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抱朴 三人组来到 ...
-
丑正,抱朴县蜷在浓稠的夜色里,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
月亮早已西沉,模糊的星光掉了一点在湿漉漉的地上,泛起些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青光。
一道黑影从抱朴观偏院静室闪出,踩着悬浮的湿气,不着痕迹地掠过数条巷子,准备往抱朴县北面去,只是路过县衙时,和另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撞了个正着。
两人很快扭打起来,但能看出,彼此都隐藏了自己真实的技能。
姜绰用他不太擅长,但技艺算得上纯熟的刀法应对对方仍然是明显生疏的气丝玄能。
哼,还真是操吴戈入矩鹿之阵,自寻项王画戟锋。
姜绰一边腹诽,一边使用气化成的刀与对方缠斗,只恨对方不给他近战的机会,一直控制在一定距离之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用丝,整个东州,他敢说第二,没人能排第一。
趁着对方全神贯注用玄能施放出气,姜绰手握气刀直奔对方额心而去,又在途中瞬间化掉刀,所有的气猛地窜出,欲将对方团团围住,那人愣了一瞬,就在这个档口,姜绰的丝化针从周围的气团中刺出,朝对方脑袋而去。
“姜行走!”
丝化针猛地停下顿住。
姜绰听出对方的声音,他皱眉疑惑道:“连司直?”而后收了白丝,缓步过去,对方撤下自己的伪装,姜绰问到,“你为什么在这里?”
“先离开这里,一会儿跟你解释。”
确实,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抱朴县北面,姜绰还在思考怎么和连见山解释自己的行为,就见连见山先从自己鞶囊中取出两本册子递给他,他狐疑地接过来,又用白丝裹成球悬在一侧,丝球从本就微弱的星星那里借来一丝光,足够姜绰看清册子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连见山就在这个档口开口:“白天听马司直说起人口数量,我也留意了,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便去……借来这个。”
听他停顿的地方,姜绰勾了勾嘴角:“不问自取视作偷。”
连见山偏过头:“事急从权,如果册子没有问题,再还回去便是。”说完又转过来,“但是。”
“册子有问题。”
“嗯。”连见山点点头。
姜绰继续看黄册,问题还不小。
两套册子,一套和钦命纲下发的抱朴县户口册籍所记录的人口情况一致,而另一套足足多出了五千人。
姜绰又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两遍,随后合上册子,抬眸与连见山对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又沉重地呼出:“多出来的全是男人。”
“对,只有这样,现如今男女的比例才算合适的。”
姜绰将黄册递还给连见山,顺便平静地询问:“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是怎么找到的?”连见山接过册子,重新收回鞶囊。
“祖传玄能,不外传。”连见山看向姜绰,“不过姜行走这么晚是要去哪里?”
姜绰正想‘啧’他一声,讲他小气,结果被问到点子上,他喉头一哽,连见山比他高,眼睛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压迫感极强,强到他都忘了自己才是干戚队的领队。
思绪纷飞间,他还是决定坦白,坦一半的白。
他把在安化遇到弥生的事情告诉了连见山,但是隐藏掉了假铜钱,只说弥生一行人不被安化府衙接纳,又回不了家,请他若是有机会帮忙到北塘看看。
姜绰不擅长撒谎,这个半实半虚的理由漏洞百出,但连见山只是看了看他,便点头信了。
姜绰觉得这个人很好骗,忽然有点愧疚。
“黄册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姜绰问连见山,其实他完全可以一言堂,勒令连见山闭口装作不知道,亦或是暗中调查到底,但他从来没把连见山和马万侣当作他的手下人,干戚队三个人就算有品级差异,但在任何其它方面,都是平等的。
“听行走的。”
姜绰敏沉思了一会儿,又听连见山说:“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马司直,毕竟是他先注意到的。”
马万侣是太子的人,太子和大理寺关系匪浅,之前的红倌案就是大理寺按下的,太子怕姜绰继续调查红倌案,所以派了马万侣一直在他跟前待着,可红倌案有那么要紧吗,还专门派个人盯他盯这么久。
所以马万侣盯着他不只是因为某一个案子。
“先不告诉他。”姜绰微微抬起头看向连见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丝球柔光下异常温和,和平时的凌厉完全不同,“查查再说吧。”
“嗯。”连见山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
“我跟你一起去。”连见山说。
“嗯?”
“去北塘。”连见山安抚着,“你都说那地方奇怪得很,多个人多个帮手。”
他话说得不错,但姜绰还是很犹豫,倒不是觉得连见山有什么目的,主要还是担心把他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甚至可能会危害到性命的事情中。
“时间不多了,姜行走,起阵吧。”连见山和姜绰共事也有三个月,知道彼此的玄能方向,他提醒姜绰。
后者抖掉那些杂绪,按照来时看的地图,从抱朴县往艮位稍偏的方向起了约五十里的阵,这是他两刻钟内能起的最远距离。
起好阵之后,连见山后脚刚踏进阵心,那阵便迅速缩小,带走了阵心的二人。
片刻后,五十里外的荒郊野岭凭空出现了一道金阵,随之一起出现的是阵心的姜绰和连见山。
两人环视了一下,接着金阵带来的光,看得到周围模糊的暗影,时而随着寒风晃动,像大地沉睡中静默的呼吸。
空气冷冽得刺鼻,还带着混着寒霜的尘土与枯枝的寂寥味道。
为了方便赶路,两人都穿得比较简单,此刻被寒风一吹,姜绰猛地嘶了一口,拢了拢衣领。
姜绰的鞶囊里都是工作用品,案卷,书籍,笔墨等,从来不装衣服,所以当连见山从里面取出一件大氅递给他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没事,我不……”
连见山早想到他会介意别人的大氅,所以补充一句:“这是你自己的。”
姜绰的眼睛睁地更大了:“你把我的大氅装在你的鞶囊里?”
“你平时几乎不和我们共用物件,怕你不穿我的,所以拿了你自己的。”连见山丝毫没有觉得他所做的这件事在姜绰心里已经超过了刚认识三个多月的同僚所能染指的上限,所以此刻说得义正言辞,面上也是毫无波澜,给了姜绰一种‘如果他再多质问哪怕一句都是对连见山的不尊重’的感觉,所以姜绰只能从善如流地‘哦’了一声,并披上大氅。
“走吧,去北塘。”姜绰打算步行半个时辰后再起阵,主打多少走点,不浪费一点时间。
但连见山却反手捞住他手肘:“怎么去?”
姜绰指了指自己的双腿:“腿着去。”见连见山迟疑地看着他,他妥协道,“我原本安排的是起阵过八十,歇半个时辰,再过八十,但”他看了一眼连见山。
后者立马领悟到之所以缩短了距离,是因为多带了个人。
他有点抱歉,沉思片刻后提议道:“那我来吧。”
姜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点点头。
只见连见山唤出一柄大刀,准备施放技能的时候感知到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他侧身将姜绰护在身旁。
“有东西。”
意识到他说的是‘东西’而不是‘人’,姜绰迅速设了屏障,隐没了两人的气息和身形。
并警惕地释放玄能朝四周漫开,探寻情况。
万物落败后赤裸的骨架被什么东西踩出了嘎吱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听起来甚至还有点懒散的感觉,但连见山还是紧握大刀备战,眼睛坚定地盯着感应到‘东西’的方向。
比‘东西’的身影先到来的是一股血腥味,不算浓烈,但姜绰和连见山对这味道很敏感,一闻便知,两人对视一眼,转头便往那个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那懒散的嘎吱声便停了。
姜绰唤出一道游觅丝,朝着方才声音停下的方位蹿出,不消片刻,游觅丝便将对方捆了个结实,整个过程没有叫喊,也没有反抗。
两人快速移动过去。
随后一起呆愣住。
只见被游觅丝束缚住的不过是一只黑色的狈狸,和胡狼长得很像,但身体要更庞大一些,浑身褐色毛发油得发亮。
姜绰悬起一团发亮的丝球送到狈狸上方,循着这光,两人打量着这只刚刚死去的狈狸。
口部和股部都流了大量血液,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其它明显的伤。
腹部肿胀,四肢蜷缩,口部除了血水还有一些污秽的呕吐物。
“肚子里有东西。”姜绰和连见山同时开口,说完连见山便唤出一柄小手臂长度的刀,迅速将狈狸的肚子剖开,从里面咕噜出一个全是血的圆球。
两人见那圆球便瞬间皱了皱眉,姜绰操控白丝,将那‘圆球’从狈狸的肚子里掏出来。
紧接着瞳孔一颤:“怎么会……”是个婴孩的尸体。
连见山看了他一眼,腮帮的肌肉鼓动一下,随后抿唇启口:“看起来是闷生子。”
“这里荒郊野外,怎么会有夭胎?”姜绰先唤出白丝,在一旁挖了坑,将骸骨就地掩埋,接着又唤出游觅丝,追寻着狈狸的来时路,待游觅丝成型后,他朝一个方向迈出一步,“走。”
连见山落后一个身位,他看了看地上的狈狸和被掩埋的死胎,神情复杂,眼里夹杂着一丝痛苦和怜悯。
两人快速移动,连见山又稍微快了些,走在姜绰右前方,边移动边用大刀劈开两侧的枯枝,以免刮坏姜绰的大氅。
四周荒芜寂寥,连头顶光芒清冷锐利的星星也只有零星的几颗,一闪不闪,像钉在黑暗中的几颗寒钉。
两人踏在坚硬的土地上,避开如嶙峋鬼爪般的枝桠,跟着游觅丝,循着狈狸的痕迹,很快便到了五里外的一处荒地。
姜绰疑惑地看着这处荒得有些诡异的空地。
尽管过来的地方也罕有绿植,但至少有些枯败的灌木,开春还会复苏的那种。
但游觅丝指向的这片荒地却与周遭有着鲜明的分界线,这荒地上没有任何活着的花草树木,姜绰看着游觅丝指着的那处被狈狸挖开的土洞,他蹲下身,准备用手指扒开泥土看看,连见山赶紧唤出大刀用刀尖抬起他的手,接着他蹲下,顺着姜绰方才探下的地方,用刀尖刨开一些,边刨边说:“这里奇怪,别上手。”说完,被刨开的地方露出一点枯死回缩的草根,连见山伸手拈起来。
姜绰微瞪眼睛:“不是别上手吗?”
“我说你别上手。”他将枯萎的草根递到姜绰眼前,示意对方就着自己的手观察。
“你这怎么还有两套规矩。”姜绰盯着连见山,后者眼神飘忽了一瞬又镇定下来。
“我练铁的,体质好。”
姜绰睨了他一眼,夺过枯萎的草根:“瞧不起谁呢。”
“欸!”连见山指尖颤了一下又讪讪缩回,“我不是那意思。”
姜绰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知道连见山到底什么意思,此刻他低头在离草根一定距离的地方嗅了嗅,随后轻皱眉头:“有血腥味。”而后又看向这片荒地,神情凝重地说,“地下埋着东西,看来还不少。”
他起身,连见山跟着一块站起,他看向连见山:“你能不能把这块地翻过来。”
连见山没答,直接唤出大刀,一招劈山,将荒地从中间切开,接着姜绰放出白丝,护着荒地的土规整地移向两旁,露出中间密密麻麻的骸骨。
姜绰脸上的血色像退潮般瞬间消失,瞳孔急剧收缩。
空气陡然变得黏稠如胶,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扭曲,遥远的夜虫叫声此刻也变得绵长,好似在姜绰的心底缓慢爬过,带着惊骇与悲痛。
他攥着拳头,而后又松开,强迫自己镇定地唤出白丝,游向那片黑暗的土坑,轻轻扒开泥土,托起几具尸骸,缓慢送到他的面前。
大小与方才在狈狸腹内发现的差不多。
姜绰闭上眼睛:“连见山。”
“我在。”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查?”
连见山盯着他,眼里是隐忍,是坚毅,也有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他咬着腮帮,低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