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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02次死亡   刀子捅 ...

  •   刀子捅进后心的时候,沈夜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纤维和肌肉被撕裂的闷响。

      不太疼,至少比不上他此刻心里那片空荡荡的、被冷风穿堂而过的荒芜。

      耳边是震天响的狂欢喧嚣,基地的幸存者们正在用酒精、嘶吼和廉价的拥抱庆祝又一次从尸潮牙缝里抠出来的胜利。只有这条通往指挥室的、铺着冰冷合金地板的通道,寂静得像口棺材。

      “对不住,阿夜。”

      陆巡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他颈侧,还是那副带着点无奈、仿佛在劝他少喝一杯的调子。只是握刀的手,稳得像焊死的钢钎,又往里递了半寸。

      沈夜咳了一声,血沫涌上喉头,铁锈味弥漫开来。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顺着那冰冷的刀锋,飞快地流逝。

      “你太强了,强到……”陆巡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更贴切的词,最后还是用了那个早已嚼烂的借口,“强到我们所有人,都活在你的阴影下,喘不过气。”

      通道另一头的拐角,又转出两个人。林薇,他曾经以为可以托付后背的队友,此刻正用那双他曾觉得盛着星子的眼睛,冰冷地看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从“撕裂者”脑核里掏出来的、本应上交的稀有能量结晶。她的指尖有点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锋,他最得力的副手,则低着头用鞋底反复碾着地上一小滩不知谁留下的污渍,好像那是什么值得全神贯注研究的艺术品。他没看沈夜,只是瓮声瓮气地补充:“夜哥,别怪我们。你这样活着,大家都累。你的理想……太重了。”

      嗬。沈夜想笑,更多的血却从嘴角溢出来。

      理想?是那个带着这群在废墟里刨食的鬣狗,在末世里建起一方净土,给弱者一点可怜庇护的可笑理想?

      还是那个一次次冲在最前面,用身体给他们当盾牌,把最好的物资、最安全的退路都留给他们的傻逼理想?

      视线开始模糊,绿莹莹的应急灯光晕染开来,像鬼火。

      也好,累了就这样吧。

      他最后看到的是陆巡抽回刀时,刀刃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苍白又平静的脸。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坠入深渊的永恒寂静。

      只有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抽离感,仿佛整个人被塞进高速旋转的滚筒,骨头和灵魂都要被甩出去碾碎。

      紧接着是冰冷,不是环境的冷,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沿着脊椎一路爬上脑髓的、属于死亡的冰冷。上一秒被刀捅穿的后心,此刻正残留着一种虚无的幻痛,而更早之前,被酸液腐蚀、被利爪撕开、被火焰吞噬……上百种死法的残响,像一群食尸鬼,在他意识的角落裡发出尖锐的嘶鸣。

      这就是代价,“死亡回档”的代价。

      每一次从死亡中归来,带回的不只是记忆,还有那一瞬间最深刻的死亡感受,烙印在灵魂上,永不消退。

      “沈队!发什么呆呢?陆哥叫大家过去,庆功会要开始了!这回你可别想溜!”

      一个年轻队员跑过来,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沈夜缓缓抬起头。眼前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中央大厅。破损的彩带挂在临时拉起的电线上,劣质合成酒精的味道混着汗臭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人们勾肩搭背,嘶吼着走调的歌曲,把罐头肉和压缩饼干抛向空中。

      十分钟前,他回到了被背刺的十分钟前。

      地点精准地锚定在“死亡时最强烈执念所在”——这个此刻充满了背叛者虚伪笑声的“庆功”现场。

      沈夜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冰凉。但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沈夜队长”的温和与疲惫。只剩下一种被无数次死亡淬炼过的、极致的冰冷。

      他看向大厅中央,人群簇拥的地方。陆巡正站在那里,举着一杯浑浊的液体,脸上是他熟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正和几个小队长说着什么,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通道入口——那是他几分钟后“独自离场”的必经之路。

      林薇倚在旁边的柱子上,指尖那枚能量结晶已经不见了,她正微微歪头听着旁边一个女队员说话,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无害。

      陈锋则端着一个大盘子,正给几个受伤的队员分发热汤,动作稳当,神情憨厚。多么完美的一幅“胜利庆典”、“战友情深”的画面。

      沈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第102次了。

      陆巡,我的好兄弟。

      林薇,我可靠的队友。

      陈锋,我忠心的副手。

      你们知道吗?

      在之前的101次“重逢”里,我试过解释,试过质问,试过暴起杀人,试过隐忍布局,试过同归于尽,也试过……想带你们一起活下去。

      我用17种不同的方式,被陈锋“失手”引爆的炸弹撕碎。

      我用23种不同的路线,被林薇“无意”引导的变异体包围、分食。

      我被陆巡用41种精心编织的谎言和陷阱,一次次送上绝路,死得花样百出,创意纷呈。

      你们每一次杀我时说的话,用的表情,甚至眼神里最细微的闪烁,我都记得。

      比记得我自己的心跳还要清晰。

      因为每一次死亡,都像烧红的铁,把那些画面、声音、痛楚,更深地烙进我的骨头里。

      最开始是愤怒,是不解,是撕心裂肺的痛。

      后来是麻木,是机械的试错,是冰冷的计算。

      而现在……沈夜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庆祝的喧嚣,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期待看到你们在发现自己精心策划的谋杀,在第102次,变成了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坟墓时。

      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抬腿,迈步。

      不是走向那条通往死亡的寂静通道。

      而是径直走向大厅中央,走向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他曾经最信任的兄弟。

      他的步伐很稳,踩在油腻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但周围喧嚣的人群,却像被无形的刀刃划过,下意识地安静下来,分开一条道路。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不是杀意。杀意是沸腾的、是暴烈的。这只是一种绝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仿佛暴风雪来临前,凝固了整个天地的死寂。

      陆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来。他的目光对上沈夜的。

      刹那间,陆巡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零点一秒。那双总是蕴藏着温和与智慧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不对劲。沈夜的样子……太干净了。不是外表,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把所有情绪,包括刚刚在前线厮杀四十八小时应有的疲惫、紧绷、甚至胜利后的些微松弛,全都彻底剥离了。只剩下一种空旷的、非人的冷。

      “阿夜?”陆巡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调侃,“怎么这副表情?累傻了?快来,就等你了,今天你可得多喝两杯……”

      沈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陆巡瞳孔里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也近到能看清对方颈侧皮肤下,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源于生物本能的不安,而微微加速跳动的血管。

      大厅里,不知何时已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目光在沈夜和陆巡之间逡巡。

      林薇站直了身体,手指悄悄缩进了袖口。

      陈锋放下了汤勺,厚重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

      沈夜看着陆巡,看了足足有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甚至没有多少嘲讽。

      那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却让所有看到这个笑容的人,从尾椎骨窜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他微微倾身,靠近陆巡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轻轻说:

      “陆巡。这次我们玩点不一样的,猜猜看这十分钟里……我为你准备了多少种死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呜——————!!!”

      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了整个基地!

      不是常规的敌袭警报。

      是最高级别的、代表基地核心防御系统被从内部突破、或遭受不可逆损毁的——毁灭警报!

      陆巡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因为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指挥频道、公共广播、乃至他个人加密通讯器里,同时传来了不同手下声嘶力竭、混杂着无限恐惧的吼叫:

      “东区能源中枢过载!要炸了!谁干的?!控制权限被锁死了!”

      “西墙防御炮塔调转方向了!它在朝内城开火!代码被篡改了!”

      “仓库!所有储备粮和军火库的智能锁被远程格式化!打不开了!”

      “尸潮!观测站报告,刚刚退去的那波尸潮突然转向,而且速度加快了三倍!朝我们来了!十分钟……不,最多八分钟就抵近城墙!”

      混乱、惊恐、绝望的声浪,一下子淹没了刚刚还充满欢庆的大厅。

      所有人都懵了,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寻找武器,寻找指挥官,或者只是徒劳地尖叫。

      只有沈夜。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陆巡那张血色尽褪的脸。

      他看着陆巡猛地扭头,看向能源中枢的方向,又猛地看向炮塔控制台,再看向仓库通道……每一次转动脖子,都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那些地方,那些他陆巡经营多年、安插心腹、视作最终底牌和后路的关键节点……

      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脱离掌控,走向毁灭。

      而且是在同一天,同一刻在“胜利庆典”的掩饰下,在警报拉响前的、这该死的、精准的十分钟里!

      陆巡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目光挪回了沈夜脸上。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质问,想怒吼,想命令手下立刻拿下这个疯子。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只在沈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苍白、惊惶、完美的……猎物。

      沈夜微微偏了偏头,避开头顶因能源波动而明灭不定的灯光,在那片骤然降临的、只有警报红光闪烁的诡异昏暗里,对着陆巡,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第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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