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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村农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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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食刚过,小儿子陈武困得睁不开眼。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贪吃就是贪睡,江小月爱怜地把孩子放在竹床上,细细掖好被子。
昨天下午采回来的菜还没拾掇好,她和小阿静一起把野菜摘去老叶,分门别类。
“弟妹,都在家呢。”来人是陈季,陈风的同宗堂哥。
当初陈风跟着父母逃难到陈家村。
同为陈姓。
心思活络的公公陈年,深知外来户想要在这里落脚的难处。
花一根银簪子买通了陈家族老,把户籍落在已经绝户的陈家族人名下,成了道地的陈家村人。
“当年你们家是逃难到我陈家村,刚来的时候一穷二白。在陈家族人的帮助下才在这里安家落户。”
陈季的语气里满是嫉妒和不甘。
“你婆婆去世的时候阿风银钱不凑手,就找我们借了一百两银子烧埋你婆婆,说好三年归还,用了这座院子做了抵押。现在他人已经不在,夫债妻还,今天我是来找你要这一百两银子的。”
“季堂兄,阿风从未告知与我他曾向你借银钱的事情,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夫妇成婚多年,家中事务阿风都与我商议,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他怎会欺瞒我。”
“男人做事怎会事事告知于你这妇道人家,为叫你心服口服,白纸黑字在此,江氏,你可要看好了。看在同族的份上我给你三天时间筹措银钱,三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一百两,这座院子就归我了。”
即将流落街头的恐惧惊得小月头晕目眩,她一把抓过陈季的手。
“季堂兄,一百两银子就是把我们母子四人卖了也筹不够啊,您大人有大量可否宽限几年,等阿风长大成人我必叫他连本带利还给您!”
陈季使劲抽回自己的袖子,久病的江小月顿时没站稳,被一把掀翻在地,顿时面如金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你装柔弱,这房子我们就不收了,三天后要么给钱要么你们搬出来,否则,哼!”
图穷匕见,陈季顿时没了刚来时的和气,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令人望而生寒。
“你这个抢我家房子的坏人,坏人!”
年仅四岁的陈静跑到阿姆身边冲陈季龇牙咧嘴,看到阿姆摔倒在地,她抓起陈季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哎呦!小崽子还敢咬人!”
陈季蒲扇般的巴掌就要落下,江小月挣扎着起来护住阿静。
“季堂兄,小孩子不懂事,还望你勿怪,她还小可不禁您一巴掌!”
她浑身瑟瑟发抖,死死把孩子护在自己怀里。
“抢房子的恶名我可担不起,你好好看着白纸黑字,都是你男人自己的手印。这里还有族老的证明!”
陈季那阴寒的眸光扫视着她们,看着这个围屋心里无比畅快,三天后就是他的了。
江小月想接过契书,却被陈季躲开:“就这样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江小月受不住打击,晕倒在地。
“别想装死,我可一个指头都没碰你!江氏……你别吓我!”
见江小月脸上呈现出死气,他顿时心里打鼓。
“江氏,别以为你装病就能不用还钱!”
江小月躺在地上毫无反应。
那陈季怕担上人命官司,慌慌张张就出门了,嘴里念叨着:“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上门要债!”
“阿姆……阿姆……你醒醒,你别死,我害怕……”
小陈静趴在江小月身上嚎啕大哭,小陈武见姐姐哭了,也哇哇大哭起来,整个陈家小院都是孩子的哭嚎声。
出门采野菜的阿文回到家,看到倒在地上的阿姆和嚎啕大哭的妹妹,顿时丢掉手里的提篮:“阿姆,阿姆你怎么了!”
望着江小月越来越灰败的脸色,陈文慌了。
他再成熟也只是一个六岁出头的孩子,他试着把阿姆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来,使了吃奶的劲也没挪动分毫。
就算江小月生病孱弱,个子瘦小,又怎么是陈文一个孩子能拖动的呢。
好在孩子还算冷静也足够机智,他想起对他们家诸多帮助的林奶奶。
“小静,你赶紧去找隔壁的林奶奶,我们两个抱不动阿姆,快去!”小姑娘在哥哥的吼声中拔腿就跑。
“林奶奶,救命!求您救救我阿姆。”
小姑娘进门就跪,涕泪横流,说话也颠三倒四,林婆子放下手里的野菜来到陈家。
在意识越来越迷糊之际,江小月感觉灵魂出窍了,她看到了自己身体里的江望舒。
她并不知道江望舒是神仙还是魔鬼,只是舍不得自己的三个孩子。
如果她就此死去,三个孩子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一道意识传入江望舒脑海。
“不管你是谁,只要能照顾我的孩子,我愿意出卖我的灵魂。”
也许是她的执念打动了上天,或许是江望舒命不该绝。
在她许下这个愿望的时候,江望舒奇迹地发现,她居然能掌控这具身体,而江小月的灵魂则越来越虚弱。
她吃力地抬起手抚摸六岁长子的头。
“别哭,阿姆没事。刚刚只是太累了所以才睡着了。”
说完这句,属于小月的灵魂彻底消散,江望舒接管了这具身体。
迷迷糊糊之际,江望舒耳边传来孩子们嘤嘤的哭泣声。
“阿姆,阿姆你不要丢下我们,我们已经没有了阿爹,不能没有你了……”
她的脑中如同放电影般,闪过江小月的一生。
她生于中原,年幼时家乡战乱频发,打针割据、抢夺地盘。
她跟着父兄与族人南下避祸,一路上匪患连连。
逃到汀州府的时候阿爹和阿兄已经为了保护她和阿娘死于乱军刀下。
大伯一家动了歪心思,想把她卖入腌臜地方,是阿娘拼死阻止,把自己的口粮节省下来给她吃。
阿娘临死前已经饿得皮包骨,她那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攥着江小月:“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许是全家仅剩她一人,大伯母动了恻隐之心,她没有流落到腌臜地方。
大伯三两银子把她卖给了来州府卖猎物的陈风,成了他的婆姨。
嫁给陈风后,她接连生子、丧夫,独自抚育三个孩子,而今病入膏肓,也不过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大约就是她的一生了。
回顾这一生,没有绚烂的颜色,如同大多数平凡人一样乏善可陈,甚至是苦难居多。
死亡也许是最好的解脱。
她终究舍不得自己的三个孩子,不愿离开,让她们就此成为孤儿。
江望舒就这样看着江小月短暂的一生,看她一次次和既定的命运抗争。
原本日子也是能过下去的。
陈风在买了小月以后还一起安葬了她母亲,为父亲和兄长设了衣冠冢,寒食除夕祭拜父母兄长。
陈风勤劳肯干,江小月心灵手巧,两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小夫妻两把普通的日子过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然,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最小的儿子不过出生半年,丈夫就在去府城卖皮毛的时候一去不复返。
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被路过此地的征远军抓去做挑夫,后来得到的消息是丈夫在战场死于倭人刀下。
这个家从此失去了顶门立户的男人。
丈夫死亡的消息传回村里,族人就开始觊觎陈风留下的家产,媒婆也三天两头上门。
江小月终究只是一个没有倚仗的山村妇人,惊悸忧思之下一病不起。
这场病即便掏空了丈夫攒下的家底也没能挽回小月的生命,她就这样一天天衰弱下去。
“哎,天可怜见的。孤儿寡母的房子都保不住。”
林婆子端着煮好的饴糖米粥从灶屋出来。
“阿文,把你阿姆扶起来,喂她喝点糖粥。”
陈文脸上满是惊恐,他哆哆嗦嗦地和林阿婆一起吧江望舒扶起来。
林阿婆见小少年惊悸的样子,目露怜惜。
“你也别太担心,你阿姆只是久病虚弱。刚刚是急怒攻心才会晕倒的。你也看到了,刚才你阿姆已经醒过一次,醒了就会没事,好孩子,别怕!”
陈文确实被吓坏了,他一直守在阿姆的床边。
看着阿姆的气色越来越灰败,气息也渐渐微弱,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助地哭泣。
要不是刚刚阿姆醒过来摸他的头,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成为孤儿了。
陈文和林阿婆一起,一口一口地把糖粥喂给江望舒,也许是刚刚掌握身体的主动权,江望舒觉得非常累。
“能喝下去就还有希望,阿文你看着点你阿姆,有事你再叫我。”
林婆子帮忙安顿好小月,唏嘘不已。
年纪轻轻就没了男人还要拉扯三个孩子。
现在这局面她也爱莫能助,能帮着煮碗粥,施舍一点牙缝里省下来的饴糖已经是仁至义尽。
至于更多的她也做不到,这年头大家都自顾不暇,林阿婆狠了狠心离开了。
回到家她还是不忍心,又让最小的孙子送了一些饴糖过来。
北方连年战乱,朝廷苛捐杂税繁多,谁家又能拿出余钱来帮助他们。
只能听天由命了,她一个外姓人也没有资格插手人家族内的家务事。
一碗饴糖粥喝下去,江望舒脸上的死气渐渐淡了,陈文轻轻趴在她的心口,听着缓慢却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脸上朦绽放出笑容:“真好,阿姆回来了。”
小小的人儿眼眶凹陷,枯黄的头发和干瘪的身量活脱脱就是一个难民样。
江小月生病这段时间,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这个只有六岁的小男孩身上。
父亲的离世已经给这个家致命一击,如果母亲再出事,房子又保不住,他们兄妹三人真真就是无根浮萍,不知道要落在哪个池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