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寒水 宫宴落水 ...

  •   那是腊月里的一场夜宴。

      宫里设宴,本是为了赏灯。盛国皇族最爱这种表面风雅的热闹,湖上结了薄冰,冰面上却故意留出一圈未封尽的水,映着满湖灯影,远远望去像碎金浮在黑水上。殿中丝竹不断,席上人影幢幢,酒过三巡之后,便总有人生出些不该有的兴致。

      澹台烬那晚原本只是站在偏席之后。

      他近日被养得稍稍好了些,脸色不再那么死白,连肩背都不像从前那样一眼就能看出被打惯了的僵硬。他穿着一身深色礼袍,衣襟束得很整,站在灯下时,竟有一种太过安静的清俊。

      这恰恰最惹人厌。

      有人喝得半醺,看他一眼,便笑了:“这不是景国那位质子么?站在这里倒像个真的人。”

      旁边的人立刻跟着笑,笑声很轻,却透着恶意。

      五皇子手里转着酒盏,半倚在栏边,目光隔着一湖灯火落到他身上,慢悠悠道:“既然来了,也别总站着。去,把湖心那盏浮灯取来。”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差事多难,而是因为如今的湖面最险。冰封得不实,近岸处还好,越往湖心越薄。白日里就有内侍去添灯时险些踩裂了冰,被拖上来后半条命都没了。此刻夜里风硬,水更冷,谁都知道这不是取灯,是拿人寻乐。

      可五皇子说得轻巧,像不过是席间一件雅事。

      “取来了,便算你今夜也添了趣。”

      澹台烬抬眼看过去。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冬夜里结了霜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可也正因为太静,才更惹得人不快。仿佛别人丢过来的是刀,他却只当是片雪,连躲都懒得躲。

      五皇子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不愿?”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他哪里是不愿,只怕是腿软,不敢去。”

      又是一阵低笑。

      澹台烬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说湖危险,他们会说不过一盏灯,取不来也配称景国皇子。
      他说自己不会凫水,他们会笑得更厉害。
      他说自己身上有伤,他们只会觉得更有趣。

      于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垂了垂眼,低声应了:“是。”

      那一声落下去,像一粒石子沉进黑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转身往湖边走。

      夜风沿着水面直扑过来,吹得衣摆贴在腿上。近岸的冰踩上去还算稳,只发出一点细微的脆响,可再往里走,那种响声便变了。不是实心的“咯吱”,而是更轻、更空,像脚下不是厚冰,而是一层罩在黑水上的薄壳,随时都可能裂开。

      岸上已经有人在笑着看。

      有人低声打赌他能不能走到灯边,有人索性端着酒,等着看这位景国质子如何狼狈地跪在冰上求饶。灯火、笑声、夜风、碎冰般的寒意,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澹台烬却走得很稳。

      不是不怕。
      是这时候怕也没有用了。

      他向来最会做的,就是把无用的东西压下去。怕也好,疼也好,冷也好,若逃不了,便先不要去想。于是他只是一步步往前,鞋底下的冰面越来越薄,湖心那盏灯也越来越近,映在他眼里,像一小团不真实的暖光。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错觉。

      仿佛再走两步,伸手把灯取下来,这一夜便也算过去了。
      仿佛事情总会有个收尾。
      仿佛只要他再忍一忍,就还能照旧活回去。

      可下一瞬,脚下忽然一空。

      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大块冰裂开时那种轰然巨响,而是一声极轻极薄的“喀嚓”。像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支枯枝,随后整片冰面便骤然碎了。寒水一下翻上来,黑得像墨,冰得像刀,瞬间就没过了他的膝、腰,紧接着整个人便被拖了下去。

      那一下太快了。

      岸上的笑声甚至还来不及停。

      澹台烬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巨大的、无边的冷狠狠撞进了骨头里,胸口一窒,连气都没来得及收,冰水已经灌进了口鼻。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只剩下水声,闷闷的,重重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最初那几息,人是会本能挣扎的。

      手抬起来,抓到的是碎冰;腿想往上蹬,碰到的是更深的冷水。衣袍沾了水后一下重得发沉,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拽着他往下拖。胸口原本就有旧伤,这一下被冷水猛地一激,便像整片肺腑都缩住了,疼得厉害,也闷得厉害。

      他想呼吸。
      可一张口,进来的不是气,是更冷的水。

      那种冷不是落在皮肉上,是直接钻进去。钻进鼻腔,钻进喉咙,钻进胸口深处,叫人连疼都来不及一寸寸分清,只先觉得——完了。

      岸上终于乱起来。

      不是因为谁真的关心他,而是人若真死在这里,终究不好交代。有人喝令内侍去捞人,有人骂了句晦气,五皇子站在栏边,脸上的笑倒是没了,可那一点不快也并不像是在为他担心,更像是觉得这场乐子闹得过了头。

      可这些澹台烬都已经听不太见了。

      冰水里的时间很怪。明明只是一瞬,又像拖得极长。寒意先是刺人,紧接着却开始发麻,像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连胸口那种快裂开的疼都被更深的冷压住了一层。他手指还在动,可那种动已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不是在挣命,只是在水里无意义地搅了一下。

      这时候,最可怕的反而不是疼。

      是安静。

      像所有声音都被水封住了,所有挣扎也都被寒意一层层裹住。连心里头最后那点“要活”都被冻得发钝,变成一种极淡的、近乎疲倦的念头——

      就这样沉下去,好像也没什么。

      黑水很冷。
      可也很静。
      比岸上的笑、比这些年一声声落下来的羞辱,都静。

      澹台烬在那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像终于可以不再抬头了。不必再看谁的脸色,不必再撑着背脊站直,不必再等下一顿打、不必再猜下一次翻脸。只要水再冷一点,再深一点,把这口气彻底封死了,也就算完。

      而真正让他从这种极冷极静里被拽出来的,是胸口那一阵猛地翻上来的痛。

      不是水,是旧伤。

      先前被景国副使暗中震裂过的胸肋、后来又在几回毒打里反复受过碰撞的那一处,被寒水猛地一激,再被挣扎一牵,像是整片肺腑都在水底狠狠缩了一下。那一下痛得太实,竟硬生生把人从快沉下去的麻木里扯回了一瞬。

      也是在这一瞬,识海的门开了。

      这一次,比前两回都更静。

      没有鞭声,没有掌掴,没有喘不过气的闷热。
      只有一片极深极冷的水色,忽然从眼前退下去,像整个人被从冰湖里轻轻抽了出来。再睁眼时,他已站在识海门前,发尾还是湿的,衣袍也像带着水,连呼吸里都残着那种刺骨的冷。

      而识海里,灯是亮着的。

      我坐在窗边,像是也刚刚察觉到那一下。窗外仍是那层低低的灰,可比起外头那片黑水,这里简直静得近乎温柔。

      我抬起眼,看见他时,第一反应不是说话。

      因为这一回他实在太狼狈了。

      前两回再苦,终究还是血和伤,是人能看得见、也早已熟了的那些。唯独这一次不一样,冰湖的寒意像整个人都跟着他进了识海。他站在那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并不只是疼,更有一种刚从死水里捞出来的、很深很静的空。

      像他方才其实已经想沉了。

      我看着他,先没问。

      澹台烬也没立刻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回……是水。”

      这四个字出来时,声音都像带着潮气,轻得近乎散。

      我站起身,朝他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时,先伸手碰了碰他湿冷的发梢。识海里本不该真有水,可这一回那种冷意太重了,重到连神魂都像被浸透了一层。

      “我知道。”我说。

      他低垂着眼,睫上像还挂着一点冰冷的潮。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便很清楚——这第三次,不能再像前两次那样只替最后一段。他这次最狠的,不是后头,是刚才那一沉下去的几息。那几息里,人若再慢一点,便真不一定还能回来。

      于是我只问了一句:

      “你刚才是不是想沉下去?”

      这话太直,直得识海里都静了一瞬。

      澹台烬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站着,眼底那一点极深的静像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半晌,才低低道:

      “有一瞬。”

      只这一句。

      可已经够了。

      因为这说明,我方才看见的不是错觉。不是他不会凫水,不是他一时失了力。是在那极冷极静的一瞬间,他是真的起过一点“沉下去也好”的念头。

      这一回,我没有再等他说更多。

      我只平静地道:

      “那这次更该我去。”

      澹台烬终于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前两回那么明显的拦,因为他大概自己也知道,这一次外头那具身体还在寒水里。再拖一会儿,根本不是多挨几下的事。那是会不会彻底冷透、会不会肺里呛进去的水再也出不来、会不会被捞上来后只剩下一口气的问题。

      我看着他,语气很稳:

      “你这次已经昏进来了,外头没人撑着。若我不去,你那口气就要真断在水里了。”

      这句话一出,他便没有再说“不必”。

      只是站在那里,脸色仍旧白,发梢仍旧湿,半晌才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

      “你会冷么?”

      这句话不像拦,倒像是真的在问。

      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前两次问的都是疼,这一次却先问冷。因为方才那一沉太静了,静到他大概至今还记得那种寒意是怎么从骨头里漫上来的。他知道水下不只是疼,更是冷。冷得让人什么都不想了。

      我便看着他,很平地答了一句:

      “会。”

      “但我去得比你有用。”

      说完,我抬手按上他的眉心。

      这第三次,识海里风都像更冷了一点。外头黑水、碎冰、窒息、寒意,一并顺着那道门猛地灌进来。我在出去之前,最后只低低对他说:

      “这回你别看太久。”

      然后我沉了出去。

      那两个时辰,其实不是一整块的。

      真落进去以后,时间会碎掉。先是极短的一阵乱,乱到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水里,还是已经被拖上来了;再往后才是一段一段地熬,每一段都不长,却都难挨。

      我接过去的那一瞬,先不是疼,是窒。

      冰水裹着身体,像一口黑井猛地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眼、耳、鼻、口里全是冷,冷得发硬,发钝,连魂都像被这一口寒气一下砸回了壳子里。我第一反应不是挣,是咳。胸口里那点被水冲乱了的气猛地往上顶,喉咙一缩,先呛出一口水来,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咳得整片胸胁都像要从里头裂开。

      那种咳和寻常不一样。

      不是几声喘不过气的急促,而是一旦起了头,便会一阵接一阵地往上翻。每咳一下,胸前那处旧伤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生生挑了一下,疼得发闷;背上泡过冰水的旧鞭痕也跟着被牵开,像一片冷火贴在皮肉上,辣得发木。偏偏肺里那口水又不出来不行,只能一边咳,一边往外呛,喉间全是水腥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苦涩。

      我那时候半边身子还陷在碎冰边,手肘撑着湿滑的石沿,指尖根本没什么知觉。有人在旁边嫌恶地骂了两句,像看见一只从沟里拖出来的东西,嫌脏,又嫌没死透。还有人用脚尖拨了拨袍角,确认人是不是还活着。那动作不重,可落在那具被冰水泡透了的身体上,仍旧叫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我那时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最先要做的,是把气缓回来。

      所以我没抬头,也没说话,只借着咳出来的那点空隙,硬生生把一口一口寒气往肺里送。那感觉很难讲,像胸口里塞满了冰冷的棉絮,吸不进,吐不净,每多一口都磨得肺腑发疼。可不吸又不行。人只有真被水封过一回,才会明白一口气有多值钱。

      我咳了许久,才终于把最呛人的那几口水吐出来。

      这时候冷才真正上来。

      先前在水里,冷是猛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等被拖上岸,衣袍湿透了,风再一吹,冷便不再是一下,而是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腿先开始发沉,随后是手,最后连后背和胸前那一整片都像被冻僵了。牙关不受控地想打颤,我硬生生咬住了,咬得后槽都发酸,才没让那点细颤漏出来。

      他们大概见人还能自己爬起来,便也懒得再真管,笑骂着散了。

      这反倒省事。

      我扶着廊柱,慢慢站稳。湿透了的衣袍贴在身上,重得像又裹了一层冷水。每走一步,袍摆都往下坠,鞋里也全是水,脚底像踩着一层冰泥。最难受的是后背,原本抽裂过的旧伤被水浸得发白发胀,衣料一贴上去,便像无数细小的倒刺一寸寸扎进皮肉。可我不能停。

      得先回去。

      宫里这些人就算真不想他死,也只会把他随手丢在边上,让他自己熬。若真在这里再拖半个时辰,胸口里那点寒会往更深处沉,后面再要逼出来,就更难了。

      所以我一路扶着廊柱往回走。

      那一路其实不长,可走起来像没有尽头。灯火在眼前一盏一盏过去,全晃成模糊的金影。风从湿透的发间、领口、袖子里灌进来,哪里都冷,偏偏胸口又闷又痛,每一口气都带着细碎的磨感,像冰碴卡在肋骨缝里。走到半道时,我又弯下腰咳了一阵,这一回不止是水,连带着一点淡红也一并呛了出来,落在石阶边,颜色被夜色压得很暗。

      我知道那不是个好兆头。

      但还没到不能撑的地步。

      回到屋里时,我先反手把门闩上了。

      那一下木闩落进槽里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外头所有寒气和人声都暂时隔开了一层。可屋里也不暖。炭盆里的火早灭下去大半,只剩底下暗红的一点余烬。褥子是冷的,桌上茶水也是冷的,连空气都带着屋里久未人动的沉气。

      我站在门边先缓了片刻。

      不是想歇,是手指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连去解衣带都嫌笨。我抬起手时,袖口上的水顺着腕子往下淌,滑进掌心里,凉得骨头都跟着一缩。第一下没解开,第二下也没,反倒扯得胸前那片湿冷的衣料更紧,贴在皮肤上,冻得人一阵发麻。

      我只好先走去炭盆边,把火拨起来。

      炭箸碰在盆沿上,声音脆得很。我把底下那点火星一点点拨出来,又添了两块新炭。火刚起时不旺,只冒出一缕很细的青烟,呛得人又想咳。我偏过头去,抬手掩住口鼻,把那阵咳压过去,等火慢慢吃上来,屋里才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可这点暖远远不够。

      衣裳得先换掉。

      我走回榻边,重新去解外袍。水浸透后的布料重得厉害,一层层剥下来,像在把一身寒意也往外撕。最难的是里衣。后背的伤泡了水之后,布料早黏上去了,平日里就算伤重,也还有汗和药隔着,不至于这样贴死。如今一扯,后背那一整片都像要跟着起来,辣得人头皮都发麻。

      我只能一点一点来。

      先拿剪子把边角挑开,再沿着没伤到的地方慢慢往下剥。每扯开一寸,背上就跟着抽一下,不是尖锐的那种疼,是又冷又辣的扯裂感,像发白发胀的皮肉被硬生生从布上揭下来。那一下比挨打还磨人。挨打是一下下来的,有头有尾;这个不是,它长,慢,连着,叫你一寸一寸地熬。

      等终于把里衣从背上剥下来,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可那汗刚冒出来,便又被周身的寒意压回去,只剩下一层发冷的湿。

      我把湿衣一股脑丢到地上,才终于觉得肩背能松开一点。可下一瞬,火盆那点刚刚起来的暖一碰上裸露的皮肤,后背那片伤又立刻像活过来一样烧了。原本被冰水冻麻的地方一下有了知觉,细细密密的疼意顺着鞭痕和旧裂的皮一齐翻上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从里往外扎。

      人就是这样,冷到极处时反而没那么疼。
      一旦开始回暖,痛才真正长回来。

      我坐在榻边,先拿干布擦头发和身上的水。头发最长,也最麻烦,湿成一缕缕的,水珠顺着颈侧往下流,滑过肩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又是一阵细细的刺。我擦得很快,根本谈不上仔细,只求别再让那股潮冷一直贴在皮肤上。

      然后是胸前。

      水没在身上留下什么外伤,可冰湖里那一沉,再加上原本胸口的旧患,已经把里头那片地方全激活了。我低头时能感觉见胸胁处那种闷闷的绞痛,一吸气更明显,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抓在里面,越用力喘,抓得越紧。我抬手按了一下,只觉掌心底下那一片硬而紧,咳嗽更是不能随意来,一来便牵得胸口深处发黑。

      药得上。

      背上的药箱我已经很熟了,哪一瓶是止血的,哪一瓶是收口的,哪一瓶是祛寒活络的,不必细想也能摸出来。可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麻烦。前两次主要是外伤,疼归疼,路径是明白的。可这一回,外头是冻过水的旧伤,里头又是寒意入骨,单靠一层药其实压不住什么。

      我还是先把背上的伤处理了。

      净伤的水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我在火盆上重新温了一点,等到手背碰上去不至于发抖,才拿布慢慢擦。水一碰到伤口,背上那片地方立刻微微收紧,像有无数发白的皮肉在往里缩。我停了一下,缓过最先那一阵,才继续往下。

      伤上的脏污并不多,冰水已经冲过一遍,剩下的是裂开的旧痕和沿着脊背散开的红肿。可也正因为被冰水泡过,边缘全发白发皱,灯下看着比平日更惨。我擦的时候动作很稳,不快,也不拖。拖久了,人会更难受;快了,伤又受不住。于是只能一寸寸往下。等终于擦净,后背已经一层一层地起了热痛,和先前那股冷意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发晕似的矛盾。

      上药的时候更熬。

      药粉一落上去,先是凉,紧接着便辣,像有细火沿着裂开的地方往里钻。我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把药沿着伤往下抹,抹到肩胛那一带时,后背猛地绷了一下,差点连手里的药瓶都掉了。那种疼不会叫出声,却会逼得人整个人一下发空,眼前的灯都像晃出双影。

      我闭了闭眼,等那一下过去,才继续。

      做完这些,已过了很久。可这还没完。

      湿头发若不擦干,后面只会更冷。我把头发散开,坐在火盆边一点点烘。热气慢慢往上蒸,鬓边和颈后的寒意才终于退下去一点。可也正是这时候,里头那股寒开始往外翻了,像方才全被压在皮肉和骨头深处,如今见火一逼,便一点点散出来,先是指尖发麻,后是后腰发空,再往后连膝弯都隐隐发软。

      我知道,这是最难熬的时候到了。

      因为这不再只是单纯的冷。
      而是寒意开始往里走,身体却又在一点点回暖,两股东西撞在一起,人最容易发颤。

      果然,没过多久,牙关便有些想打战。

      我硬生生咬住了,把手按在火盆边,借那一点烫意让自己别抖得太明显。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一阵冷,一阵热,胸口也越来越闷。我不得不起身去寻一碗驱寒的药汤。平日里备着一些姜枣与药材,我勉强熬了半盏,火候当然谈不上好,味道也冲得厉害,可热汤下去,至少能把喉间那口冻僵了的气稍稍推开一点。

      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胃里像一下被火灼到了。

      我停了片刻,才慢慢把后头半碗也咽下去。热从胸口往下坠,和里面那股冷撞在一起,整个胸腔都跟着难受。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咳得我弯下腰去,手撑在桌边,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时屋里已经有了些暖气,火盆也旺起来了。

      我重新把褥子铺好,又多压了一层被褥在身下,免得湿寒未尽的身子再贴着冷地。可真躺下去时,才发现根本没有一个姿势是舒服的。背后有伤,平躺会压;胸前闷痛,侧过去又牵着肺腑发紧。最后只能半坐半靠,把软枕垫高一点,让胸口不至于彻底压塌。

      就这样靠着的时候,时间反而过得更慢。

      外头已经很静了,识海里那边他大概也在等。可我这边还不能回去。最难熬的这两个时辰,不只是把人从水里拖出来,不只是洗伤换衣,更是在等那股最要命的寒意一点点退下去。若我现在就退,后面他一醒回来,接上的便是最难受的一段,等于前头替的都白费。

      所以我只能熬。

      胸口每隔一会儿便闷得发紧,要咳,又不敢真咳得太狠。背上的药在火气里慢慢化开,那种辣痛也没有立刻消,只是从最尖的地方缓下来,变成一种整片整片的烧。手脚则仍旧冷,冷得我得不时把指尖贴到茶盏和火盆边取一点暖。

      有几次,我意识都有些发飘。

      不是要昏过去,而是太累了。疼、冷、热、闷,一层层地拖着人往下沉。可每次一沉下去,胸口那处便又会猛地疼一下,把我重新拽醒。这样来来回回,不知挨了多久,身上的寒才终于不再那么利,呼吸也从最初那种每一口都带着刀子的状态,慢慢缓成能长一点的气。

      我便知道,差不多了。

      最黑的那一段,过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背上的药不再像刚敷上去那样火辣,等到指尖终于有了自己的温度,才慢慢起身,把屋里那点狼藉收拾了。湿衣收走,药瓶放回去,火盆压到不至于灭也不至于太旺。等一切都重新归位时,夜已经很深,屋里静得只剩下火星轻轻裂开的声音。

      就是在这时候,我退回识海。

      那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真熬过来时,身体里最坏的那一层已经退下去了。
      他再回来,接上的就不再是从黑水里挣出来、呛水、换湿衣、逼寒、熬那一身冰冷的夜。
      而只是余下来的疼。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一夜在他那里,才真的像被人从最黑的一段里,硬生生掐掉了。

      而澹台烬一直在等。

      他这次没睡,也没坐,只立在榻边,像从我走后便没动过。见我回来时脸色比纸还白,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这一回,他什么都没问。

      先伸手过来接住了我。
      掌心还是凉的,动作却很稳。

      我被他扶着坐下时,眼前仍微微发灰,只听见他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

      “我方才不该问你会不会冷。”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自语。

      我抬眼看他,半晌,才低声道:

      “你问得没错。”

      可他看着我,眼底那层平日总压得很深的静,这一次却像真被冰水裂开了一道缝。因为他终于明白,第三次和前两次不一样。前两次是疼,这一次除了疼,还有冷。冷得人心都慢下来,命都像要跟着沉下去。

      他大概会记这一夜记很久。

      记住冰水是什么感觉。
      也记住——你第三次,还是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