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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赴死 可她不能忤 ...

  •   消息传到曹瑛耳中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东厂的眼线遍布宫禁,慈宁宫西院那片僻静角落,原本连巡夜的禁军都懒得去拐一趟。

      可偏偏有一曹瑛安插在浣衣局的嬷嬷,那日因负责去给各宫送浆洗衣裳,多绕了两步路。路过西院门口时,见院门虚掩着,里头竟空无一人。她没敢进去,只把从门缝看到的情形报了上去。

      那情形其实并无异常,唯有铜锁挂在外头门环上,锁孔里插着根细铜丝,从院里可做不到这般。

      曹瑛听到这消息时,手上茶盏里头的茶汤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坐在东厂后堂,闭目想了半盏茶的工夫,随后起身,理正衣冠,吩咐备轿入宫。

      皇后私自出宫,不管去见了什么人,无旨便是死罪。可这死罪究竟怎么个死法,得由皇帝自己来定。眼下他只需将此消息递进养心殿,站在旁边瞧着皇帝那把已然烧至末端的怒火,往哪个方向倾泻。

      嘉昌帝卧在养心殿的病榻上听完曹瑛的奏报。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太医院开的方子已换了七次,然每一次都无甚明显好转效果。

      此时此刻,嘉昌帝的状态肉眼可见已然岌岌可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双目无神,嘴唇干裂,呼吸间带着股浊重的痰音。他静静听完曹瑛的话,沉默良久,久到曹瑛都以为他又沉沉睡去。

      他忽从枕上抬起头来,勉强支起半身,颤着手指向殿门:“叫她来!”

      温霁华身着一件样式老旧的浅粉织金襦裙,只三十年前及笄礼上穿过一回。料子是当年京中最为名贵的妆花缎,粉底上织出缠枝海棠,走动时缎光流转,好似朝霞落在裙裾上,甚是光彩夺目。

      领口压着暗银绦,袖缘绣着细密的卷草纹,腰下系着藕荷色长带,带端原本坠着一对白玉小佩,不知主人将其置于何处,只留下两根空荡荡的系带。凑近些,衣间弥漫着一股樟木的沉苦气。

      她再次穿上它时,腰身宽了许多,裙裾拖在地砖上,轻飘飘衬得人仿佛也随时会离地飘远。头上了无任何首饰,仅两根发绳束起,细看样式,竟是未出阁少女常梳的双髻。

      温霁华缓步走进养心殿时,曹瑛站在殿门内侧躬着身朝她行礼,目光悄悄抬起在她脸上打量一瞬。那张脸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苍白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但她眉眼间锐利尚存,如一把被岁月磨薄的刀刃,虽锋芒敛尽,可谁也不敢轻易伸手去碰。

      她在离御榻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一声不吭地跪下去,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一副悉听尊便的顺从姿态,却明目张胆地逾矩,未向榻上人行礼。

      嘉昌帝靠在枕上,侧目盯着她看了许久,开口时嗓音里带着被病痛和狂躁折磨的尖利:“温霁华,你可知罪?”

      温霁华抬起头来,坦然对上他的怒视,她目光平静如一潭深水,了无情绪。搭在膝上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两根垂落下的空荡系带,忽而扬唇浅浅一笑,转瞬即逝,快得恍若幻觉:“陛下既问臣妾知不知罪,臣妾倒想先问陛下一句。陛下这些年,夜里睡得可好?”

      闻此言,嘉昌帝脸色骤然变暗,撑着手臂想坐直,可身体实在太虚,刚撑起半截便又跌回枕上。他连连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你私自出宫,私会外人,朕只问你这一桩——”

      “臣妾确实出了宫,”温霁华打断他的质问,“特地去见了柔嘉的孩子。陛下可还记得柔嘉?原本的太子妃崔柔嘉,臣妾的知心好友。被陛下关在冷宫的五年里,冬日没炭火,夏日无冰盆。最后冻死在腊月里,连个收尸都不成。陛下还记得她的模样?呵,怕是不曾正眼瞧过一回吧。”

      嘉昌帝猛地攥紧手下被角,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可温霁华没给他机会。她仍直挺挺地跪在榻下,将积压了三十年不曾对他说过的话,一句句地往外倒,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恨。

      “陛下当年尚为六皇子时,便构陷太子私通外藩,意图谋反。不过陛下这招还真是屡试不爽,一而再之,连着底下人都学去了七分。曹瑛,本宫所言你应心知肚明。”温霁华扭头正见曹瑛垂在身前的手不自觉握成拳,不由嗤笑出声,不再搭理他的反应。

      “第四年,太子死在冷宫里,尸骨未寒。我日日苦苦哀求派个太医为她瞧病,可陛下一言蔽之,说什么都不答应,这才使得柔嘉有孕却无人知晓。这便是你的报应!那孩子定能将你头颅取下,替其父母祖父报仇!”嘉昌帝气得身体直哆嗦,猛地咳嗽,说不出话来。

      “怎地才说这点小事,陛下就受不了了,且莫急着生气,可得保重龙体,毕竟贵为一国之君呢。”温霁华抬手摸到脑后,解开发绳,长发散落披肩。

      “犹记得父亲替我求情回府拜别祖母,拒了不说,竟还被陛下寻由头夺了兵权,活活气死在府中。兄长和朝彻,在边关替陛下打了十年仗,最后没死在贺兰氏的刀下,却被异心的下属夺了命,连尸首都没能运回京城。”时隔多年再次当众提及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温霁华情不自禁双手抚上颈侧长发,面上寒意加剧,眼底涌上清泪。

      “陛下可曾给过一句抚恤?可曾在史书上记过一笔他们的功劳?不会当真以为臣妾是个蠢货,什么都不知晓,心安理得地同仇人共处一室吧!不妨坦言告诉你吧,这些年回回在我寝宫里同你共夜缠绵的,皆是妄图攀龙附凤的各路人。我温霁华,至今仍为处身。”

      明明养心殿很大,她说话不算高的音量,却能在空旷的殿中久久回荡,一遍遍凌迟着殿中每个人的心头。

      “弑父杀兄,篡国窃史!先帝留下的遗诏被你私藏,沈谦正直无私地修史亦被你设陷。你以为坐上龙椅就是真龙天子。可你睡在龙床上做的梦,哪一夜不是淌着众人的血肉为垫!”

      嘉昌帝当真是气极了,一鼓作气从枕上猛地挺起身来,这次他真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撑在榻上,龇牙咧嘴的模样活似一头被逼到角落里扒光皮毛、瘦骨嶙峋的老狼。脸涨得紫红,青筋从太阳穴一直鼓到脖颈,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响。他指着温霁华,想骂却不知如何开口:“你——你——”

      “臣妾想说的皆已说完。”温霁华忽地整个人平静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刃。刃口薄却利,是她从那间偏院里找出的旧物,磨了三日直至锃亮,让其重现往日荣光。当今世上已无人知晓它为朝彻亲手送赠的及笄礼,如若无意外,她早应顺理成章嫁与朝彻。

      温霁华将短刃横在身前,眼中只剩释然:“我来寻你们了。”

      短刃抬起横过颈侧,她手中动作快到周遭人来不及反应,更别说制止。血涌出来时,她的身子仍跪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头慢慢垂了下去,一如她不屈的态度。

      鲜血从她颈侧淌下,滴落在金砖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血迹,缓缓向四周蔓延。那把短刃从她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磕在金砖上,清脆短促的声响同她快意赴死的动作一样,短暂却震人心魄。

      嘉昌帝定定望着跪在血泊中的女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曾拥有她的心她的人。她垂着头,宛若一尊被折断了脖颈的玉像,残破却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染指半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像笑又像哭的怪异声音。

      他的脸莫名扭曲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黑血从唇间喷涌而出,溅在龙袍前襟和御榻的锦被上。他一时失力向后仰倒,浑身抽搐,手指在空中无意识乱抓。

      曹瑛匆匆往殿门外冲去,厉声高喊着“传太医”。慌乱等待之际,他的目光略过抽搐的皇帝,落在温霁华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骇。她死得太干净利落了,竟以己作刃。用自己的命,把皇帝逼进绝路。

      无人知晓,温霁华的贴身侍女趁着混乱悄悄逃出宫去。她穿着浣衣局的衣袍,趁养心殿大乱时混进送浆洗衣裳的宫人队伍,从西华门的侧门出去。

      守门的禁军正被殿内的动静吸引,谁也没留意一低眉顺眼的杂役嬷嬷。她出了宫便换下衣袍,而后一路朝北,跑到城门附近的胡同时,才停下来喘气。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再次确认没有出错,确确实实是她家小姐昨夜亲笔所写,交待今日不论如何务必趁乱带出宫去。

      虽说小姐并未言明今日之乱为甚,但她能清晰感觉到小姐恢复少时活力,此绝非吉兆,可她不能忤逆小姐做下的决定,只能顺从配合,即使猜到了她是去赴死。

      侍女将绢帛仔细折好,付钱时顺道塞进馄饨摊老妇的围裙口袋里。那老妇正是左军哨退伍兵的娘,早早就等在巷口,接了绢帛转身便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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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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