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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契据 谨遵医嘱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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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挂着潮湿的雨帘,时凝还是疲乏却不能安眠。窗外的雷雨声呼啸在耳边,只觉得心口一阵又一阵地抽痛。
床帐紧闭着,兀地外头传来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以为是屏蝶特意开着的小窗灌进了风雨,时凝摁了摁抽痛的心口,起身去将那小窗关上。
她下脚纳履,抬头却猛地看见一道黑影站远处的小厅之内。就在她惊得差点从床沿滑下去时,外头雷电的光明晰了远处那道身影。
时凝在惊慌中去摸短刃的手停了下来。
“苏凛?”
没进黑夜的人“嗯”了一声,始终背对着她,又问了一句,“能转身?”
“等会儿。”
时凝瞧了瞧自己身上的寝衣,拿起一件外裳披起系上。
“可以了。”
时凝往厅内踱步,苏凛转身朝她行了一个歉礼。
三更天,夜里黑。
苏凛将碎瓷片捡起拢到桌上,顺手点起一盏小烛,却被时凝低声叫住。
“还嫌不够明显?”
外头的雨水又不能遮住光亮,被皇帝疑心的情况下此人堂而皇之地入宫已是她意料之外了。
苏凛在黑夜里勾起一抹笑,执着地将烛火点燃,"外头有人把守,不必惊慌。”
小桌四周亮了起来,时凝瞧见了苏凛袍角上滴落的雨水。
时凝忍不住问:“可是有什么急事?”非要在这暴雨天过来。
苏凛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手眼通天。行夜匆匆,脸上却是一如既往地从容。
什么东西突然被搁在了小桌上,时凝这才发现他右手上还拿着一个食盒。
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她不用猜都知道里面是怎样一碗黑咕隆咚的东西。
刘大夫熬的药。
苏凛将时凝细微轻敛的眉眼收进眼底,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刘阿海这人脑子有问题,定了方子的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灌进病人的嘴里。”
这药,她得喝。
时凝没法,掀开了上头的盖子,将里头的小盅拿了出来,又如从前般不喘气儿闷了下去。
小盅被轻搁桌上,时凝拿出帕子抹了抹唇,鼻息间尽是苦药味。绕是不怕喝这中药,这定日地喝也不是能喝得惯的。
这天下的大夫,怎么能不钻研钻研在这些苦药里加一味不相冲的甜药呢。
时凝正想着,仿佛鼻息里已经萦绕起糕饼的香甜。这香味越来越浓。
“这是……”
没发现小盅下面还有一层隔板,苏凛此时已将隔板下的一张碟子拿了出来。
真是糕饼。
苏凛神色冷淡,将那碟子糕饼推到她面前。
时凝:“这是七娘铺子的千愉水晶糕。”
七娘铺子是京城里有名的糕饼铺子,什么都做得好吃,千愉水晶糕是七娘的招牌,难买得很,早时便会被卖光了,偏她最爱吃,以前在家时便会隔三差五地买。
苏凛之前只是将药带来,这突然出现的水晶糕,想来是醒醒了。
女子眼底浮着一点点浅浅的盈光,嘴角带笑,问:“这是我家小妹托你带的?”
瞧她那双有了生息的明眸,苏凛默了一瞬,淡淡“嗯”了一声。
“多谢苏将军。”
时凝将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也尝一尝。
窗外风雨未见停歇之意,屋内静得凝滞,苏凛将目光落在那碟子糕饼上,也没有动作。
时凝咬了一块,似乎想起什么,起身去将卡在榻底的随记拿了出来,又从妆台沿边摸出一只兰草玉簪。
苏凛见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做什么?”
时凝在桌边坐下,撕了一张随即的空页,“从前与苏将军空口之约,现已过去数月,实是抱歉,理应给立一张契据与苏将军。”
私印已经拿到,现下她无法出宫,自然不能亲去灵州亲掌家财,此事拖到如今已有许久,时凝很有些歉意。
“怎么不用书案上的纸笔?”
兰草玉簪实是一只笔,时凝转动上头缀着的一颗碧玉珠,一边提笔一边回答苏凛,“潜宁院里能进我卧房的除了屏蝶,还有皇后的安插进来的一人,皇帝安插进来的两人,每日细细看着潜宁院的一草一木,明日若是这纸少了一张,墨少了毫末,我怕是又要到东宁宫唱戏了。”
提笔写字的人话一落,苏凛禁不住又弯了一点嘴角。
这眼神倒是挺好。
他还是拿了一块水晶糕嚼了嚼,难得又尝到了第一次尝过的这家铺子的手艺的味道。
女子凝眸落笔,苏凛瞧着着些个被她从北境藏回来的东西,难得用松快的语气打趣她藏术之精。
时凝边写边回,“苏将军也不赖,归朝那日竟看得出我藏了银匕。”
“是你太恨了。”
太恨了。
暴雨瓢泼,时凝顿了顿,思及归朝那日苏凛那番话之后,她穿着曳地贺服走在鼓乐里,满耳都是哀鸣。
“是啊,太恨了。”时凝轻声,接着往下写,字都比前边更锋利了些。
苏凛瞧着桌上那副字,心脏难得抽丝剥茧地漫出一抹痛楚,声音比往常低沉柔和几分,“抱歉。”
“与苏将军无关,何来抱歉一说。”时凝落下最后一个字,说话间,猛地用手在碎瓷上按一道口子。
苏凛倏地将她的手扯过来,鲜血已经开始晕在了她的指尖上,“又做什么?”
时凝被他扯得一瞬间发怔,而后抽回自己的手,将血抹在私印上,“这里没有印泥。”
鲜红的纹路拓在老旧的纸张上,落印生效,待时眠病好,她便书将亲笔信让她亲去灵州将掌人带回来,她要亲自见。
苏凛撇眉,瞧到上面端方锋利的字迹,旋即,眸子忽地暗了几分。
他掀起眸子瞧她,“与我断盟?”
时凝正收拾小药盅,闻言奇怪他问得不在她意料之中。
契据上写了,若不能允承先前之诺,她便与苏凛断盟,并送他一份更有价值之物。
至于是何物,自是要先不说才能握几层胜算在手里。
想他会问后者,现下打好的腹稿却没了用武之地。
时凝停了会儿,直言道,“既不能允先前之诺,想来彼此也没有互惠之处了,断盟想来也是苏将军所想。”
苏凛点了点契据上的“许苏凛一物”几字,探究的意味明显,“怎么不用这张底牌继续与我为盟?”
探究的语气裹挟着危险,直接落在了要紧之处。
对啊,怎么不用这张底牌再与他为盟?
自是这段时日以来,与此人为盟太过容易,苏凛“太好说话”,不是她料想中的结盟之境。
她能猜得出他做事的缘由,却也知道缘由背后还有缘由。这底下的,知道存在,却看不清,自然本能绷起防守的神经。
苏凛还在等着她的说话。
时凝将收拾好的食盒推到他面前,模糊此问,轻声道:“自是还有些别的考量。”
外头雨声渐小,身边的人也没再问。
苏凛拿起食盒,忽而与她道:“皇帝派来监视你的六人,两人两日酉初一换,今夜这两人,是我安插在上延道的人,这两人当值之日,你言行可安心无虞,其他时候,小心为上。”
上延道,在林肃闯宫的准备前夕,时凝便知晓其利害之处,苏凛能安插两人进去,绝无不见血的希冀。
时凝起身福了一个谢礼。
没说什么,苏凛转身就朝着紧闭的屋门走,蓦地住了履,对上女子那双清亮的眼,“刘阿海曾与你道服药时最好别见血。”
“嗯?”
时凝知道,但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话,不解地瞧着他。
苏凛举起手中契据,“这东西也不必急于一时,谨遵医嘱为好,否则刘阿海会再添两壶药。”
时凝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印泥。
言罢,屋门被从外推开,苏凛从容地走进淅沥落雨的黑夜里,自家一般来去自如。
时凝瞧了眼指尖上的伤口,一个小口子罢了。
摔碎的茶杯正好给明天的眼线一个缘由。
她走到妆台,又从沿边摸出原本放在潜宁院桌上的小烛,换回她自己放在桌上燃过的烛台。
收拾好后翻帐上榻。
汤药下肚后身上便没那么乏力,只心口的痛楚还未消失,时凝依旧靠在榻上,听着外头还未停歇的雨,细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