鸣。

　　萧苒亦回望着她，那双眼中没有半分苛责，只有无尽的心疼与悲悯，仿佛在说“我不怪你”。

　　顾卿卿挣扎着后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蜷曲的利爪上还沾着萧苒的血。

　　她忽然明白了，她已经回不去了。

　　下一刻，她骤然咬破舌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强行逆转体内蛊毒运行的经脉。双手结印，催动残余内力逆向冲击。蛊毒与内力在体内疯狂冲撞，皮肤下浮现诡异的红光，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剧烈跳动，如同无数条蛇在挣扎翻涌。剧痛如潮水般淹没她，可她的眼中，却浮现出一丝解脱。

　　她最后看了萧苒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对不起……”

　　下一瞬——

　　“砰！”的一声，她经脉尽断，七窍流血。

　　顾卿卿的身体重重倒下，那身破碎的杏子红衣衫在血泊中铺开，如同一朵凋零的花。

　　她终于解脱了。

　　自她被运到娄山，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后，她本来早已绝望。她眼睁睁看着那些虫子钻进自己的体内，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异，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神智也一点点模糊。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连结束这条性命的机会都没有，唯有无尽的痛苦蔓延着。偶尔的神智清醒时刻，却只令她更加生不如死。

　　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同门和师父，她最好的姐妹，云裳和萧苒。原来师门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她们来救自己了。她不知她们是如何一路找到这里来的，一定费尽了千辛万苦。她真的好想她们，想念九华派，想念家，想念娘亲。

　　可是……她都做了些什么啊，她控制不住地对她们出手，她甚至伤了萧苒，她心如死灰。她知道，她早已回不去了。唯有她死，她的同门和师父才能活。若她这副残躯还能有一点作用，她便要用这最后一击，为她的同门和师父打开一条生路。

　　这是她，最后能为她们做的了。

　　她太累了，她真的很想休息了。

　　她觉得自己彷佛又回到了九华派的练武场。春日里，阳光明媚，铿锵剑鸣与少女清脆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那声音是如此的悦耳。云裳和萧苒正在练剑，衣袂翻飞。她自己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剑，脸上是灿烂的笑。

　　“卿卿，你又偷懒！”云裳娇嗔道。

　　“我没有，我是在看你们练嘛！”她笑着反驳。

　　萧苒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明日考核，看你怎么办。”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娘亲的身影若隐若现，对她温柔地笑着。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卿卿——！”

　　云裳冲过去扑倒在顾卿卿身旁，双手颤抖着抚上那具残破的身体，失声痛哭。

　　“卿卿……卿卿！”她嘶声喊着。

　　不，她不愿相信，她们千辛万苦寻到了这里，终于找到了卿卿，到头来却只剩一场空。

　　为什么，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卿卿死在她面前却无能为力。她想守护的那些人、那些事，为什么到头来却一个又一个地离她而去……她突然好恨，恨这个世道，恨这个江湖，恨那些居于上位之人，他们视人命如草芥，视众生如蝼蚁。

　　萧苒靠在花瑾怀中，望着倒地的顾卿卿，她想伸手去触碰，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泪水不停地滑落。

　　沈岚亦蹲下身，看着顾卿卿和痛苦的云裳，无力地垂下肩膀。

　　就在这时——

　　周围那些原本疯狂攻击的人蛊，突然变得异常狂暴！

　　一些人蛊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任何人，甚至扑向同类疯狂撕咬；另一些人蛊像是失去目标，四处乱窜，撞上树木岩石也不知躲避；还有的直接抽搐着倒地，口中涌出黑绿色的汁液。

　　流霜和叶清尘趁乱抽身而出。叶清尘冲到萧苒身边，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草，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包扎。跟着又看向一侧的顾卿卿，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流霜看着倒地的顾卿卿，亦心如刀绞，可她知道，现在不是痛苦的时候。

　　“大家快撤！”她立即下令，“带萧儿走，此地不宜久留！”

　　花瑾直接背起萧苒，叶清尘在一旁扶着，迟羽书和沈岚提刀在前方开路，云裳和流霜断后。

　　云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顾卿卿，心碎不已，却只能忍痛离开，冲向山林深处。

　　身后，那抹暗红的身影静静躺在血泊中。

　　林中到处却早已乱成一团，几人趁乱迅速往来时的方向撤离，然而刚走出这片空地，迎面竟碰上一群人——

　　秦川！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司卫，个个身上带血，显然是刚从人蛊包围中杀出。双方狭路相逢，皆是一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般危急关头撞见秦川，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众人下意识将萧苒护在中间，握紧手中兵器，严阵以待。

　　秦川也是一愣。他方才率部突围，人蛊突然异常，他趁此混乱之际下令疯狂斩杀，眼见那些怪物纷纷倒地，尸横遍野。正打算稍作休整，却撞上了这群人。

　　他的目光扫过，瞳孔骤缩。

　　迟羽书？！那个“已死之人”，竟然活生生站在这里！

　　再看她身后——沈岚、云裳，血薇楼一战中侥幸逃生的九华派余孽，竟也没死！

　　还有花瑾……她为何与这些人混在一起？

　　秦川脑中念头急转。

　　迟羽书本就应是“已死之人”，决不能让她活着回去。九华派众人知道祁连山真相，且是江湖余孽，亦不能留活口。至于花瑾……他们为何会被伏击？消息为何提前走漏？九华派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是花瑾通知了她们？！这些江湖人，难保不和娄山之事有关联。

　　秦川瞬间意识到——这是铲除后患的天赐良机，他眼中杀机毕露。

　　众司卫也看见了迟羽书，俱是大惊失色。

　　有人脱口而出：“迟校尉？！”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见了鬼一般。

　　迟羽书没有应声，只是冷冷看着秦川。

　　秦川突然开口，声音凌厉：“那几人是九华派余孽，勾结江湖乱党！迟羽书公然与这些乱党为伍，背叛朝廷，格杀勿论！”

　　“秦川！”迟羽书大怒，“你血口喷人！”

　　秦川冷笑一声，不再多言，率先冲杀过去。见司卫们还在发愣，他转头厉声道：“愣着做什么？拿下他们，本督重重有赏！”

　　人群中的秦翰率先响应，拔刀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杀！”

　　余下司卫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只得纷纷跟着冲杀过去。

　　几人只得奋力抵抗。叶清尘和花瑾护着萧苒，连连后退。

　　迟羽书边战边冲那些司卫喊道：“祁连山一役，是秦川故意引江湖各派入伏！朝廷要灭武林，秦川就是刽子手！你们还要助纣为虐吗？！”

　　花瑾也高声喊道：“诸位同僚，迟校尉所言句句属实！秦川才是残害无辜之人！”

　　一些司卫面露迟疑，手上攻势缓了下来。

　　秦川见状，厉声斥道：“花瑾！你背叛朝廷，将这些人引来娄山，还敢狡辩！拿下她们！”

　　“迟校尉，对不住了……”命令如山，司卫们只得咬牙继续攻上。

　　迟羽书咬牙挥刀，心中悲愤交加。

　　几人且战且退。流霜知道萧苒的伤势不能再拖，她当机立断，厉声道：“你们带萧儿走！我来断后！”

　　“流霜师父！”云裳急道。

　　“走！”流霜挥剑逼退两名司卫，回头看向她们，目光决绝，“萧儿的伤势要紧，你们快走！”

　　众人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只能迅速向林中撤去。

　　秦川见几人要逃，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当即留下秦翰和四名司卫对付流霜，自己则率数其余司卫，继续追击。

　　众人冲出包围，但萧苒伤势太重，花瑾背着她根本走不快。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来挡住他！”迟羽书咬牙道，返身迎上秦川。

　　沈岚见秦川来势汹汹，迟羽书一人根本无力抵抗，便冲云裳等人道：“你们先走——”说完便转身提刀迎了上去。

　　“沈岚——”云裳下意识脱口而出，望向沈岚。

　　沈岚有多久没有听到她呼唤自己的名字了。她的眼眶骤然红了。

　　云裳还担忧她，还在乎她，哪怕只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了这一点在乎，她可以拼尽一切，可以不顾性命。可她深知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回头深深望了云裳一眼，立即咬咬牙，挥刀朝秦川杀去。

　　“岚师妹——”叶清尘亦担忧地看向沈岚。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人手持一柄断刀，面色冷峻，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正是断离。荆无影被沈岚和云裳杀死，九渊又被玄翦缠住无法脱身，断离方才便趁着人蛊混乱之际脱身而出。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云裳脸上，“陆正清之女？”

　　话音未落，断刀已劈了过来！

　　云裳一把推开叶清尘和花瑾：“你们先走！”

　　叶清尘和花瑾心头焦急万分，她们看着云裳、沈岚、迟羽书三人被缠住，而萧苒伤势亦是危急，只能咬牙离开。

　　身后，沈岚余光瞥见断离出现，心中大骇，知道他是冲着云裳而去，心中只想速战速决，然而这秦川功夫不俗，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僵持不下。

　　秦川心中亦震惊不已，他原本并未将这些年轻弟子放在眼里，哪怕是武林大会夺魁的云裳，在他看来也不过初露锋芒，他能看得出云裳的武功不在镇抚司任一好手之下，只是与自己相比还嫩得很。

　　可这个沈岚……年纪轻轻，功夫竟也如此之高，能与自己周旋这么久！

　　另一边，迟羽书被五名司卫围攻，身上已多处挂彩，昔日并肩作战的同僚，如今却刀兵相向。

　　“祁连山真相你们已经知道！秦川杀我灭口，你们也要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吗？！”迟羽书冲他们喊道，试图让几人停手。

　　“迟校尉，对不住，军令难违！”其中两名司卫挥刀便砍，一左一右攻来，招招致命，刀刀直取要害。

　　剩下三名司卫对视一眼，面露犹豫。

　　迟羽书眼中闪过一丝寒心，不再留情，她一记横扫，逼退两人；顺势反击，一刀刺穿其中一名司卫的胸口，那人惨叫倒地，鲜血涌出。另一名司卫见状，愈发疯狂，持刀猛劈过来，迟羽书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斩断了他的手臂，紧接着补上一刀，那名司卫难以置信地看着迟羽书，倒在地上很快便没了气息。

　　另外三人见状，攻势微滞。

　　迟羽书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刀锋连转，又伤两人。那两人倒地挣扎，她却未下死手，只是冷冷看着剩下的一人。

　　那人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终于垂下刀，后退几步。

　　迟羽书不再理会他，转身冲向秦川。

　　她的加入，使局势瞬间扭转。沈岚刀法凌厉，迟羽书熟悉秦川路数，两人配合默契，秦川渐渐不敌。沈岚觑得他一个破绽，泣露刀倏然刺出，正中秦川肋下！

　　秦川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然而云裳那边，形势却不容乐观。

　　断离的刀势凶猛凌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云裳剑走轻灵，以柔克刚，勉强招架。可十招一过，她便渐落下风——断离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她只能苦苦支撑。

　　就在这时，笛音突然再次响起！

　　几人脸色骤变。

　　不远处，那些原本倒地抽搐的人蛊，突然齐齐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