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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尘埃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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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温氏青禾洲嫡系宗族陵园之内。
白幡垂地,纸钱飘霜,阴风萧瑟,哀乐低回绕陵不散。万余宗族族人尽数身着素白丧服,按大夏皇族钦定世家丧葬礼制,规规矩矩列队肃立。场面肃穆规整,却处处透着僵冷压抑,人人心底都揣着一桩心知肚明的隐秘旧事——十房嫡母临终誓死不入祖坟、不与夫君同穴,只求骨灰归河、斩断一生情丝。
灵堂正中央,阴沉棺木静静停放,下葬吉时即刻便至,只需主事族老一声令下,便可落土封陵,礼成收官。
全场族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半句闲话,无人敢心生半分异议。只因陵园侧前方,立着那位权势在身、城府深沉、面色寒沉如水的十房家主。
他一身素色官袍,眉眼冷硬锋利,周身常年萦绕高阶修士的磅礴威压,官场沉浮数年,心性早已被世事打磨得沉稳克制。眼底仍有丧妻之痛、有愧疚难安,却依旧周身气场凛冽沉沉压场,周遭同族晚辈连低声呼吸都小心翼翼,不敢造次。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家主心意早已笃定,执意要用宗族礼法强行压下亡妻临终遗愿,强行将嫡妻棺椁葬入温氏嫡系祖坟,死守夫妻同穴的体面规制,全然不顾枕边人一生被算计磋磨、临死满心不甘寒凉。
四个年幼嫡子想要阻拦生母屈辱下葬,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以卵击石,自讨苦吃,根本毫无胜算。
人群无人留意的侧后方,身姿端方挺拔的长兄温禾珩,指尖悄然暗暗扣紧,掌心之中,稳稳藏着一簇微弱却品相纯正的三品本命灵火。
这是母亲生前苦修半生,耗尽本源后留存世间的最后一缕本源心火,是她留给四个孩儿唯一贴身念想,也是此刻温禾珩唯一能替母亲完成遗愿的微薄依仗。他昨夜彻夜未眠,冒着触犯族规的风险,悄悄潜入母亲生前旧居密室,费尽心力寻得这缕残存灵火,心底早已打定周全主意:只待下葬吉时一到、全场族人纷乱不备之际,便以自身问心道底蕴悄然引动灵火,当场焚去母亲些许残骨,悄悄留存骨灰,往后寻得合适时机,远赴千里南境暮云河,亲手送母亲魂魄归河,圆满她最后一桩心愿。
生前无力护住母亲半生安稳,死后便拼尽一己微薄之力,护好母亲最后一分清净体面,不负生母养育深恩。
他垂眸隐忍蓄力,周身气场沉稳克制,不动声色静待最佳时机。身侧三位弟弟心意相通,无需多言,默默并肩靠拢,无声配合长兄,同守一念孝心。
奈何世事从来难遂人愿。
十房家主目光锐利如寒刀,心思缜密,早已暗中紧盯四子一举一动,四子所有细微异动,尽数被他尽收眼底,一眼便识破长兄掌心暗藏的灵火异动。
“站住!放肆逆子!”
一声冷喝陡然炸响,凌厉划破陵园肃穆哀乐,磅礴威压瞬间席卷全场,压得周遭同族族人情不自禁后退半步,心神震颤。
十房家主阔步逼近,眼神冰冷刺骨,死死盯住温禾珩掌心若隐若现的微光心火,怒意翻涌不止,声色俱厉斥责:“我早知你们四兄弟心怀怨怼,不满我之安排!竟敢胆大妄为,私藏亡母本源灵火,妄图私下违逆亡妻遗言、公然忤逆宗族千年规制,扰乱正统丧葬大典,实属不孝不敬,悖逆人伦!”
“放肆至极!”
厉声呵斥落地,全场瞬间哗然哗然,议论低语四起。周遭宗族长老纷纷皱眉侧目,目光苛责冰冷,尽数落在四个年幼嫡子身上,眼底不满与斥责毫不掩饰。
苦心筹划的周全计划,当场彻底败露,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温禾珩掌心骤然一紧,心中虽有惶恐,却半分不肯低头退缩。他抬眸直面威严暴怒的生父,语气沉稳坚定,字字透着赤子孝心与本心良知:“父亲,母亲一生劳苦半生,真心错付,受尽半生磋磨委屈。临终只求死后断情清净,仅此一念心愿,不算逾矩,不算悖逆。孩儿只求尽心尽力,成全母亲最后遗愿,无愧生母半生养育之恩,无愧自身良知本心,仅此而已。”
“荒谬可笑!”家主面色铁青,怒意更盛,眼底愧疚尽数被当众威严压下,“不过妇人一时执念私情,岂能撼动温氏万年宗族礼法体面!身为温家嫡系子嗣,当以宗族颜面、族规规制为先,休得拿粗浅孝心胡搅蛮缠,败坏门风!”
争执瞬间白热化,气氛剑拔弩张。
一旁的二兄温禾瑾本就性子刚烈如火,眼底戾气瞬间尽数爆发,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愤懑,反手握住腰间贴身防身短刃,寒光瞬间凛冽出鞘半寸。少年身形挺拔硬朗,眉眼锋芒逼人,毫不犹豫挺身护在三位兄弟最前方,刀刃隐隐对峙亲生父亲。
“父亲执意循死守旧,逼人至绝境,罔顾母亲半生苦楚委屈,不念半分夫妻情分!”
温禾瑾声音冷硬如寒铁,全然不惧生父周身恐怖威压,利刃相向,半步不退,“今日你若执意强行将母亲葬入嫡系祖坟,不顾亡人遗愿,便先踏过我的尸体!”
全场死寂,鸦雀无声,无人敢置信眼前一幕。
温氏嫡系嫡次子,竟在宗族肃穆葬礼大典之上,公然持刃对峙亲生生父。此举落在森严世家宗法眼中,已是板上钉钉的大逆不道,罪同极致忤逆,终身难洗污名。
家主怒火攻心,威严尽失,周身磅礴修士威压骤然暴涨数倍,狠狠碾压而下。巨大力量差距天差地别,温禾瑾瞬间被压得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心口气血剧烈翻涌,喉头隐隐发腥,年幼身躯根本无力抗衡半分。
千钧一发危急时刻,身形清雅单薄的三兄温禾舟快步上前,不持半分兵刃,不说一句硬话,义无反顾张开单薄身躯,稳稳挡在气血翻涌的温禾瑾与暴怒的家主之间,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如山重压。他自幼随母启蒙,心性通透柔和,却甘愿为母亲遗愿、为手足至亲,直面强权威压,分毫不让。
“父亲,逝者为大,亡魂求安,随心所愿便是最大成全。”温禾舟声音温润轻柔,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何必死死执着世俗死板规制,强行留住一缕满心怨魂,徒添母子寒心、父子隔阂,伤了至亲情分,又乱宗族安稳,何苦如此?”
软言温声苦劝,刚烈兵刃相护,四兄弟倾尽所有微薄所能,奋力阻拦,死守母亲最后心愿。
可终究,年幼势弱,修为浅薄,无权无势。
灵火碎裂熄灭的刹那,六岁的温禾屿缓缓迈步上前,静静站在三位并肩而立的兄长身侧。一双承袭母亲的温润杏眼,此刻凉彻刺骨,再无半分孩童稚气,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寒凉。
他缓缓抬眸,静静望向眼前眼底藏怒、心底藏愧的生父,声音不大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稳稳响彻整片肃穆陵园,钻进每一个族人耳中,冰冷决绝,不留半分情面:
“父亲,你仔细听清。”
“母亲恨你入骨,恨意绵延黄泉。”
“她生前被你算计真情、哄骗半生,金丹被你榨取,本源被你耗尽,一生仙途被你断送,一辈子苦楚皆因世道而起。”
“死后,她不愿入温家坟茔,不愿与你同穴长眠,不愿与你再有半分牵扯纠葛。”
“此生缘尽,死生不复相见。”
一字一句,句句诛心,撕破所有虚伪宗族体面,击碎最后一丝稀薄父子温情。
家主脸色一阵惨白、一阵铁青,颜面彻底丢尽,怒火彻底冲垮心底仅存的几分愧疚。他再不迟疑,再不心软,当场厉声传令身旁族老与护卫,强硬催动宗族礼法仪式,命族人即刻动手覆土封棺,硬生生将亡母棺椁埋入嫡系祖坟地脉之中,全然不顾四子悲痛阻拦。
任凭四子含泪拉扯、苦苦哀求、拼死对峙,任凭全场族人侧目议论,终究无力回天,难改既定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