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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天灾无情 ...

  •   入城门的时候,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城楼檐角上消失。

      雨滴开始落下来。

      守门的兵卒握着长枪,一脸不耐烦地催她快走,马蹄刚踩过门槛,身后两扇沉重的城门就开始合拢,门轴发出沉沉的吱呀声。江望舒松了口气,回头看时,城门已经关严了。

      车夫把车赶到除尘巷口,帮着把东西一件件卸下来堆在门廊底下。

      棉布和棉絮用油纸裹得紧实,但江望舒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层,指尖湿漉漉的,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万幸,只有最上面一层受了些许潮气。

      她多给了车夫二十文辛苦钱,那汉子接了,拱了拱手,把车掉过头又冒雨出了巷子。

      等东西都搬进屋,她才彻底缓过劲儿来。沈老爷子已经歇下,卜丽云和陈武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陈静撑着身子点了一盏油灯在堂屋桌上,灯芯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一跳一跳。

      江望舒把油灯挪到避风处,把首饰匣子先收进卧房的箱笼里,棉布和棉絮就地堆在库房墙角的架子上,等明天天亮了再收拾。

      第二天一早,她就跟家里说了汀州买宅子的事。

      房契一路贴身用油纸包着,一张盖了官印的桑皮纸,上面墨迹清楚,写着院落坐落、四至范围。

      陈文接过去凑到窗边看了半晌,手指摩挲着纸面,嘴里念叨着:“一千八百两啊,阿姆,我们家居然在府城也有宅子了,这放在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江望舒把房契收好。

      “这房子内部,用得不顺手的地方我已经找中人安排工匠重新修缮了,到时候你去府城考试就可以直接住了,有不喜欢的地方我们再改。”

      “阿姆,您辛苦了。我一定会努力读书,考上功名让您过好日子。”陈文对着江望舒深深作揖。

      “好,我等着。”

      江望舒笑盈盈的,心里却在吐槽:少年,你还是太天真了,以我这几年的观察,王朝如今乱像已生,寒门想要出头简直难如登天,考取功名是可以在小地方活得滋润,碰上世家这种庞然大物,就是蜉蝣撼树。

      罢了,还是不要打击他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梦想呢。

      接下来她盘算着秋收后雇人的事。自家那片山场,前两年陆续种了些黄精和三七,但山脚那块一直是敞着的,人畜都能随意进出。

      她打算用木栅栏把外围圈起来,关键地段上种金樱子,那东西浑身是刺,长密了连野猪都拱不进去,比砌墙省钱还管用。

      她找木匠画了草图,定了尺寸,金樱子树苗怎么扦插都想好了。

      可还没等她动工,天就变了。

      头两天还是寻常的秋雨,淅淅沥沥的,巷子里青石板被润得发亮。到第三天雨势突然就猛了,打在瓦片上响成一片,堂屋里说话都听不清。

      江望舒推窗往外看了一眼,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极低,雨水从天上倒下来似的,院子里挖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水漫过沟沿,把墙脚的泥地泡成烂糊糊的一片。

      第四天出门去仁安堂,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走过两条街,街上几乎没人,偶尔碰见一个,也是穿着蓑衣缩着脖子跑。

      到了铺子里,范泽术正蹲在门槛上往外看水,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溅满了泥点。

      这是他难得留在兰溪县的时间。

      两个伙计在里头整理药材,江望舒走进去,药柜最下层离地半尺的几个抽屉已经抽出来架到高处了,地上湿漉漉的,一股潮气混着当归和黄芪的味道。

      “这雨下得邪乎。”范泽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九月里下这么大的雨。”

      江望舒没接话,她走到后门往外看。

      兰溪江离仁安堂不到一里地,平时这个距离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会儿隐隐能听到水声,不是从前那种平缓流淌的哗啦声,而是一股子沉闷的、带着力道的水响,像什么东西在被水裹着往前推。

      她心里沉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雨没停过。

      兰溪江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开始还只是漫上江边的芦苇滩,后来连江堤上那排柳树都淹了半截。

      江望舒有天傍晚特意绕到江边去看,浑浊的水面宽了快一倍,水面漂着断树枝、烂草席,远远的她还看见一只倒扣的木盆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她拧紧了眉头,兰溪县的雨短暂停了半天,江水却不见小,上游也在下雨,而且雨还不小。

      这操蛋的古代,消息闭塞不说传播速度还慢,想知道点什么还得想方设法打听。

      江望舒在周捕头那里了解到,这次连绵的大雨造成的损失不小。

      地里的粮食大部分没收回来。稻子这时候正该黄了,被这么一泡一打,成片地倒在泥水里。

      江望舒心里装着事,她特意出城去看过一次,田埂上站着几个浑身湿透的农民,连蓑衣都没穿,赤着脚在泥浆里一把一把地薅稻穗,薅下来的穗子湿得能拧出水,搁在筐里,筐底下流出来的水都是浑黄的。

      一个老农蹲在田边,两只手捧着一把泡烂的稻谷,谷壳都裂开了,露出里面发白的胚芽。

      他盯着看了半晌,突然把那把谷子往泥水里一摔,站起来骂了一句什么,江望舒没听清,但看他的背影,肩膀垮得厉害。

      那批湿稻谷就算抢回来也晒不了。

      连着十多天不见太阳,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各家各户把收回来的谷子铺在堂屋地上、灶台上甚至床上,拿扇子扇、拿火盆烘,但没用,没几天就开始发烫、发芽。

      江望舒在一户农家门口看见他们往外倒谷子,白生生的芽尖戳破谷壳,一把一把地,像地里种的不是庄稼而是豆芽。

      那家的女人蹲在门口哭,男人一声不吭地拿铁锹往筐里铲,铲一锹,女人的哭声就高一声。

      然后是山体滑坡的消息。先是城南三里外一个小村子被泥石流吞了半个村子,死了七个人,房屋基本塌完,抢收回来的粮食也一并压在泥水里。

      兰溪江下游传来堤坝决口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望舒在茶馆里听人说书,消息传进来满座皆惊。

      茶馆里的文人们忧国忧民,讨论声如火如荼。

      “据说那下游太白、霞梧两县被淹了大半,房子漂在水面上跟积木似的,人爬到屋顶上等船救,有的等了三天都没等到。”

      “谁说不是呢,良田也被损毁无数,这几十年才养成的上等水稻田就这样毁于一旦,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朝廷又会作何决断……”

      江望舒扔下一角碎银子匆匆离开茶馆,临县受灾,接下来将会有大批的流民涌入周边县城,仁安堂必须做好防范措施。

      当天下午她把仁安堂所有伙计叫到了后院。雨打在廊檐上哗哗地响,几个人挤在廊下避雨,肩膀上都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

      她让掌柜把库存药材清点了一遍。

      黄连、黄芩、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这些清瘟解毒的翻了三遍,确定数量。又写了一份常用的疫病方子,哪几味药用量大、哪几味可以替代,写得清清楚楚,贴在药柜侧板上。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江望舒站在廊下,望着眼前的大雨心里焦灼,忍不住喃喃出声。

      “洪水泡过的地方,人畜尸体来不及掩埋,水井被污染,一旦瘟疫起来,比洪水更要命。这些东西,到时候就是救命的。”

      她让伙计们把药材从底层移到二楼,用防潮的陶罐重新封装,每一罐外面贴了纸签,写清品名和斤两。

      又让人把铺子里几口储水的大缸搬到后院檐下接雨水,拿纱布蒙了缸口过滤杂质,每天换一次纱布。

      现在的井水还不确定有没有被污染,江望舒不敢轻举妄动。

      “一明,去城中采购木炭,越多越好。”

      “江大夫,现在刚入秋,我们也用不上木炭,仁安堂煎药的木炭每个月都是定量的,我们存那么多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江望舒的身后响起范泽术的声音,范一明不再争辩,拱手出去了。

      “江大夫也觉得……”

      “防患于未然罢了……但愿天遂人愿……”

      “现在水路、陆路皆不通,早做准备总是好的,范某名下的几家粮铺已经限售了,如果县尊大人有需要,优先供给难民,权当积德了……”

      “范先生高义!”

      粮食她自己早就囤了,但那是给自家吃的,仁安堂的库存里只有药材没有粮,她想了想,让人把铺子后头那个空屋子腾出来,她个人出钱买了三石糙米和两石豆子存进去,万一到时候伙计们被困在铺子里,不至于饿肚子。

      范泽术早就和她想到一起去了,他从范记的粮铺里运了一部分粮食到仁安堂,以备不时之需。

      陈家村地势高,江望舒一直觉得那边比县城安全。林阿婆和刘阿公也这么以为,林阿婆还念叨过两回,说村后那道坡从来没见过水淹上去。

      江望舒没回村去看,她留在县城守着铺子和家里的东西,让陈文带话回去给村里的长工,这段时间不要上工,避开容易山崩的地方。如果水大了就往上坡跑,去村后那座小庙里避。

      但人算不如天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天灾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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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终于把三次元的工作理顺了,开始恢复正常频率更新,如有意外会提前请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