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苛政猛于虎 ...

  •   临安府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散掉的珠子,怎么也串不成完整的一条。

      许多官员几日之间死的死,倒戈的倒戈,具体的消息陈风并不知情,但是却知道那些死亡的官员都是中毒,见血封喉的毒药。

      这些毒药恐怕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下,但是这些官员又怎么会会在一夕之间集体中毒,死的还都是关键位置上的人。

      东南沿海州府官场的事情并不知道新皇是如何解决。

      目前陆家军接到的命令就是守好东南沿海,配合搜捕逆王沈砚。

      没想到这事一拖就拖过了年,直到第二年春天,逆王一行人仍然一无所踪,反倒是京城人人自危,中毒毙命的官员越来越多。

      北境鞑靼趁着冬季,又正值皇朝皇权交替之乱,集结二十万大军并一万骑兵精锐扣边。

      北境由燕王镇守,新皇忌惮燕王势力,迟迟不肯把粮草运往前线支援,眼看北境岌岌可危。燕□□然决定破釜沉舟率军出关迎敌。

      燕王在前线奋勇厮杀浴血奋战,新皇却按兵不动意图守卫皇城,任由燕王孤军奋战,最后燕王失踪北境五城失守!

      燕王失踪激起北境士气,他们拼死守住了最后一道关卡,没有让鞑靼铁骑长驱中原。

      新皇昏招频出,要求前面海禁,锁死海上通道,断绝一切贸易想以此困死逆王余党。

      陆家军接到的最后命令就是禁海锁国,勒令沿海居民全部内迁五十里以内不得出海捕鱼,渔船全部销毁凿沉,违者格杀勿论。

      船是沿海百姓的田,更是他们的命,如今毁他们的田要他们的命,连活路都不给他们留,叫百姓如何不恨。

      “没想到我陆家军镇守东南沿海百年,如今却要把刀挥向自己守护的百姓!何其荒谬!”

      陆彦铮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这是皇帝下的命令,为了所谓的逆王,居然断绝沿海百姓的生路……

      他握着那道明黄绢帛,指节捏得发白,绢帛边缘几乎要被撕裂。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副将李敏站在三步之外,喉咙上下滚了几滚,最终只憋出一句:“将军……”

      “出去。”

      李敏没动。

      “我说出去。”陆彦铮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寒铁。

      帐帘掀开又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坐下来,将圣旨平平整整地摊在案上,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

      “沿海居民悉数内迁五十里,船只尽毁,违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认得这字迹,是翰林院那位姓崔的老学士的手笔。老学士写折子时有个习惯,“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格外长,像是下笔时自己也觉得这个字太重。

      陆彦铮闭上眼,听见帐外传来的声音。远处有渔民在哭,有妇人在喊,有孩童被扯着胳膊往岸上拖拽。

      那些声音隔着几道营帐传进来,已经模糊不清,可一丝一缕像细针,扎在他耳里,密密织在心口。

      他是陆家军的第五任主帅。

      祖父当年从先帝手中接过东南防务时,曾在海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只刻了八个字:“守土安民,不负海疆。“

      那块碑如今还在,立在卫所东面的礁石上,被海风吹了六十多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陆彦铮睁开眼,站起身,走到案旁的水盆边。水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颧骨上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痕,是半月前一次夜间袭扰留下的。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帐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声响,还有腰刀在鞘中轻轻磕碰的金属音。不是陆家军行走的动静。

      龙鳞卫。

      他擦干脸上的水,掀帘走出营帐。

      营帐外的小校场上,站了十二个人。黑衣玄甲,腰悬绣春刀,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文文弱弱,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条蛇在舔你的脖颈。

      “陆将军。“那人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下官钟文礼,奉旨宣达之后,尚有家信一封,请将军亲启。“

      陆彦铮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妻子的笔迹,工整清秀:“彦铮吾夫,勿忧。妾与然儿在城中安好,钦差大人待以上宾之礼。“

      字写得稳,笔画没有任何颤抖,是妻子一贯的从容。

      末尾那个“礼“字,最后一捺收得略急,微微向上挑了一下。那是她多年的小习惯,她说心里慌的时候写字会不自觉往上一挑,忍不住,改不掉。

      陆彦铮将信纸折好,缓缓放回信封。

      “钟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内迁之事,期限几何?“

      “圣上体恤民情,给了三个月。“钟文礼的笑容温煦如春风,“将军徐徐图之,不必操之过急。“

      三个月。上千里海岸线,几百个渔村,数以十万计的百姓,要在三个月之内全部迁走,船要沉,屋要拆,祖坟要迁。

      温声细语地说着“徐徐图之“,背后却站着十二把随时可以出鞘的绣春刀。

      陆彦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个月够了。请钟大人回禀圣上,陆彦铮领旨。“

      钟文礼又欠了欠身,转身带着龙鳞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小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被靴子踩碎的枯草。

      李敏从旁边的帐后转出来,脸色铁青:“将军,夫人和小公子——“

      “我知道。“陆彦铮打断他,目光望向东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朝阳正在升起,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那些渔船停泊在岸边,桅杆林立,像一片冬天的树林。再过三个月,它们都会沉入海底。

      “传令下去,“陆彦铮的声音很轻,“沿海各卫所明日点卯,分片包干,入户造册。每户登记人口、田地、牲畜。先把人迁走,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李敏嘴唇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重重一抱拳,转身去了。

      陆彦铮独自站在晨风里。

      海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碑上的字,想起妻子写那封信时微微发颤的手腕。

      三个月内,他要亲手凿沉那些船。他要赶走那些世代以海为生的百姓。他要亲手把祖父亲手立下的那块碑,从礁石上拆下来。

      陆彦铮闭上了眼睛。

      朝阳照在他脸上,折射出一道滚烫的霞光。

      沿海渔村居民有条不紊迁居内陆,反抗者皆死于乱军刀下,陆将军从东南沿海的守护神沦为杀神。

      沿海无人居住,需要建立冗长的防护墙。

      沿海居民还未从渔船被凿,家园被毁的悲痛中缓过来,面临的就是沉重的修筑城墙徭役。

      陈风在暴雨中站了很久。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祭奠,砸在营房屋顶上,不过半个时辰,天便黑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贴着海面。雨水连成白茫茫的幕布,港口、船舶残骸、正在拆毁的屋舌都笼罩在这片灰色之下。

      他身旁的几名同袍正和渔民在岸边拆卸岸边最后一排木栅栏,那是渔民用来晾晒渔网的架子。

      这里清理出来,变成修筑防御墙的基址。

      雨水顺着他们的铠甲往下淌,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子砸在木桩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骨上。

      他一动不动,面朝海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陈风知道,远处的港口有几艘西夷人船只。那是三搜佛朗基商船,海禁令下来之后便被勒令限期离港,眼下正在做最后的检修和淡水补给。

      陈风记得,最大的一艘船吃水很深,船身漆着暗红色的纹路,船尾高高翘起,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同袍们只当他在放空,毕竟这些日子人人都是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目光落向何处,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被他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谋划了半个月。

      他不怕死,而是活着却不能和自己的妻儿团聚,被禁锢在这里成为上位者挥向百姓的一把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苛政猛于虎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周五更,争取六更,想办法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