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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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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永昌的葬礼在三天后。
沈未央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走进了殡仪馆的小厅。厅不大,人也不多,零零星星地坐着几个老人,大概是罗永昌在秀茂坪的邻居。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那些排场的东西。罗永昌这辈子没有亲人,没有子女,只有一个铁皮盒子和满肚子的秘密。
沈未央走到灵前,鞠了三个躬,把花放在灵台上。照片里的罗永昌笑得很憨厚,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是他很久以前的照片了,大概是退休的时候拍的,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眼睛还有光。
“罗叔,我来看你了。”她在心里说,“你放心,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你替我们父女做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待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看见傅承洲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里也拿着一束白色的花,和她买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今天没有去报社。”
“你跟踪我?”
“不放心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沈未央看着他,他一身正装,表情认真,那束白色菊花被他握得很稳,像是特意去挑过的,和她那束几乎一样,花店大概是同一家。“你穿成这样,像是来开董事会。”
“葬礼是体面的事,体面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他绕过她,走到灵台前,把那束花放在沈未央的花旁边。他站直,也鞠了三个躬,停顿片刻,然后直起身。
沈未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人愿意替你记住你记住的人,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你一个人在山上喊了很久很久,终于听见了回声。
葬礼结束后,沈未央和傅承洲一起走出殡仪馆。外面阳光很好,和灵堂里的阴冷是两个世界。沈未央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铺在脸上。
“傅承洲,你说罗叔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都比活着的时候轻松。”
沈未央睁开眼睛。“你说得对。他活着的时候太累了,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想那天晚上如果我回头了会怎么样。现在他终于不用想这些了。他可以好好休息了。”
傅承洲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前——那条船舵项链,她今天也戴着。“你以后还会来扫墓吗?”
“会。每年都来。我会告诉他,码头工人的系列报道写完了,我帮了一些人,虽然不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那我陪你。”
沈未央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傅承洲,你为什么要陪我来?”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那些走了的人的。你父亲,罗叔,钱叔,还有那些你在报道里写过的、素不相识的人。你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我不能替你活,但可以陪着你活。”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沈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们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多看他们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沈未央知道,从此以后,她不用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了。不管去哪,不管多远,不管那些地方有多冷清,有人会陪着她。
罗永昌走后,沈未央去了他的住处,替他收拾遗物。
秀茂坪邨的旧楼还是老样子,走廊里的灯泡还是坏了两盏,铁门上的胶带还是那些胶带。她掏出钥匙,打开门——罗永昌走之前把钥匙留给邻居了,邻居又转交给了她。屋子里有一股老房子的味道,灰尘、旧书、药味、时间堆积的味道。沈未央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和上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样——沙发、茶几、神龛、父亲的照片,一切都没变。只是主人不在了。
她走进卧室,弯下腰,在床底下摸到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红色的,锈迹斑斑的,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她把它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沓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最上面一页写着“沈国良”,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罗永昌的字。
她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里面不是证词,是日记。罗永昌从1997年7月开始写的,一直写到2023年。每一篇都不长,有些只有几行字,但每一篇都在说同一件事——1997年6月30日,他跑了,没有回头。他后悔。他每天每夜都在后悔。他梦见沈国良站在船厂门口,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他每次都在梦里回答“我不敢”。然后他就醒了,枕头湿透了。
沈未央把那些日记一页一页地看完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那种堵不是堵,是一块石头,压了很久很久了,她忘了它在那里,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她把日记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站起来。她把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整理好,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最后她走到神龛前,看着父亲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和几十年前一样,年轻的、有活力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样子。
沈未央把铁盒子放在父亲的遗照旁边。“爸,罗叔去找你了。你见着他了,别怪他。他悔了一辈子,够了。”
她说完,转身锁上门,把钥匙留在门口的鞋垫下面,然后下楼,走出那栋旧楼,走进了阳光里。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告诉她——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可以往前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傅承洲不在家。他留了一张纸条在餐桌上:“我去公司了。晚饭等我回来做。冰箱里有菜,别偷吃猫罐头。”沈未央看着那张纸条笑了,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
大吉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蹭她的小腿,喵喵地叫。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大吉,你爸说不能偷吃你的罐头。你听见了?他不在家,你就是老大。”
大吉又喵了一声,像是在表示“他不在家,我可以当老大”。沈未央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维港。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天星小轮在海上来来往往,船身的绿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光痕,那是她从十二岁起就看惯了的风景。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候她还小,父亲还在,世界还没有变坏。她蹲在码头的破渔网后面,攥着一个菠萝包,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只是觉得应该等着,不能走,不能动,不能离开。现在她知道了,她等的不是父亲,她等的是长大,是明白,是一个答案,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终于可以跟过去告别的勇气。
罗永昌走了,那扇门关上了。
沈未央把那杯水喝完,然后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又想到傅承洲说“等我回来做”。她把冰箱关好,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傅承洲秒回:“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饭。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不挑。”
“那做红烧排骨。”
“你会做了?上次还炖了一个小时。”
“学了。看了五个视频,记了十页笔记,配方在脑子里了。”
沈未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抱着大吉,等着那个学做菜的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