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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来的 周六早上八 ...

  •   周六早上八点,星澜的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她昨晚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做梦,没有被惊醒,甚至没有在凌晨四点准时醒过来。连续五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终于在周末选择了彻底宕机。

      手机震了第三轮,她才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眼睛都没睁开,凭着肌肉记忆划开了接听键。

      “……喂?”

      “星澜,是我,周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实验室吗?”

      星澜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周主任是渊镜实验室的行政主管,平时不苟言笑,极少在非工作时间给实验员打电话。上一次他周末打电话来,是因为十七号舱的培养系统出了故障,差点导致整舱的水温失控。

      “出了什么事?”星澜坐起来,声音已经彻底清醒了。

      “新来的实验体,今天早上刚送到。”周主任说,“原定负责他的饲养员临时出了状况,来不了了。你是目前唯一能接手的人。”

      星澜愣了一下:“新来的实验体?我怎么没有收到通知?”

      “上面临时安排的,我昨天晚上才拿到资料,还没来得及发给你。”周主任顿了顿,语气微妙地压低了一些,“是蛇。”

      “蛇?”

      “对。07号,名字叫伊杰尔,二十四岁,男性,有毒。”周主任报数据的声音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体长七米三,体重二百四十公斤,目前处于完全人类形态,但情绪不太稳定,需要有人尽快接手。”

      星澜握着手机,沉默了整整五秒。

      “七米三?”她重复了一遍。

      “嗯,盘起来的话占了大半个舱室。放心,他有自主变形能力,不是一直保持原型,平时会维持人类形态。”周主任的语速快起来,“我知道你今天休息,但情况紧急——给你双倍加班费。”

      星澜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过去。”

      她挂掉电话,在床上坐了几秒,然后起身洗漱换衣服。走之前她给沈陆发了条消息,说临时加班,不用来接她了。沈陆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是一连串的“?”和“你周六也上班?他们不把你当人用?”。星澜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周六的渊镜比平时更安静,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顽强地闪烁。星澜换了工作服,刷了门禁,先去了中央控制室调出新实验体的资料。

      伊杰尔。

      编号07,物种鉴定为眼镜王蛇——不对,资料上标注的是“混合基因型”,主体框架来自眼镜王蛇,加入了部分人类基因和某种实验室也查不清来源的第三方片段。创造他的团队在两年前解散了,后续的饲养和研究工作被转交给了渊镜。星澜快速浏览着数据,目光停留在一条信息上:“情绪识别敏感度高,对陌生环境有强烈防御倾向,建议由固定饲养员长期负责。”

      她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

      固定饲养员。又是她。

      星澜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实验室里的“特殊地位”。渊镜里一共五个饲养员,另外四个分管不同批次的普通实验体——鱼类、软体动物、甲壳类,都是相对低风险的样本。只有她负责的是“高危组”,从麦斯特到诺冥到甘沃瑟,全是别人不敢接的硬骨头。领导层对此心照不宣:星澜能力强,配合度高,又不会抱怨,所有难搞的实验体往她手里一塞就行了。

      她没有拒绝过,因为她的课题就是“高危实验体的行为模式与情感交互研究”,这批实验体是她最重要的样本。但她心里清楚,这跟信任没有关系。渊镜选择她,仅仅因为她是最合适的那个人。最合适,意味着最不会出事,也意味着最难被替换。

      星澜关掉平板,起身前往B3层。

      新实验体被安排在B3层的07号舱室。B3层比B2层更低、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管道特有的铁锈味。星澜走到07号舱门前,刷了卡,门发出一声沉闷的电子音,缓缓滑开。

      舱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一盏角落的壁灯。星澜站在门口,视线先扫了一圈——空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水盆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温湿度被调节到了一个偏高的水平,空气有点闷,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爬行动物晒灯后残留的气味。

      然后她看到了他。

      伊杰尔坐在床沿上,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姿势端正得有些过分,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每一个关节都卡在最标准的位置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长袖,长裤是黑色的,脚上套着实验室统一配发的拖鞋。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度刚到耳垂,有一些凌乱地翘着,看起来像是被匆忙洗过但没有好好擦干。

      他的脸很好看,但那种好看不属于麦斯特的侵略性,也不属于甘沃瑟的病态感,更不属于诺冥的飘渺感。伊杰尔的好看是安静的、收敛的、不主动入侵任何人的视线,但如果你认真看他,就会发现他的五官几乎没有瑕疵——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度、下颌线的收尾,每一条线条都像是被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但最让星澜移不开眼睛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偏冷的琥珀色眼睛,瞳仁是竖着的,和麦斯特一样。但麦斯特的竖瞳是猎食者的专注,而伊杰尔的竖瞳更像是在警惕什么——警惕这个新环境,警惕空气里的陌生气味,警惕正在打量他的那个人类女性。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星澜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闪烁。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四秒。

      “你好。”星澜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叫星澜,是负责你的饲养员。”

      伊杰尔没有回应。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开口。

      星澜没有催他。她见过太多实验体刚被转移时的应激反应,有些人会像甘沃瑟一样情绪崩溃,有些人会像麦斯特一样用语言来试探,有些人会像诺冥一样保持绝对的沉默。伊杰尔属于第四种——他把自己缩成了一颗硬壳坚果,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既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配合性,只是在观察。

      “你刚到,肯定需要时间适应。”星澜接着说,“我今天不会做太多操作,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确认你的基本生理数据。可以吗?”

      伊杰尔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点了一下头。

      星澜把这个动作当作默许的信号。她走到墙边的工作台前,打开平板开始记录环境参数。温度二十八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光照强度低于二十勒克斯——全部符合资料上的建议数值。她把这些数据录入系统,然后转身看向伊杰尔。

      “我能接近你吗?我需要测量你的心率和体温。”

      伊杰尔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光。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后退或者做出任何防御性动作。他的身体依然是端坐的姿态,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而缓慢。

      星澜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很慢。她走到他面前大约一步的距离,蹲下来,举起手里的红外测温仪。

      “我会用这个,不会碰到你。”她说。

      伊杰尔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了她手里的仪器上,然后重新移回她的脸。他没有动。

      星澜对准他的额头按了一下测温键,“滴”的一声,屏幕显示三十六点八度。正常范围。她又把心率检测仪递过去,示意他把手指放上去。伊杰尔犹豫了一秒,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将食指按在了感应区上。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颜色偏淡,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白。他的指尖很凉,比人类正常体温要低一两度。星澜的视线从他的手指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等到心率数据读取完成——七十二次,比正常略低,但考虑到他可能还处于紧张状态,这个数值反而说明了他的自控力极强。

      “很好。”星澜收回仪器,站起来,“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你适应得比我预想中要好。”

      伊杰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收了回去,重新放回膝盖上。

      星澜看了一眼时间,进来已经二十分钟了。她没有继续逗留,准备离开——新实验体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消化环境变化,过多的互动反而会加重他的压力。

      “我先走了。”她说,“下午我会再来一次,给你送一些食物和日用品。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按床头的呼叫铃就好。”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大约三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你的……名字。”

      星澜停住脚步,回头。伊杰尔依然坐在床沿上,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刚才发出了一个声音。

      “星澜。”她说,“叫我星澜就好。”

      伊杰尔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里的一道涟漪,轻微到几乎无法捕捉。

      “星澜。”他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好听,偏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发声时的那种笨拙和生涩。

      “对。”星澜点了点头,“下午见。”

      她走出了舱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发现自己的心率数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系统记录到了七十六次。

      她没有多想,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的那一整个上午,07号舱室里的那个安静到近乎无声的实验体,始终坐在床沿上没有动过。

      他没有喝水,没有躺下,甚至没有换过姿势。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走了,又像是在等着她什么时候会再推开那扇门。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他的手指——那双刚刚按过心率检测仪的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刚才接触过感应区的那根指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她存在过的温度。

      下午两点,星澜如约回来。

      她推着推车,上面放着伊杰尔的日用品——一套新的换洗衣物、一条毯子、一个水杯,还有一些适合蛇类消化系统的即食营养包。她刷开舱门的时候,伊杰尔依然坐在床沿上,姿势和上午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身上的衣服换了——他穿上了星澜带来的那套新衣服,深蓝色的棉质长袖和浅灰色的长裤,合身,干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稍微有了一些生气。

      “你换衣服了。”星澜把推车推进来,“合身吗?”

      伊杰尔低了一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然后抬起来看她:“可以。”

      “那就好。”星澜把营养包放在桌上,“这些是食物,温水冲泡就能吃。你习惯吃熟的还是生的?”

      “都可以。”

      “那我给你备一些常温即食的,你随时想吃就可以吃。”星澜一边整理一边说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普通人类室友聊天,“这边空调可能有点干燥,水杯里装了水,记得喝。”

      伊杰尔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星澜在他面前走来走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追随着她的动作,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猫。

      星澜整理完东西,拍了拍手:“好了,这周的用品都齐了。我会每天来一次,如果有紧急情况随时叫我。”

      她照例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她没有听到伊杰尔叫住她。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舱室里的角落监控——屏幕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提示着“移动物体监测”被触发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拍。

      因为移动物体监测的数据显示,刚才有一瞬间,伊杰尔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高度大约一米八五——比资料上写的“完全人类形态身高一米八二”还要高三厘米。然后他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

      星澜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出了舱门,关上了门,但她的手指在关门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下午四点,星澜离开了实验室。沈陆的车照例停在门口,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沈陆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嗯,蛇。”

      “毒蛇?”

      “有毒。”

      沈陆沉默了几秒,发动了车子:“你就不能换一个安全点的工作?”

      星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今天很累,从早上的突发加班到下午的数据录入,一共处理了四个实验体的日常操作,再加上接待一个新来的,她的体力和精神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车开出去大约十分钟,星澜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哨子还在。

      那是一个很小的金属哨子,银白色,挂在一根黑色绳子上。她在父母失踪后的第一年就随身带着它,从来没有取下过。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或者说,是她父亲从某一个深海科考站带回来送给她的礼物。哨子的尾端刻着一行小字,已经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星澜用手指摩挲过无数次,每一个字母的位置她都记得。

      「回头」。

      她父亲送她这个哨子的那天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星澜刚上高中,第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野外生存训练,父亲把哨子挂在她脖子上,说:“遇到困难的时候吹一下。不管多远,只要你吹响了,我就回头来找你。”

      后来她父母失踪了。

      那个哨子再也没有被吹响过,但星澜一直带着它。带着它,就像她父亲还能回头,还能听见。

      车在红灯前停住。沈陆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摸哨子。”

      “嗯。”

      “又想他们了?”

      星澜没有回答。她把哨子塞回衣服里,正了正身体,看向窗外。

      “沈陆,你说,一个实验体如果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看你,然后又坐回去,这代表什么?”

      沈陆想了想:“代表他有话想说,但没说。”

      星澜点了点头。

      “你在说今天的新实验体?”沈陆问。

      “嗯。”

      “他叫什么?”

      “伊杰尔。”

      “好听。”

      星澜转过头看了沈陆一眼。沈陆耸了耸肩:“名字而已。如果这是个普通男人,我可能会夸一句长得不错。但这是个实验体,所以我的建议不变——少投入。”

      星澜没有反驳。她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周六的傍晚,街上人流熙攘,热闹而陌生。

      她的手指隔着衣料再次触到了那个哨子冰冷的金属表面。

      「回头」。

      她今天回了很多次头。回头跟麦斯特说不要再看她的生理数据,回头跟甘沃瑟说不要再自残,回头跟诺冥说不用每天等她下班。

      但她今天走出07号舱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忽然有点后悔。

      可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很快就被下一个想法覆盖了——她明天还要去实验室,明天还能看到伊杰尔,明天还有时间听他说那句话。

      如果他想说的话,他明天可以说。

      星澜闭上眼睛,让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她始终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胸前的衣领下面,那只银白色的哨子在不经意间被体温焐热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离开一个实验体之后,没有急着把他的存在从脑海里清出去。

      而是想到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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