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风暴 ...

  •   二月二日,庭审进入第三天。

      沈未央这一夜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精神比前一天好了很多。也许是因为最难的昨天已经过去了,也许是紧张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反而会变得平静。

      清晨六点半,她站在劏房的窗前,看着维港的方向。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云层已经被染上了颜色。她深呼吸了三次,把父亲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读了一遍。信纸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读过很多遍了,边缘有些卷曲,几处折痕也快要裂开。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油麻地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开门了,茶餐厅的伙计在搬桌椅,水果摊的老板在摆放橙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她在楼下的茶餐厅买了一个菠萝包,没有吃,放在包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也许是因为傅承洲说过,等案子结束要请她吃菠萝包。她等不及了。

      八点半,她到了法院。傅承洲在休息室等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见她进来,递了一杯过去。

      “今天上午林文龙作证,下午你出庭。”他的声音很稳,但沈未央注意到,他的领带比昨天系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们站在窗边,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移动,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不管你们准没准备好,时间都会往前走。

      九点整,法庭开庭。

      林文龙被工作人员领着走进法庭。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来参加商务会议的基金经理,而不是一个即将在法庭上作证、承认自己帮助洗钱四亿七千万的证人。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举起右手,宣誓。

      方志宏走到他面前。“林先生,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和被告傅承邦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客户。”林文龙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一丝紧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

      “1998年。”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那个人在香港做金融,知道我在新加坡做资产管理,就介绍我们认识了。”

      “傅承邦找你做什么?”

      “他有一笔钱,想放在新加坡。”

      “多少钱?”

      “刚开始的时候是几百万港币。后来慢慢多了,到2005年左右,总额已经超过了一亿港币。”

      “这些钱的来源,你知道吗?”

      林文龙沉默了两秒钟。“我知道一部分。他告诉我是从家族企业里分出来的钱,合法的。但我后来查到,这些钱是从香港的几家公司转出来的,那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他。我当时起过疑心,但没有深究。因为他是我的客户,我不想失去这笔生意。”

      方志宏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林先生,这是检方证据第137号,一份从新加坡寄来的Oceanus Capital的客户资金流水。上面显示,从1998年到2007年,傅承邦通过你的公司转移的资金总额为四亿七千万港币。这份记录,是你提供的吗?”

      “是。”

      “你为什么愿意提供这份记录?”

      林文龙的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落在旁听席的某个方向。沈未央知道他在看谁——他在看傅承邦。被告席上,傅承邦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因为我不想替别人坐牢。”林文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知道这笔钱的来路有问题。我知道傅承邦在做不合法的事。我装作不知道,因为我贪心。我收了那些钱,帮他洗了那些钱,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查到我。但现在有人在查了。如果我再装下去,下一个坐牢的就是我。”

      夏伯钧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他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攻击性。

      “林先生,你说你不想替别人坐牢。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作证之后,你会失去什么?”

      “我知道。”

      “你会失去你的公司,你的客户,你的声誉。你会被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调查,可能会被吊销执照,可能会被起诉。这些,你都想过吗?”

      “我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作证?”

      林文龙看着夏伯钧。“因为我在香港犯的罪,不能因为我是新加坡人就不用承担。如果我这次不站出来,下次我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犯同样的错。我不想一辈子都在逃。”

      夏伯钧冷笑了一下。“林先生,你说你不想替别人坐牢。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证词可能会让一个无辜的人坐牢?”

      “傅承邦不无辜。他知道那些钱有问题,他让我帮他洗钱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在陷害他,我是在说出事实。事实就是——他洗了四亿七千万,他用我的公司作为工具,他用新加坡作为避风港。这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夏伯钧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先生,你是在指控我的当事人洗钱。但你自己呢?你收了那些钱,你帮他洗了那些钱,你也是罪犯。一个罪犯的证词,能信吗?”

      林文龙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夏律师,你说得对。我也是罪犯。我收了不该收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愿意承担我的责任。但我作证,不是为了减刑,不是为了脱罪。是为了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傅承邦洗了四亿七千万,害死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沈国良,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船厂的工程师。他查到了傅承邦洗钱的证据,然后他死了。我如果不站出来,傅承邦会继续洗,继续害人,继续用钱摆平一切。”

      “也许我的证词不可信。也许你们会觉得我是一个罪犯,一个骗子,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但我说的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夏伯钧站在证人席前,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有很多问题可以问——林文龙的犯罪记录,他的动机,他的可信度。但他没有问。因为林文龙已经承认了一切——他承认自己是罪犯,承认自己是为了减刑才作证,承认自己的证词可能不会被相信。

      当一个证人自己说“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的时候,你再攻击他,反而会让陪审团觉得你在欺负一个已经认错的人。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夏伯钧退了回去。

      林文龙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看了沈未央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伤感。沈未央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不管林文龙的动机是什么,不管他是真心悔过还是为了减刑,他说的是真话。在这个充满谎言和伪证的法庭上,真话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东西。

      上午的庭审结束后,沈未央没有去吃午饭。她坐在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手里攥着父亲那封信。

      傅承洲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该吃点东西。”

      “吃不下。”

      “下午你要出庭,不能空腹。”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他。“傅承洲,如果夏伯钧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该怎么说?”

      傅承洲沉默了片刻。“说实话。”

      “什么是实话?”

      “实话就是——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我们之间有很多说不清的事,有很多还没有过去的事。但那些事,和本案无关。”

      “他不会觉得无关。他会觉得,我和你关系特殊,所以我的证词不可信。”

      “那就让他觉得。”傅承洲的声音很低,“未央,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你只需要让法官相信你。法官看的是证据,不是关系。你有证据,你有你父亲的信,你有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档案,你有钱志诚的铁盒子。这些证据,不会因为你和我的关系就变成假的。”

      沈未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大概昨晚也没有睡好。但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维港无风时的海面。

      “傅承洲,你怕不怕?下午我出庭,夏伯钧会问很多关于你的事。他可能会说我贪图你的钱,可能会说我是你的情人,可能会说我不是在为父亲讨公道,是在帮你夺权。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怕不怕?”

      傅承洲看了她很久,久到休息室里的光线都好像变暗了一些。

      “我怕。但不是怕他说什么。是怕你听了那些话,会难过。”

      沈未央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封信放进包里。

      “我不会难过的。我父亲教过我——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直。我没有做过亏心事,不怕任何人说。”

      下午两点半,沈未央被工作人员领进了法庭。

      她从旁听席走向证人席的那段路,走了大概十几步,但她觉得像是走了很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旁听席上的记者在看她,傅承邦的律师团队在看她,三位法官也在看她。

      她没有看傅承邦。她不想看那张脸。她不想在作证的时候,被那张脸影响情绪。

      她在证人席上坐下,举起右手。书记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请你面向法庭宣誓。我宣誓,我将如实陈述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

      沈未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宣誓,我将如实陈述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

      方志宏走到她面前,语气比之前对待任何证人都要柔和。“沈小姐,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和沈国良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父亲。”

      “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1997年6月30日。”

      “你怎么知道他去世的?”

      “那天晚上,我在码头等他。他答应带我去坐天星小轮,看九七的烟花。他没有来。第二天,船厂的人告诉我,他死了。爆炸。”

      “你当时多大?”

      “十二岁。”

      方志宏停顿了一下。“沈小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父亲是商业罪案调查科的线人的?”

      “今年一月。我找到了他写给傅承洲的信。信里写了他和商业罪案调查科的联系,写了他查到的那些证据,写了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傅承洲替他做正确的事。”

      “你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方志宏,又看了看旁听席上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看向法官席。

      “我觉得,我从来都不了解我父亲。我以为他只是船厂的工程师,一个普通的、为了生活奔波的父亲。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扛着那么多事,不知道他每天半夜坐在码头上抽烟不是因为愁生活,是因为他在查那些不该存在的账。不知道他死之前还在想着怎么让我过得好一点。”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他留给我的信里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做到了。他用自己的命,对得起他的良心。”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法官没有敲法槌。

      方志宏点了点头。“法官,我询问完毕。”

      夏伯钧站了起来。

      他走向证人席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他在沈未央面前停下来,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问道:“沈小姐,你和傅承洲是什么关系?”

      “朋友。”

      “只是朋友?”

      “我和他之间的事,和本案无关。”

      “沈小姐,法官让我问,你就得回答。”夏伯钧的语气依然温柔,但温柔里藏着一根针,“你和傅承洲,是不是有超出朋友的关系?”

      沈未央看着他。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是。我和他之间,有感情。但这感情,和本案无关。我出庭作证,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父亲。”

      “你怎么能证明,你不是为了他才作证?”

      “因为我父亲的信里写着——‘他是傅家唯一的好人。’我父亲写那封信的时候,我十二岁,傅承洲十六岁。我根本不认识傅承洲,傅承洲也不认识我。我父亲说的那句话,和我的感情无关。他说的是事实。”

      夏伯钧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换了一个方向。

      “沈小姐,傅承洲是不是给过你一份股权转让书?金额是四十七亿?”

      “是。”

      “你收了吗?”

      “没有。”

      “为什么?四十七亿不是小数目。你住在油麻地的劏房里,每个月工资不到两万块。四十七亿,够你活几辈子了。”

      沈未央看着夏伯钧。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光,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要傅家的钱。一分都不要。我父亲就是因为傅家的钱死的。我拿那些钱,对不起他。”

      夏伯钧沉默了两秒。

      “沈小姐,你说你出庭作证是为了你父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如果活着,他会希望你坐在这里,被所有人审视,被所有人质疑吗?”

      沈未央的手指攥紧了证人席的扶手。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如果活着,他会支持我。因为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忘记。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他不被忘记。”

      夏伯钧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胜利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认输。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沈未央被工作人员带下证人席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她经过傅承洲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是在说——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