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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的雨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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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梅雨把整座城泡得发潮,风刮过新校区围墙的时候,都裹着一股子湿乎乎的草腥气。雨不大,就是黏人,缠缠绵绵落了快十天,新铺的塑胶操场浸得发黑,踩上去软乎乎的,留一个半天才消的脚印。
围墙外老校区那边,蓝铁皮围栏挡着拆了一半的灰楼,雨顺着铁皮缝往下漏,滴滴答答砸在碎砖上,隔着百十米远,都能听见那细碎的声响。可雨也不是完全闷人,风里已经沾了初夏的软意,偶尔雨停半个钟头,从顶楼望出去,云缝里漏出一点淡蓝的天,像把蒙了半个月的灰轻轻扯开一条缝,让人忍不住多望两眼——算着日子,再过十九天,这场熬了快一年的冲刺就要结束了。
我们就在冲刺的最后半年,搬来了新校区的顶楼。
……
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擦过走廊,初三六班已经坐满了人。我们是初三下半学期才仓促搬离老校区的,老校拆建拖了工期,最后冲刺的百天,学校挤不出别的地方,就把整栋教学楼的最顶层整个分给了我们,把亮堂宽绰的二三楼留给刚入学的初一初二。空间一下子窄了,原本散在一栋楼里的压力挤在半层,那股沉在胸口的闷,比在老校区时更压得慌。可不管有多闷,每个人路过黑板侧边倒计时牌的时候,眼神都会多停半秒,那粉笔描了三回的“19天”亮得刺眼,像烧着一点小小的盼头,烧得人心尖发痒。
没人追跑打闹,只有黑色水笔划过模拟卷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新移栽的香樟树被雨打湿的哗啦声——树刚种下去不到一个月,根还没扎稳,叶子蔫蔫垂着,风一吹都晃得没力气,像熬了好几个夜的我们。讲台上电子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跳着,每一声都落在绷紧的空气里,秒针蹭过钟盘的轻响,坐在前排都能听得见,每跳一下,都离那一天近了一秒。后墙储物柜的缝里,露着半盒吃剩的润喉糖,挤着拆了封的醒脑贴,还斜斜卡着一瓶拧开盖子的藿香正气水。刺鼻的药味混着旧试卷晒出来的油墨味儿,再掺上窗缝钻进来的土腥气,一股脑堵在人胸口,连咽口水都让人恶心想吐。课桌间距窄得转不开身,腿挨着腿挤在一起,动一下就蹭到同桌的膝盖,赶紧再小心翼翼缩回去——怕扰了别人的思路,更舍不得浪费这几十秒啃大题的功夫,半分钟,够算出一道物理选择题,够背完一句古诗文注释,多耽误一秒都像亏了,毕竟只剩下十九天了。
往远看,能清清楚楚看见围墙外蓝铁皮围着的老校区,我们待了两年半的那栋初三专用灰楼,已经拆完了,那片废墟,就那样荒在雨里,安安静静盯着我们这群仓促搬出来的人。我们摸了两年半老校的砖,记得楼梯转角哪阶沾了青苔容易滑脚,记得三楼走廊哪块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连哪个班的墙上抠了个洞,闭着眼都能摸对。谁都没料到,最后一百天说搬就搬,连回去放本错题本的功夫都没给留,班长临走前说想拍张全班和老楼的合照,班主任皱着眉说等考完试再说,现在刷题时间金贵,耽误不起——反正考完试,也没有楼可以拍了。
每翻过一张卷边起毛的模拟卷,都让人感到有一丝绝望。份量一天比一天重,压得人肩膀从早酸到晚。困意从后颈往脑子里钻的时候,就有人撕醒脑贴,“嗤啦”一声脆响,全教室都听得见,清清凉凉的薄荷味一下漫过整排课桌,呛得人鼻子发酸,可没人抬头说话,所有人都埋着脑袋,笔尖往题干上按得越来越重,要把那点晃神硬生生按回去,半分都不敢留。手心出汗滑了笔,随手往裤腿上一蹭,灰布上立刻洇出一块深色印子。我们跟拆了一半的老楼一样,卡在这儿,不上不下,可我们都知道,这卡着的日子再过十九天,就到头了。
十分钟的课间也静得反常。一楼初一的闹声顺着窄楼梯飘上来,新瓷砖不吸声,追跑的笑、打铃的脆响、不小心碰掉水杯的哐当声,全往顶楼钻,可整层楼没人应声,那声音撞在我们紧闭的教室门上,又咕噜噜滚回楼下,只剩中央空调嗡嗡的冷风。没人挤在走廊栏杆边聊周末的球赛,少数站起来的人,也只是慢慢转转僵掉的脖子,踮脚揉揉坐麻的腰,伸个懒腰往楼下望一眼——雨丝斜斜飘着,二楼的小孩子抱着篮球往操场跑,我们看着看着,就有人偷偷叹一句“快了”,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轻手轻脚坐回去,重新埋进齐下巴高的练习册里。
以前在老校,课间还能去楼下“南园”走两步,靠着那棵活了几十年的老梧桐树吹吹风,哪怕不说一句话,胸口的闷也能散一半。那时候我们还趴在老楼栏杆上,笑上一届学长学姐绷得太紧,说等我们到了初三,该玩还是玩,绝对不把自己逼成那样。真到了这儿才知道,根本由不得自己,所有人都比着劲绷着,谁都不敢先松劲,好像你稍微歇口气,就被别人甩出去好几分。可没人真的觉得熬不下去,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就等十几天后,把笔一放,把书包一扔,痛痛快快玩一场。现在在这顶楼,连转身都要挤着,想透气只能趴在窗沿伸一下脖子,吸两口带工地灰的潮气,往老校方向看个十秒,再抬头望一眼灰蒙蒙的天,心里默数一遍倒计时,赶紧坐回去攥笔,多晃神一秒都要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等考完了,有的是时间发呆。
六月的潮气太重,空调开得足,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雾,擦了又结,结了又擦,永远擦不干净;外面的毛毛雨下个不停,新操场浸得发黑,潮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混着新水泥的味道,闷得胸口越来越紧,呼吸都带着潮意,粘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可只要扫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那点闷就松了一点点——再过十九天,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晚自修下课铃刚擦过走廊的墙,校门口就堵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靠家长开车接,窄小的校门挤得汽车队排出几百米,雨雾里车灯揉成一片晃眼的黄光,引擎声闷乎乎顺着楼梯飘上来,可教室里还是没几个人动。大家都低着头,把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再顺一遍,把刚发的答题卡按考号顺序理好塞进书包,把明天要背的古诗文翻到对应页夹好书签,才慢慢起身,脚步放得轻轻的,收拾文具都不敢发出声响,怕搅了这一屋子的安静。走在窄楼梯上,也没人说笑,只有帆布鞋蹭过湿瓷砖的轻响,二楼初一的孩子早走光了,只剩我们一个跟着一个,慢慢往校门挪,肩膀都绷得紧紧的,脸上全是熬了一天的发懵,连累都不敢露出来,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那点盼:十九天,很快就到了。
挤到门口才发现雨又大了,斜斜的雨丝扫过脸颊,又闷又凉的潮顺着领口钻进去,激得人打了个颤。家长都站在车边撑伞等,没人大喊孩子的名字,远远看见人影,就悄悄把伞往这边斜一斜,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怕给自家孩子添压力。拉开车门坐进去,压低的询问就飘了过来:
“今天模考排名涨了吗?”
“该背的知识点都背完了?”
没人敢说自己累,没人敢说我不想学了,连叹气都对着窗外的雨,声音轻得怕惊了车里绷紧的空气,只抿着嘴说“还行”,再偏过头看外面模糊的雨景,雨刷一下一下刮着玻璃,把模糊的街景刮清楚一点,又模糊一点,像我们心里那点盼,朦朦胧胧,却一直亮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累,堵在胸口,可一想到十九天后就能卸下这一切,那累就轻了大半,重新塞回胸口也不那么沉了。
汽车慢慢往前挪,轮胎轧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又立刻被后面跟上的车盖住,整条路都泡在潮乎乎的雾里,车灯都透不出多远,可哪怕看不清前面的路,我们都知道方向:再走十几天,就能走出这梅雨里的顶楼,就能把这一摞摞卷子留在身后,就能痛痛快快喘一口没油墨味的气。这梅雨季的顶楼,闷是真闷,累是真累,可那点藏在倒计时里的盼头,也真真实实烧在每个人心里,像雨雾里漏出来的那点淡蓝天光,扯着我们一步步往前走。
没人说过委屈,可每个人都清楚,我们接下了这没准备好的拥挤,也接下了这一场必须冲过去的终点。等梅雨季的绵雨停了,等最后几天的倒数走完,我们走出这个校门,老校的灰楼会慢慢埋进新的地基,变成下一届学生嘴里的“从前”,而我们,会把这一摞卷子收进箱子,把紧绷了一年的弦松开,跳进那个等着我们的、长长的夏天里去。
其实青椼已经高中了

流水账似的写完了去年这个时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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