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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虹 青阳城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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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城的三月,风里还带着土腥味。
沈石蹲在城门根底下,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画蝴蝶。铜勺在他手里听话得很,糖浆细细地落下来,翅膀的纹路清清楚楚,一点不带哆嗦。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嘴半张着,哈喇子快滴到石板上了。
"好了。"沈石拿竹签一粘,递过去,"拿好,别舔,先看。"
小姑娘接过去,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娘!蝴蝶!会飞的蝴蝶!"
沈石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脖颈,一抬头就看见城门口走进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月白长袍,袖口绣着云纹,腰悬玉佩。领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目光扫过街面时淡淡的,像在看一堆石頭。
沈石认得那种眼神——看城里这些人,跟看路边的草没什么区别。
是青云宗的人。这几个月南来北往的修士特别多,全冲着半年后的引仙大典来的。青阳城地界上出了个什么上古遗迹的传闻,青云宗在附近设了点,时常有人进城采买。
沈石收回视线,继续守他的摊子。
"石头!石头!"
一个黑影子蹿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沈石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除了周小远没别人。
"你又咋呼什么。"
周小远一屁股蹲在他旁边,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眉目里透着一股使不完的劲。他压低嗓子:"看见没?青云宗的!又来了仨!"
"天天都有,有什么稀罕。"
"这回不一样。"周小远凑得更近,"我打听过了,这次来的里头有个测灵长老,姓葛。正式驻点,要一直待到引仙大典。"
沈石嗯了一声,低头擦勺。
周小远瞪了他半天:"你就这反应?"
"我该什么反应?"
"你就不想去试试?"
沈石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周小远一脸认真,眼珠子亮得跟揣了两团火似的。
"你想什么呢。"沈石说,"那是修仙宗门。我?卖糖画的。"
"卖糖画的怎么了!"周小远嗓门一下子扬起来,又赶紧压回去,"你知道我听说什么了?上回清河镇去了个放牛的,被青云宗看上了,当场收走了!放牛的都能去,你比他差哪儿了?"
沈石没接话。
他低头把铜勺上的残糖擦干净,又拿布把台面抹了一遍。这一套动作他做了三年,闭着眼都能做。周小远在旁边絮絮叨叨,什么"你从小就跟我练拳脚""你比放牛的结实多了""咱去试一把又不少块肉"。
沈石听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我爷爷说过,沈家祖上八辈子都是老百姓。"
周小远噎了一下,然后说:"那你爷爷有没有说过,你睡着的时候身上冒光?"
沈石的手一顿。
"我瞧见了。"周小远得意了,"上回咱俩在破庙里过夜,你睡死了,身上一层白蒙蒙的光,像笼了层雾。我还当是月光照的,后来换了个地方,月光照不着那屋,你身上照样亮。石头,你身上绝对有东西。"
沈石没说话。
他确实偶尔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比方说,他画糖的手从来不抖。倒不是说自己多厉害,而是那种稳——不管刮风下雨,手酸手累,铜勺一上手就跟长在指头上似的。爷爷当年画了一辈子,后来手哆嗦得厉害,但沈石没有,怎么折腾都不抖。
还有,有时候他盯着一样东西看久了,那东西边上会浮起一丝一丝的白气,淡淡的,眨眨眼就没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我不懂那些修仙的事。"沈石终于说,"万一测出来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什么都没有呗!你还回来卖你的糖,亏什么了?"
沈石把布扔进桶里,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吧。"
周小远知道这是松口了,咧开嘴笑了一声,蹦起来就跑:"行!我帮你盯着葛长老哪天在!你等着!"
人蹿出三步远,又回头喊了一句:"石头!你不该困在这儿!"
沈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赶车的、吆喝糖葫芦的,热热闹闹。那三个青云宗的人早就走远了。沈石低头,看见手边的石板上还留着一截没画完的糖线,是他刚才走神时无意间勾出来的,弯弯绕绕,像一条勉强成形的龙。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糖线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半个月后,周小远拽着他去了城北驿站。
驿站门口排着一条长队。沈石数了数,差不多三四十人,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居多,也有几个中年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忐忑和期待。队伍最前面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灰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平正,低头在册子上记着什么。旁边两个年轻弟子负责引导。
周小远把他往前一推:"去!站队!"
沈石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回头看了周小远一眼。周小远冲他使劲点头,嘴型:"快去!"
沈石深吸一口气,站到了队尾。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有人测完出来,脸上红扑扑的,攥着拳头直乐;有人垂头丧气地出来,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沈石看着他们的脸色,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轮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
"名字。"灰袍老者头也没抬。
"沈石。"
"年龄。"
"十六。"
老者这才抬了一下眼,打量了他一遍。衣衫粗旧,指节粗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气波动,看着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市井小子。老者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朝旁边的测灵石努了努嘴:"过去,手放上去。"
测灵石大约半人高,通体浑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石头底下嵌着一圈细细的灵纹,黯淡无光。
沈石走过去,站在石头面前。
他的手伸出去,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别磨蹭。"老者说。
沈石把掌心按了上去。
石头是凉的。触感像摸着一块冬天里的河底卵石,又沉又实。沈石等着它变热,或者发光,或者冒出什么名堂来——但什么都没有。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动静。
队伍后面传来几声低笑。有个少年小声说:"又一个白跑的。"
沈石抿了一下嘴唇,正要把手收回来——
测灵石底下的灵纹亮了。
不是从外往内地亮,是"嗡"地一下,整块石头从里往外炸出了一道光。那道光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
老者手里的笔掉了。
下一秒,石头上方冲出一道光柱,直直地往上蹿,穿透了驿站的屋顶,穿透了暮色沉沉的天空,一路蹿进云层里。天边残留的晚霞被那白光一冲,像是被什么猛兽咬了一口,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
整个青阳城的天空都亮了。
沈石想把手抽回来,但掌心像被石头吸住了,拔不动。白光越来越盛,从测灵石往四面八方扩散,空气都在震颤。
"白虹——"老者猛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白虹贯日!"
现场炸了锅。队伍里的人往后退,年轻弟子面无人色地挡在前面,但谁也拦不住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沈石站在光柱正中心,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他只看见自己的手还按在石头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石头底下涌上来一股又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手臂往上爬,灌满了他整个身体。
那股气暖的,柔的,像春天第一场雨渗进干裂的地里。沈石这辈子从来没感受过这种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本能地不想让它停。
光柱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
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一道一道缩进石头里,像潮水退去。最后连灵纹都暗了下来,测灵石恢复原状,黑沉沉地立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石的手终于能动了。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掌心红了一片,隐隐发烫。
全场鸦雀无声。
灰袍老者跌跌撞撞地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盯着他,嘴唇哆嗦:"你……你叫什么?"
"……沈石。"
老者转头冲旁边的弟子吼:"去!快!叫长老来!叫所有在城里的长老来!快!"
那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石站在原地,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有惊讶的、有嫉妒的、有懵的、有吓傻了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手心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脉里轻轻地流淌,还没完全停歇。
他攥了一下拳头。
周小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石头你不是一般人!"
沈石被他晃得头晕,推了他一把:"松开。"
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青云宗驻青阳城的临时驿馆灯火通明。三道传讯符从天黑发到天明,飞往青云宗本宗的方向。测灵长老葛玄同坐在灯下,翻着沈石那页登记册,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最后只跟身旁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天生道种。万年不遇。"
弟子愣了半天:"……卖糖画的?"
葛玄同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一早,带他来见我。"
与此同时,沈石躺在自己那间半塌的土坯房里,盯着屋顶裂缝里露出来的一小片星空。
他的手还烫着。那股暖流还在四肢百骸里慢慢游走,像一条刚醒过来的蛇,还在试探着伸懒腰。
他闭上眼睛。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他把手按上那块石头的那一刻起,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