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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台风过境 ...

  •   第五十三章台风过境

      台风是在第二天清晨停的。

      沈未央醒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七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那种亮和暴风雨来之前的灰蒙蒙完全不同,是一种被水洗过的清澈,透亮得像玻璃。她光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气息——泥土,树叶,还有一丝海水的咸。那种味道,像整个世界都重新活过来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楼下的街道一片狼藉,几棵行道树拦腰折断,横在路中间,树冠铺了满地。一家茶餐厅的招牌歪了半边,在晨风中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掉下来。路面上还有积水,映着初升的朝阳,亮晶晶的,像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一个清洁工推着环卫车从街角走出来,开始清理倒下的树枝,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种事已经做了一辈子。

      “台风停了。”她转过身对厨房里说。

      傅承洲从厨房探出头来。他穿着白T恤,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冒着白色的热气。他的头发有些乱,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的那种,人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弛感,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傅承洲,更像一个普通的早上在家等早餐的人。“嗯,刚看新闻,八号风球已经取消了。今天全港大部分公共交通恢复正常,不过有些路段还在清理。”他说,把咖啡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回到厨房,“粥快好了,再等两分钟。”

      “那我们去看海吧。”沈未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现在?”傅承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现在。”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台风过后的海最好看,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我们。”

      “你的粥还没喝。”

      “回来再喝。”

      傅承洲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温柔,干净的,没被任何事沾染过的。他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等我两分钟,换件衣服。”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两个人出了门。临出门前沈未央蹲下来摸了摸大吉的头:“大吉乖,我们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大吉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未央靠着厢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忽然说了一句:“傅承洲,你说台风是从哪来的?”

      “太平洋。从东南方向来的。”

      “我是说,它为什么要来?”

      “它没有为什么要来,它就是要来。就像一个季节要过去,另一个季节要来一样。台风是这座城市的宿命,每年都会有那么几次,跑不掉的。”

      沈未央想了想。“那我们呢?我们的宿命是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傅承洲走出去,转过身看着她。“我们的宿命,就是在一起。不管台风来多少次,都在一起。”

      沈未央的耳朵又烫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走出去。晨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带着雨后那种让人想深呼吸的气息。街道上还有些湿漉漉的,她小心地避开路边的积水,傅承洲跟在她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能扶她一把。

      走到维港的时候,海面还在微微起伏。台风过后的海水比平时更深更蓝,像一面被仔细擦过的巨大镜子,把天上的云和远处的高楼都倒映在里面。天空很高,云被吹散成薄薄的一层,像画上去的,一缕一缕的,像是谁的画笔在蓝色画布上随意撇了几笔。风比昨天小了很多,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带着海水的咸和远处茶餐厅飘来的早点香气。

      海边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晨跑的老伯在远处慢跑,还有一个摄影师蹲在护栏边对着海面拍照,镜头很长,大概是来拍台风过后的浪的。沈未央和傅承洲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并肩靠在栏杆上,面朝大海。沈未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些积了很久的闷气,被这股海风一点点地吹散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狂风暴雨,窗户被吹得哗哗响,整栋楼都在微微摇晃。她以为自己会害怕,有傅承洲在旁边,她竟然一点都不怕。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听着怀里大吉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觉得这个世界就算塌下来,也不会砸到她身上。

      “傅承洲,你看,台风过后的海,真的很好看。”她说。

      “嗯。”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栏杆上,离她的手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比平时好看。”

      “你觉得,人是不是也一样?经历过风雨之后,才会变得更好看?”

      傅承洲想了一会儿。“我觉得人不是变得更好看,是变得更深。像这片海,台风过后它没有变得更漂亮,但你知道它下面藏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只有经历过风雨的人才能看得见。”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那你经历过风雨,你下面藏了什么?”

      傅承洲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藏了一个人。藏了很多年。”

      沈未央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很快转过头去,看着海面,不让那点湿润被他看见。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们掠过海面,又盘旋着飞高,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看着那些海鸥,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父亲还在,他现在也会在海边散步,也会看见这些海鸥,也会闻到雨后泥土和海水混合的味道。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现在的生活,她只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他应该会放心。

      “傅承洲,你说我父亲现在在哪?”她忽然问。

      傅承洲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不知道他在哪,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你。看着你过得很好,看着你不再是一个人,看着你终于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托梦给我了。”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傅承洲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你父亲走的第二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他站在码头上,穿着工装,对我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海的方向。我不知道他在指什么,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指你。他让我去找你,他在码头上等你。”

      沈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栏杆上,又被风吹干了。她看着傅承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温柔,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傅承洲,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因为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自己都不太信,但那晚的梦太真实了。你父亲的样子,他的声音,他指的方向——一切都清清楚楚。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是湿的。”

      沈未央沉默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却没有伸手去整理。“我信。”她说,“我父亲不会随便给谁托梦的。他给你托梦,是因为他选了你。”

      “选了我?”

      “选了你来替我父亲看着我,选了你来替我父亲陪我走以后的路。他信你,所以他也希望你信他。”

      傅承洲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也许是海风吹的,但掌心的温度很快就传了过来,温暖而踏实。

      他们在海边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从东边慢慢升高,把海面染成了碎金,波光粼粼的,好看得不像真的。远处的天星小轮开始了一天的航行,船身的绿灯在海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街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人牵着狗路过,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人在晨跑,有人在拍照。这座城市在台风过后,重新活了过来。

      沈未央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走吧,该回去了。”

      “去哪?”傅承洲问。

      “去菜市场。冰箱里只剩昨天存的几根菜,台风把计划全打乱了,今天要把冰箱填满。”

      “都听你的,买什么吃什么,我不挑。”

      “你每次都说不挑,买了又不吃。”

      “我下次会改。”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他们往回走。经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门已经开了,玻璃窗后面摆满了刚出炉的面包,菠萝包排在正中央,金黄色的外皮泛着油亮的光,那层网格状的脆皮酥酥的,隔着玻璃都好像能闻到香气。沈未央停下来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些面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要不要买?”傅承洲问。

      “刚买完菜,没手拿了。”

      “我帮你拿。”

      沈未央看着他,犹豫了两秒。“那买两个。”

      “两个够吗?”

      “一人一个,够了。”

      她推门进去,买了两个菠萝包。老板用纸袋装好递过来,她接过去,一个递给傅承洲,一个自己拿着。纸袋还是热的,隔着纸袋能感受到那种刚出炉的温热,暖着她的手心。她走出店门,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的面包软得像云朵,黄油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化开。

      “好吃吗?”傅承洲问。

      “好吃。”她含含混混地说,“比上次那家还香,趁热吃,凉了就没这个味道了。”

      傅承洲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以后早餐可以考虑来这家。”

      “早餐?你每天都想吃菠萝包吗?”

      “不吃也行,看你。你想吃的时候我们就来。”

      沈未央笑了,她继续吃着菠萝包,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阳光把地面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像踩在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上。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跳舞。傅承洲跟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半个菠萝包,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谁都没再说话。不需要说话,菠萝包是热的,阳光是暖的,身边的那个人的呼吸声是真实的。这些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未央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傅承洲。”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走了一个很大的圈,又走回了原来的地方?”

      傅承洲想了想。“不是走回原来的地方,是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多不同的地方,最后发现,最好的地方,还是起点。”

      沈未央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遇见你的那天开始的,那天晚上在码头,你蹲在破渔网后面,手里攥着一个菠萝包,我就知道我完了。这辈子要说的话,全都跟你有关系。”

      沈未央低下头,没有接话。电梯来了,她走进去,傅承洲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到12。门开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门。

      大吉在门口等他们。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它就蹲在那里,尾巴尖微微晃动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门开了,它先喵了一声,又在沈未央脚边绕了一个圈,最后等在傅承洲面前,仰着头等他摸。傅承洲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满意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未央把菜放进冰箱,把那个菠萝包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大吉跳上她的大腿,在她怀里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蹭了蹭她的手心,很快就不动了。傅承洲把买的菜一样一样地整理好,又把冰箱里昨天剩的菜翻出来看了看,决定晚上把能做的都做了。厨房里传来他洗菜切菜的声音,规律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窗外的天更蓝了,台风过后的阳光好得不像话,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沈未央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大吉,听着厨房里傅承洲切菜的声音,觉得这就是她等了十一年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只是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有人在身边的。

      她不需要更多了。

      她侧过头,看着傅承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他正弯着腰切着什么,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比最开始好了很多,至少不会把手指切到了。大吉在她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打呼噜。沈未央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傅承洲。”

      “嗯。”他头也没回。

      “菠萝包要趁热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好,留着明天当早餐,趁热吃,一个你一个我。”

      窗外,维港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和白云。台风过去了。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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